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明天可不可以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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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黄昏时候还在山顶上草甸放羊，也许那时的我就已经对那白日里头最后的光亮有了至深的眷恋。
我是个怕黑的小孩，长大了也是……也是怕黑的小孩。
我没有骑我的羊，最大那几只和我很熟的早已送上了宴会的餐桌盆子之后不知哪儿去了。我摸着从还是羊崽子起就不太喜欢的似乎长得有点丑的那头，让它被挠得很舒服温顺得就是一匹羊。我是想培育一只新的坐骑来着。
卢月很安分懂事地站在原地，那个姐姐（姑且允许我还是这么称呼好吧，我那时还不知道）走近来继续用她独有的很好看很舒服的笑要来和我说话，我没等她唤出我的小名，就按着我的羊脑袋想走了。踏出两步不到，却是卢月叫了一声。
是我的名字。我竟然就顿住了脚，满脸狐疑地回头，父亲停下了刚迈出要上来拦我的大步。
“你真的，
不想和我玩吗？”
前头三个字延续了喊我名字的大声，好像在埋怨责备那般，但很快轻轻地泄了口气，后面半句就马上低了下去，而且有些含糊，好像不想让人听出说的什么一样，但更多的，像是犯错了给别人说对不起时的语气，里头还夹杂着很重很重的失落，带着哭腔。她低了眼，用手指抠弄着另一只手的掌心，是那种忸怩不安的神态。
我不知道怎么去回应这种场景，因为实际上她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同龄孩子，但又不能不去搭理她，也许这种语境之下的我还算保留着出生以来对世界的好奇，当时竟没有挑“逃开不去理会”这个选项。
那是她第二次问我，我好像记起了以前酝酿着被咽回去的那句。
“不…是。”
那是我从山下回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要是在，当时一定能听到母亲突然抽泣一下吸鼻子又忍住的声音，然后看见她想要眨起却抑着跳得厉害的泪眼……
……和一种脸上绷了很久渐渐舒绽开的笑。
……
……
……
我很爱我的母亲。
……
……
……
（注：老人在这时候突然起了哭腔而后泣不成声，尽管我也忍住安慰好久，还是不能自已，那天的录音就此结束，后文是第二天的事了。）
卢月黯下去的眼睛一下子明了抬起头来，然后跳着跑过来伸出她的有些肉乎乎和晚霞一个色儿的粉红小手。
我没有牵，只是问了一句：
“你想骑我的羊吗？”
她有些惊喜地用她大大的眼睛看我，我躲开了这让我脑袋发热的目光。
“扶着这里，是它的肩膀。”
“别搂脖子，别捏了它的喉咙。”
“别抓它的角，别抓耳朵……”
…… ……
我终于回到了以前和父母爷爷一起时候的多话。卢月有些无措地爬了上去，羊好像有点不乐意，我赶紧又挠了它的头和软胖肚子。
其实那是我后怕的一次冒险，那只羊我自己都没有骑上去过，所幸没有跳起把她像我上次那样摔下，它还是只很倔的公羊，背上有人轻易也不肯下跪的。
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就那么静静看着我们没有说话，然后姐姐给我们的背影我们的黄昏还有我们那只安顺的羊留下了一张胶片。
其实相机本是姐姐想吸引我用来哄我的疏导工具，那天没派上用场，但它立下的是另一件最大的功劳——那是我和卢月的第一张合照。
你现在可以去那书架的最中间的抽屉拿那本相簿来看看，它就在第一面，有点残缺，还有点褪色。那是后来卢月和姐姐第二天来的时候送我的，她们家有打印机。我当时确实对那个小黑盒子有些着迷，却没有懂得怎么珍藏照片，只是夹在那本卢月后来给我“偷”来的她父亲的厚厚的书里，有些发潮，书上的字都污没（mò）了。即使过塑了几遍也还是那样了，就是那个有信号铁塔的那个角，糊了。
不过你也看得到，这里不止一张这个相片，是的，这一张也有点旧的是卢月家里自己藏的，剩下的这四张的话，是我后来找来了那筒胶卷再洗的，还有电子版的呢，哪个什么云平台都有，我用过的每台电脑手机内存卡u盘都有，一定是最大最原本的清晰度（除了那些我用来当了头像背景的），我从来不把这张照片删除，即使是没注意要把它剪切时候弄成了复制。
甚至，我现在枕头底下都有一张，哈哈，你会信的不是？虽然我不愿把它拿出来。我不想让我的头离开这个凹下去的舒服枕头窝了。
我也是后来才很珍惜很珍惜这张相片，它的出现算是我新的甜甜日子的开始。
（注：这时候的老人看向了天花板有些得意和害羞的神态，甚至伸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绯红得有些发暗的脸，捂住薄薄的表皮发白而肉色黑褐的皱巴嘴唇。）
我说过，山顶的草甸到屋子下面我爷爷种的一片竹林，算是我最大的花园，也是最好的天堂。当然，也是我最开始的世界观的中心，应该每个人都是这样吧，没学过地理书的小时候，世界即所见，听闻的远方只是远方罢了。
山顶黄昏俯在羊背上时是最美的时刻，你要是在那里生长几天，仅仅是每日里的天上云画的图景都堪比你游遍了世界上所有的美术展，是的，不是画展，你能看到的绝不仅仅是画而已。你能很深刻地理解“波诡云谲”那四个字，因为变化的不仅仅是天上的云，还有漫山而行的流雾，还有傍地而走的你分不清是云是雾的……“云雾”（老人搜刮了一下肚子里的墨水，讲了这个不算太恰当却已经是最恰当的词），虽然没有所谓水面的“波诡”，没有“江”，没有水光接天，但是“白露横山”，一朵云携着雨播种一样下着的场面，松涛、竹海，风一抖，各种翻转过来的那些阴面浅色叶子……这些总是有的。太阳是最多彩的调色板，在云霞以外，还可以有虹彩，甚至很多条都可以，还有那不久后人们常常惊叹的上热搜了又有人再科普一回什么折射衍射的佛光……各种鸟叫、蛙叫、蝉声、风流抚（不是拂，老人坚持是这个抚）过手臂，雨撒（不是洒，老人坚持是这个撒）下在头发……你能吸一口享受空气的沁心，有各种树各种草儿或者花儿甚至果实和露水的香，就是新鲜的羊粪也不臭，你咽下去的唾沫也是甘喉……你隐隐地感受得到一种沉默的召唤，我笃信那就是所谓的“天人合一”……
这些乱七八糟不仅仅是好看的景象出现时，你的脑子会有很多的母亲教给我的图画书以外的东西。
拍的这些照片不说，我后来试过让在迟挽在那里拍好几组延迟摄影，然后去投稿，还真有人喜欢买了去做他的动态壁纸，你说风景好看是不好？
（注：老人说到这里突然有些慷慨激动话有点走偏了讲得很急，我顺着他给我说的话聊着安抚下他的兴奋情绪才有了正常点的下文。这些本打算再修改好一点，不过下笔太难，也怕丢了原意，慎重保留了下来。这一章的注有点多了，也许是因为我懒。）
卢月就坐着羊我一旁站着，静静地看着淹没下去的红日谁也没有说话。身后的那三个也是，只有远处归去的看不见的鸟啼，近身两只还是三只羊羔子咩地叫了几声。那天的夕阳其实不算最美的，但卢月没看过，我喜欢，足够了。
是我先提起的回家，这时候的我是最矮的，最先看不到那一点最后的余晖，我以为太阳早下山去了，回头却发现他们的脸上还有红光，在等着。卢月小心地下了羊，和姐姐给我们帮着忙将那几头往回赶。
弯好羊舍竹板子门上的生锈铁丝时，天没有很黑，母亲要留饭不得，而父亲执意打手电在前头送她们。然后姐姐背起卢月就要下山了。我们没有什么依依惜别的话，只有父母与姐姐在客套，我察觉到这次似乎和以前送羊贩子他们有些不一样，但弄不明白的事还是按原来那套方法——沉默就好。我微微倾靠着的身后的母亲用她的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抓起我的右手过头顶摇了摇，算是再见了，但卢月没有回应，她的侧脸贴紧了姐姐的后背，看去了另一边，没有见到。
母亲和我站那屋檐下目送着他们下去了，卢月甚至把头转来这一边的时候也没有回望一眼，就消失在了第三丛竹子之后，我只见到父亲的手电有一下穿过竹林叶子照上了天，那朵快褪尽了彩色的云，还有刚巧被云飘过去后挡住的那颗不很亮的星。
晚上睡觉却是父亲守在了床前。也没有很多的话，只是拿着扇子轻轻摇着赶最近开始渐渐多起来的蚊虫。从来扇子的风都是干凉的，眼睛很容易发涩想要合上就那么睡着。可今晚不行，我有着心事。
父亲突然凑过头来到我耳边轻说了一句。
“月月明天还来，你得早点睡。”
本来仰躺着的我侧了身，很安分地闭了眼，一会儿后，扇子的风停了，帐子应该也已掩好，接着是隔着眼皮进来的橙红光亮熄灭，父亲穿起拖鞋的脚步去远了，只留下墙角蟋蟀和屋外青蛙的声音。
我轻轻转过身来平躺着，直直地看那房顶上的透明瓦片天窗，有月光透了进来。
我好像听到了父亲和姐姐卢月回去路上的一些谈话，但只有卢月那句听清了。
“我明天可不可以也来？”
我的脑子里开始想很多事情，但全是之前还有今天见到的有卢月的画面，我开始有些烦躁，然后正要再侧身不去看天窗。
谁料左边肩胛骨下的床板就这么吱呀呀地响了（那床板压下去是不响的），然后父母房间里头灯开了的咯噔一声，快进房时才听到的轻轻拖鞋声让我确认了是母亲。我僵着那个姿势动也不动。
母亲来是带着手电的，但不曾有过黄到发白的光照进我闭着的眼睛。伸手到后背摸了摸知道没有出盗汗，然后很轻很轻的抚摸了下我的额头和脸颊，就整理了被子，搜了下帐内还有黑色床架子上是没有蚊子，才又轻轻地离开。
整理被子时我已经又平躺下来了，不敢再动，我盯着天窗洒下在我蚊帐顶上的那一成个规整菱形的小片白色月光，没有害怕。
暗蓝色透明小格子里一道亮光照着好像烟花一样的转瞬而过，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睛。
然后有两道、三道……我惊讶到哑巴了，那格小小的透明瓦片的天掠过了我数不来的光亮。我睡不着。
那是我第一次失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明天可不可以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