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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道天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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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凝的眼角又无声落下一滴泪,隐秘地流入头枕的布料中。
叶清沉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泪痕,没成想下一刻,槐凝便睁开了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叶相,深夜闯入女子闺阁,似乎并非正人君子所为哦。”
叶清沉看了一眼她所睡的床榻,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虽然他最近因为政务繁忙常常宿于议事阁,虽然这座寝殿前不久还是老皇帝与宁妃的日常住处,但也不代表这不是他现在的寝殿。
“哦,我忘了。”
槐凝好像真的讶异了一秒,然后突然又笑道:“大申亡了。”
有时候,叶清沉真的感觉她很奇怪,这种奇怪还不是寻常的奇怪,好像有一种游离于这个世间外的怪异,可是他却还是能莫名其妙地接受,大概是因为他过去孤寂的人生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叶清沉以为等自己忍到不能接受的时候,就会找机会再一次除掉槐凝,但还没等到那个时候,槐凝有一天自己就消失了。
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来的时候是这样,走的时候也是。
叶清沉没有去探究槐凝去了哪,他认为就像他判断的那样,槐凝与这个世间好像是脱离的,她会突然出现,自然也会突然离开。
然后就在一个雨夜,叶清沉沐浴后准备休憩,突然听到门口有什么响动,他向来是不喜欢有人在他门口守夜的,所以不可能是宫里的人,于是栾轻尘走上前,推开门的时候,正好见到浑身湿透的槐凝站在屋檐下拧她衣襟上的雨水。
听到他开门,她还抬起头,对他笑道:“这么久没见我,有没有想我?”
她从身后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拿起来对他晃了晃:“来加个餐?”
在京中度过的夜晚有很多,雨天也有很多,但在下雨的夜晚,与一个被雨淋得分外狼狈的女子一同吃还温热的千层酥,这种经历,叶清沉实在是没有体验过。
为什么这个时辰了还有刚出炉的千层酥,叶清沉实在是怀疑槐凝干了什么半夜把人店主拖起来给她揉面的恶霸行当。
槐凝擦着头发出来,见他等在那里,好笑道:“你不会以为这是我抢来的不敢吃吧,你连江山都敢抢,我抢个饼怎么啦?”
叶清沉看向她:“为何不撑伞。”
“撑伞我还怎么夜行。”
槐凝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况且她还得分出一点法力来给这个早上买的饼保鲜一下,而且……就这么原原本本地来,哪有淋湿了效果好啊。
她拿起一块饼,对叶清沉示意了一下,然后也不管他吃不吃,自己倒是咬了一大口。
这么多年了,这块饼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味,但是槐凝怎么尝,也觉得没有当年周思和递给自己的那块更有滋味。
斯人已逝,不管是那些在她离开凡间前就以逝去的,还是在她离开后消逝的,时间沧海桑田,也不过魔族的弹指间。
见她一口一口默默品尝着酥饼的滋味,叶清沉也实在忍不住拿起了一块,他儿时也喜欢吃这些点心,但在繁重课业和责任二字的日渐压迫下,逐渐也觉得食之无味,于是渐渐的也不怎么叫人去买了。
恍惚间,手中的酥饼已然只剩一小块,槐凝就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好上这一口神仙下凡品食烟火的样子,特别是这个“神仙”看上去正经,但还有些自己的小情绪,简直弥补了当年那个与他长得相似的谢卿臣身上最大的缺点,槐凝喜欢神仙的长相,但可不喜欢神仙的无情。
“你为何总是盯着我。”
叶清沉微微移开视线,似乎也不理解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槐凝倾身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我都说了,我心悦你,这世间如你一般秀色可餐的男子并不多,你可愿……”
她都要越过桌几了,叶清沉顿时道:“如今姑娘无名无分,不可。”
槐凝明悟似的点点头:“原来你是想与我成婚,早说不就好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食指与拇指架起那枚戒指,对叶清沉道:“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带在身上的戒指,若我们要成婚,我就将它赠与你。”
叶清沉似乎被她这高效的进度震撼了一瞬间,然后下一瞬间才反应过来不对:“可男子求娶,应当是我来准备……”
槐凝忍不住笑了出声:“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们要成婚,你就这么答应了?”
她本来又只是想打趣几句,跟之前一样逗逗他,哪知道突然听叶清沉道:
“我答应。”
啊?
槐凝也愣了,她回人间这一遭,虽然秉持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想法,也想尝尝叶清沉的滋味,但实在没想到对方真的这么正经,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种事,就这样接受了。
她疑问道:“你当真?”
见她难得从游刃有余到有些不确定,叶清沉反而镇定了:“当真。”
他接受了,槐凝倒沉默了,因为她确实没想这么多,不过叶清沉本就是个篡位的新皇,想娶什么人似乎也没人敢干涉,可她呢?她是不是还要仔细想想怎么应对魔界那边的情况。
不过槐凝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凡人,虽然与叶清沉的结合有些意外,可情况尚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勤勤恳恳了三十余年,在凡间放纵一次,又能如何呢?
只有她放手,才能让郁鸢有机会成长。
只是槐凝没有想到的是,她这次放纵的代价,远超她的想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她竟然在凡间真的与一个凡人孕育出了新血脉,槐凝一开始得知的时候差点眼前一黑,魔族可以自由控制想要后代的时机,槐凝虽然不善那些强力法术,但这点小法术还是能用的,也不知道是因为禁制还是每日沉浸在温柔乡中,竟然发生了如此意料之外的大事。
算了,她本身也不是实力强劲的魔族,更何况还是个半魔,她的母亲本也是个凡人,所以与凡人育有后代,魔族听起来不可理喻,对她而言倒是能很快接受。
槐凝在玉璧上刻写下对自己腹中胎儿的祝福,求神拜佛是倒反天罡,魔族的咒文又会泄密,所以她只是作为槐凝本身,为自己的孩子刻下祝福的印记。
等到协助叶清沉将这个腐朽的朝政扭转回来,他们就让位给一个有能力的继承人,然后槐凝就可以带着叶清沉回到魔界,这样叶清沉该做的也做了,槐凝也可以回家了。
她听魏绛说最近郁鸢还难得没有在魔界闹腾,或许是想通了,这样最好,郁鸢与她那个魔尊父亲不同,她虽天赋强大,但仍保有理智,所以尽管她不愿意继承魔界大统,但未来真的做到那个位置上,也可以将一切做得很好。
就在槐凝默默规划着一切的时候,她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是一个官员的女儿,朝堂上的人想方设法让叶清沉开枝散叶,这位姑娘便是其中一位,这种事情要处理起来很简单,槐凝基本没放在心上,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跟别的人好像不太一样,虽然大家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但她的心事,似乎是最重的。
在前往落奕山的路上,槐凝又遇到了那个官家小姐,而对方对她道:
“你需要离开叶清沉。”
槐凝感到好笑,她也不懂对方为何总是心事重重,又如此理直气壮:“我若不呢?会发生什么。”
哪知道对方突然认真道:“会降下天罚。”
槐凝扯了扯嘴角,对方以为她不信,又补充道:“是真的,叶清沉他不是个普通的凡人,他是神仙转世,来人间历劫,你是劫数之外的人,如今已经干扰了他的劫难,让本应该发生的一切突然都开始往别的方向改变,再这样下去,仙界会降下天罚,他会灰飞烟灭的!”
灰飞烟灭。
槐凝听到这个词,笑容中更是多了讽刺,因为在很多年以前,她就见过灰飞烟灭是何等状况。
“既然是劫难,发生什么,不都应该是历练的一环吗?”
槐凝淡淡笑道:“为何劫难,还有预定的轨迹一说,你的说法很有趣,但我不接受。”
不管是真是假,就算叶清沉真的是神仙,她也要将他作为凡人的这一世带走。
官家小姐顿时急切道:“若你与仙君情根深种,等来世他回到天上,一定会来寻你,可这一世不行,王朝的气数已尽,你本不该插手,既然插手了,就要承担改变这一切的代价,若是现在放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槐凝静静地看着她:“苍天若真有眼,为何苦命人不救,困顿者不救,连为仙途殉道的修士也不愿救。”
她抬头,不再看对方:“天要争,便与我争,我不会改变任何想法,你也请离开吧。”
她已经失去了很多,每一次都是天意弄人,若是不与天斗,她知道又会如之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的离去而无能为力。
槐凝不想再等了,她现在就要将叶清沉带走,只要到了魔界,就算神仙要寻又如何?
可就在马车走向山脚的入口时,一道天雷,突然不偏不倚地落下,正中槐凝的车辇。
槐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随着马车一同散架了一般,来到人间,她应有魔族为她专门加持的法阵护体,为什么这一击却好像是硬生生打在了她的肉身上,让她痛不欲生。
好疼。
腹部的剧烈疼痛也在这个时候啃食着槐凝的大脑,她用抽搐的手缓缓捂上自己的小腹,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流逝。
郁……鸢……
槐凝叫着郁鸢的名字,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好像看到了叶清沉,可她说不出口任何话,就沉沉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