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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怕么? 我没有感觉 ...

  •   我是岭上放羊的孩子,
      下山从不曾去好玩地方。

      围桌人嘈杂,沟巷泥肮脏,
      笑是假的掩饰,哭会真的战栗。
      满身扎刺的恐惧,母亲死抱的默泣。

      可你的关怀一句——
      我便相随而去。

      ……

      山下从不曾有好玩地方,
      跟随你我不是孩子,愿做奴隶。

      山上到山下有大概一里多路,母亲背着我有些累了,在那林间的溪水停下来洗了把手,清了清鞋上的泥,把我放在一块上面极平整的大石上待着,我看到了路上父亲赶的羊排的粪豆,指给母亲看,母亲也是有些憨憨地笑了,她拨了拨身畔的一丛草儿叶子,我叫着:“鱼腥草!车前子!白艾!”母亲没有拔,这些东西在有水的地方几乎随处可见。

      那条溪水不是我家上面那支,而是从和我这座山头相连的另一头山流过来的,不过它们将在那下面不远的近山脚处汇流,这且是后话。

      远远听到了山泉水流以外的人嘈杂,我有些恐怕地噤了声,闻着了一股花生油的炒各种肉的香气,接着是隔着一丛丛和我在母亲背上那么高的灌木和小乔木,刚好挡得住我的眼睛。

      拐弯之前是一条明显新开的粗泥砂铺就的路,你甚至可以看到沙子里头光亮的云母。它很自然地顺到母亲脚下的这条铺满了杂草的山道——我终于见着了那说是别墅也不为过的好看屋子。

      只有三层,坐落的地方离山脚不过二十米地,是靠近山谷的那条已经不算小了的溪涧的山脊处,后来看的书告诉我,那不是所谓欧式的房子,反而很有古代亭台的味道,飞翘起的屋檐,暗青色的瓦,朱红的漆、阳台金黄色的鲤鱼排水口、钉子陷得深深的两个大铜门环、两旁特意给楹联弄的框子、门顶上那个红布盖着的匾额和最上头两个澄明的八卦镜……对的,就像个宫殿一样,虽然也还是水泥钢筋做的房子。我后来见过很多别的屋子,只是,给人住的地方里头,它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没有第二家。

      屋子的前头空地很大,请来的是一班子厨师,就在屋前露天的炒着菜,来的人挺多,嬉戏着的别的小孩子,还有说客套话的别的大人,看厨师炒菜评论着菜式的、留着口水的,指指点点赞叹着楼宇的、一点不生分在廊下跑着的,当然也有很畅快地聊着谁谁谁又认识谁是谁亲戚梳理家族血脉的……我局促不安地蜷在母亲背后,偷着眼睛看着。

      接着就是母亲被人攀上了话,请我们到三楼去就座,说父亲在那里等着了。我听得出就是那天那个家里招待的客人,是个比父亲似乎还年纪大些的很有礼貌的伯伯,一副老花眼镜,鬓边有些华白。其实这个人就是卢月的父亲。

      父亲坐着的是靠近屋子走廊的那个角的一桌,母亲把我放下,可我没什么胃口,夹给我碗里的菜没动几块,自家的羊肉也是不喜,也对,毕竟这十人同一桌的宴席上,是我头一次见着那么多的生人。

      我只是哑巴着轻咬嘴唇,最后转身过去看那楼外风景。

      那是一条绵延出村的泥路,跟着河溪走的,有着很多今天来人的车轮印子。那条路能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亲哄我,说待会带我去好玩地方,我勉强吃了几口,此时的桌上已经没有什么菜了,我见识到了乡下人对宴席菜肴恐怖的扫荡能力。

      宴席以后,父亲母亲却没有急着家去,就看着他们在下面送别亲朋。我还以为是等着收账,闷闷地坐在他俩中间,观望这个很不熟悉的屋子。

      这时候迎上来了个笑着的打扮很好看的大姐姐和母亲攀谈起来,身后跟着卢月。

      我对望着抱住黏在那大姐姐腿侧的卢月,怔怔的有些出神。然后母亲突然弯下腰来摸我的脑壳:“妈送你去读学前班,好不好?”

      这一声有如在放羊时候看见那边山的信号铁塔被电劈了一下,我怔住了,而后明白意思的我像是听到了那过后几秒才来到耳边的吓人轰雷声,眼泪水一下子就满了珠子。

      接着就看见母亲和那个大姐姐都对着我笑了,我耳朵里头嗡嗡嗡的,没听到她们说的什么。

      母亲后来说那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我有这种很怪癖的自闭症,只会对曾经夜里待在过身边的熟人有话,与生人一起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能够“屏蔽”别人说给自己听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山上初次见卢月时候没有……

      谁又说得清楚呢?

      那天大概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掉眼泪。

      初夏时候早开学了,母亲其实还犹豫着,不过是父亲和人家商量好了的。那个姐姐领了卢月和我们一家,驱车到了过两个山根外的村学。那时所有和我年纪一般大的孩子正上课,应该是在自由朗读吧,嗡嗡地吵着。我们停在门口等里头老师开门的时候,声音停下来了,我被一个班的眼光扎了满身,我突然就抓住了那扇刚开的铁门杆子。

      很好笑但很熟悉不是?刚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么干过的人不少吧。多是认为父母不要你了对不对?我也差不多,大概那时候我以为被父亲送走的东西都是和羊一样的下场吧。

      我好像自小就觉得自己是个被父母养大,只是有些不太一样的羔羊,想不清楚为什么我还没长够斤数就这么快被卖了,一个叫学前班的地方,陌生得有如羊贩子说的屠宰场般可怕,你看里头困住了那么多小孩,刚还嗷嗷地叫着。

      父亲笑着扳开我的手指,但没抓住我的手,我一下绕开刚才坐的那辆可怕车子,逃去了后面屋巷里头,没人叫得住,山上跑着长起来的我是父亲也追不上的角色。

      我很灵巧地躲进了一个窄的只容得进侧身的自己的高高的头顶一线天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那样的用来排水的小巷子,然后中间有个拐折(有点像个上下错位的田字),通着两边的村路,总有一边人是看不到的。我就蹲那里不出声了。我名字的声音渐渐远了,沟巷里有些阴寒,即使那时该是午后两点多。我蹲的那个地方墙上密麻地挂满了休眠的蜗牛,挨着墙根的地方长了厚厚的黑青色苔藓,有些腐臭,水泥铺就的渠上丢弃有很多烂牙刷烂毛巾纸巾之类的脏物,然后再覆了一层湿湿的黑泥,很滑,夹杂着长长乱乱的女人头发——我甚至认为那就是人像羊宰了后被除了毛一样的遗物。

      喘气逐渐平息,我心头发烫,怕着,慢慢又冷了战栗起来,抱着双膝。一切都很安静,静到有时远处一两句骂人和回击的声音,水龙头冲撞着空桶的声音,皆入耳中。这边的路突然开过一辆电动,我下意识地蹲起要到那边拐折去,人家已经开过去了,我就又蹲了下来,顺便换了下累得酸酸的膝盖。

      我只注意着巷子外面有是没有人,不防身后墙壁突然一阵冲水的声音,接着有人吐了口吐沫去洗手了,一股水流带着更多的头发流过我的脚下……

      当你注意着近处动静,你可能又会忘了远处,我就是这时候被摸了下后脑袋。

      全身鸡皮疙瘩竖起来——我完全没听到脚步声。惊恐地转过头,却是卢月。
      “你怕么?”
      我稍稍放心下来,抖着牙床微点了两下头。
      “那你跟我来。”
      我迟疑了下,可能待在这里实在怕了,就和她出了去,然后巷口那一侧就是守着我的父亲母亲,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母亲一把抱住,周围渐渐围起了一圈吃小卖部辣条的放学小孩。

      母亲的头发湿湿的,贴着我的脖子,把我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父亲的眼睛也红得厉害,大姐姐拍着母亲的肩和别的老师都说着安慰的话,我就这样被抱回了家,没去上学前班。

      学前班之前的幼儿园教育母亲早就教了我了,而我的怪癖性子彻底显现出来后,我又在家里头待了一年,才去上的学。

      哈,
      你不会信的,
      那天下午我足足在巷子里待了两个小时。

      而在回来的后一天早上,那个姐姐就来找了父亲,咕哝咕哝讲了很久的话,然后走之前,笑得很好看地望着我走了。那天夜里我装睡骗走了守在身侧的母亲以后,躺在高高的木床上偏着头斜看去,隔着风微微吹动的帐子隔着黑漆漆的格子木窗,父母房间里的黄色烛灯在我很晚很晚睡着之前也没有熄灭。

      一切都还如旧时模样,我还拿着那条我自己的鞭子去山的顶上放我的羊,看我的落日。只是父亲比以往开始更为亲善,母亲尤甚。

      然后的那天黄昏放羊时候,姐姐领着卢月一起来了。

      我没有感觉是卢月哄骗我出的巷子,所以她来了我是很不讨厌的,甚至有些欢喜,不过我想的不是她能说服我父母不要把我卖掉,而是我终于隐约感到了自己可笑的担忧和她巧妙的善意。

      那天是周五,卢月放学了第二天没课吵嚷着要跟她母亲一起上来的,是的,那个很好看的大姐姐是卢月的母亲,很年轻,那时候不过30吧,他父亲其实本是省里头一个大学的客座教授,从南洋回来之后就在那个大学做了专职,只比她母亲大了7岁而已,但很显老,也许是教授的缘故。

      这也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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