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好看吧? 咱们可以一 ...

  •   小孩子是没有通宵的,蟋蟀会弹最好的安眠曲。

      失眠的代价往往是第二天赖床,可那天我不是,而是真的一直睡着。平日里母亲起床后不久我就会自然醒,那天没有,母亲也没有叫。

      酥痒、酸痒……有小手指挠我的小脚丫子,而且一定没什么指甲。我的脚指头肯定有耐不住动了动,但我没有醒。然后是肚脐眼,小手指在转着圈圈。

      我很困很困的醒了一半,要伸手去拨开挠我的什么物事。然后是卢月咯咯的笑撑开了我的眼睛。

      她趴在床沿叠着两只手垫起歪着的小小脑袋,看着我很开心地笑着。

      “起床吗?”

      我坐起身来,她也站起,把双手拐到身后,手指相互往外扣着。我有些迷,搓搓眼睛,母亲进来了,让我去洗漱,她就开始整理床被,我们出房门时,我注意到大门的门槛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粉色书包,而身后母亲又如平日里一样嘱咐了句:
      “别吞牙膏沫子。”

      洗漱的地方是天井旁的檐下,那里有个洗漱的架子,是爷爷用杉木头做的,很精巧,上面放一个洗脸盆子,再上面是一片薄薄镜子,可惜我还没有长到可以照到镜子那么高的时候,就已经被虫子蛀空了。

      爷爷是个能人,能把木头竹子做出让你惊叹的机巧。

      我当年高考差点选了个什么华农的木材科学与工程,爷爷知道以后专程赶过来生气地骂说那还去读什么大学,还不如跟我。爷爷似乎对自己的手艺有一种很自负的自信,但现在看来自负得很有道理。因为我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洗漱架子。

      不过我那时确实很想当个匠人来着。

      盆子里装着的水已经被上了屋檐的日头晒去了在小溪流里留存的凉意。我蹲在天井旁的屋檐下刷牙,卢月在旁边也蹲下来看我。

      还是很局促不安,我受不了这种黏着你一般的热情。

      “别吞牙膏沫子。”她又重复了母亲的话。

      我被戳中了痛点,我不懂事的时候确实喜欢把牙膏吃进肚子里。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甜甜凉凉薄荷糖一样的东西没人喜欢吃,还要弄成泡沫白白的用水吐出来。

      我以为说很脏的不过是父母哄我的谎话,但卢月也这么说我就犹豫了。

      我把它吐得干干净净。

      洗脸的时候母亲开了收音机,里头只是嘟的一声,应该是某个时点过半。

      卢月也听到了,疑问又有些责备意味地说:“十点半了都,你怎么睡了那么久,还睡得那么死。”

      我其实不知道十点半算个什么概念,那时母亲还没有教我到这些。不过厨房里响起母亲舀米洒在锑煲的声音时候,就是快要午饭,我们那儿叫食朝(zhāo)的时间。

      我很窘迫,毛巾盖住了我的脸,没有给她看见。我奇怪她怎么这么话多,比母亲还多,但没有说出来,我不喜欢说别人怎么怎么地,而且那时候我还不会怼人,也不会骂架。

      晾好毛巾之前,母亲已经把又热好的米粥盛了两碗晾在那里了,我不等母亲回身去厨房,就先跑到碗柜里拿了我的那个小白瓷勺子,刚想就走,犹豫了下,又开了柜门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我猜另一碗应该不是母亲自己喝的。

      “对,多拿一个,给月月。”

      母亲的脚刚踏在厨房的光溜门槛说这话,卢月的脚步也来了,我合上柜门出去,和她同时停在了厨房内外,母亲两旁。

      然后是不很神圣的交接仪式,白瓷勺子悬在半空,两个小孩子的右手就靠着它连接起来,那只比一刹稍长而比一瞬稍短的时间,我记得清楚。因为我看着卢月的甜甜的笑也难得地笑了,母亲亦然。那意味着我和这个世界所有人关系的缓和,也是我和自己关系的缓和。

      我有些小心地松开了勺子,是在确认了卢月握紧了它后才放的手。家里只有两只这样的白得讨人喜欢的勺子,我格外的珍惜。

      粥喝到一半我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勺子的底面有个小小的黑点,那是制作这个勺子的工艺问题,也是我一直只拿我那个勺子的原因,我就这么放下了碗,有些不开心地看着桌子对面刚喝一口下去把勺子吮着拿出来底面白白净净的卢月,她睁大眼睛嗯一声疑惑着看我。

      我没理她继续喝我的粥,只是喝得很慢很慢,小口小口的像爷爷呡茶一样,我不愿意那个小黑点塞进我的嘴里。

      这也算是一种洁癖,而且很严重。我很讨厌身上的痣和受伤结好的疤,如果有我会用指甲一直抠弄刮捏,出血也没事,有点痛而已,红色的血起码比黑色的疤好看。我欢喜卢月好看的脸,也与上头没有任何别的颜色有关。

      卢月喝完看了我一小会儿,见我喝得差不多了,走到我旁边有些神秘地说有好东西给我看就去门口翻她的书包。我呢却感觉肚子长长地咕了一声,放下了粥。我到底太慢了,剩下那点粥早凉了,冲到本来暖热的胃里,很不舒服。我跑得很快地冲出了门,在挑拣草药的母亲和翻找书包的卢月同时哎了一声。我没回话,奔向了羊舍旁边的那个叫粪坑的地方,只把门一掩就拉开裤头蹲下,一泻千里。

      旁边羊舍的羊咩咩的哼着。它们的存在会让有时晚上我不得不来这里的时候感到心安。

      隔着故意弄了很多小小漏洞的篾条和竹片编织的门,我听到书包随着步子碰到脚边的声音。我知道卢月来了,慌张地用手按住了门上那个竹壳骨架,上头的门扣我够不着。

      “你拉肚子吗?”

      我憋红了脸闷嗯了一声,七泄千里。

      “带纸巾没有?”

      这几乎把我噎住的问题让我从来没有过的羞愧,喉咙苦酸苦酸的,又闻着这恶心气味,我居然又吐了。

      然后是母亲苦笑着来搞定的后续。我虚弱地来到溪边垫着草儿蹲下压着肚子,并洗我的手。

      卢月也坐下了把书包放在膝上,有些担心地看着。

      把手冲洗了好久的我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溪水漱了口,难受得没有说话。

      然后她就拿出了一张上头红一片绿一片的纸递给我,那是劣质复印纸一样的东西,但画的正是黄昏的我们。我接过来有些入神地看着这幅花里胡哨的拙劣图画。

      风很不应该地来了,我无力的手指拿捏不住,吹去在水里。我的手抓空了。

      她也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流水中两团颜色化开了那张纸湿透沉下去被带到那株小小蒿草根边停下。蒿草细细的茎干是一把锋利的刀,水流把它切成两半漂下去了。

      我很失落,她肯定也是。

      “我画了一晚上……”她起了哭意又压低了声。

      但还是回过头来勉强笑着安慰我:
      “没关系,妈妈去买彩色墨水了,到时候再给你看。”

      我才想起好像姐姐没有来,也好像意识到那个姐姐是卢月的母亲。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坐那里看着潺潺的溪水,没有说话。

      她突然又拉开了粉色书包,拿出两本书,是成语故事和寓言故事,封面都有着好看的彩色图画,书名上头还缀着拼音。

      “你不想去学前班,就不去吧,不过妈妈说,咱们可以一起学。”
      “这是我最喜欢的两本,先拿给你看,过这边看,别弄水里了。”

      我挪了挪靠着她的身侧,她开始一页一页地给我讲她听不厌的各种故事,每一页上头还有歪歪斜斜的铅笔字和圈划,是那时候卢月写的。当然,也有一些很秀丽的字,应该是姐姐的手笔。

      我忘记了讲的什么,不过那时的我肯定听得津津有味,想到很远很远以外的人和动物。连母亲走近了给我端了水和藿香丸子也没有发现。

      这么说吧,她算是我的第二任老师,她母亲还排在第三位。

      是的,她母亲是村学里头的孩子王。本来她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不过算是回来支教,顺便带卢月的,小学幼儿园的书真是随便一个大学生都可以教的东西。

      起码在我那时候是这样。

      中午时候卢月母亲上来了,让卢月递给我这张照片。我痴痴地看着,隐约感觉到一种源自纸片上的真实。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假的图画书以外的好看纸片?

      “好看吧?”

      她的手里也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有些兴奋地冲我笑。

      有些微妙的开心,那天晚上我把它垫在枕头下睡的。

      一定做了很美很美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好看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