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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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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到了23楼,开门进屋,尹知追跟在蒋尔玉后面去冰箱拿啤酒。蒋尔玉拿了好几罐抱着,瓶身浸出水珠,贴在胸膛,T恤上洇出小块的痕迹。尹知追撑着冰箱门,手指绕开啤酒,拿了两瓶西柚汁,没有看他,声音里透着委屈:“我明明听见他喊你小玺了。”
蒋尔玉没理他,只问:“不是说喝酒吗?你拿果汁做什么?”
“怕你喝不来啤酒,”尹知追不依不饶,“我知道,玺嘛,尔玉那个玺,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藏着掖着。”
啤酒瓶太冰了,冰得蒋尔玉手一阵麻,冰得他心脏怦怦跳。他转身朝客厅走,尹知追慢吞吞跟着,拖鞋噼啪噼啪拍在地上,表达主人的不满。
蒋尔玉盘腿坐到沙发上,大拇指和中指抓住瓶身,食指扣住拉环往上提,“喀”,罐口轻轻往外飘白烟。就很偶像剧男主,尹知追凑过去递给他一罐没开的:“你们学校挺多女生追你吧。”
“秦越真的不知道我小名,”蒋尔玉把拿纸巾擦了一圈易拉罐的边缘才递给他,“我的小名只有我家里人知道,他听我妈妈喊过,也以为是尔玉那个玺,其实不是的。”
蒋尔玉擦完自己那罐啤酒抬头,尹知追正看着他,眼神认真。一罐啤酒在手里握了又握,他下了好大决心说:“是喜庆那个喜。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去给我算命来着,说我名字太大了我压不住,取个接地气一点儿小名来压一压,就叫小喜了。”
“不是没把你当朋友才没告诉你,”蒋尔玉搓了搓脸说,“是我觉得太土了,谁都没说过。你是第一个我家人之外的人知道我小名的,别气了。”还没喝酒,脸就烧起来了。
尹知追眼睛发亮,在旁边嘿嘿笑:“土吗,我觉得可爱死了。”
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蒋尔玉觉得脸更热了。握了半天啤酒的手冰凉,他把啤酒放到茶几上,伸手托住脸降温。尹知追看这人,喝酒是他提出来的,但喝不了酒是他,这会儿一罐啤酒在手里换来换去,手冻得发红,酒倒是一口没喝。
刚刚人家才给他讲了秘密,尹知追蹬鼻子上脸:“为什么突然想要喝酒?”总不会是说个小名也要喝酒壮胆吧。
蒋尔玉没说话,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换个坐姿,还没站得起来脑袋就一阵发晕跌回了沙发。尹知追吓了一跳,怎么一口酒没喝就开始晕了,伸手去拽他:“你没事吧?”
蒋尔玉摸摸脑门儿,有点困惑:“我怎么这么晕呢。”
原来脸红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尹知追碰碰蒋尔玉额头又碰碰自己的,无语道:“因为你有可能发烧了,家里有体温计吗?”
“我晕,不会吧,”蒋尔玉靠着沙发垫看客厅的顶灯,“体温计在电视柜那儿的药箱里。”
回想这一下午,从25度的家里去到37度左右的外面,又进了20度左右的KTV,吹了快半小时冷气,又在出租车上吹了一路的热风,中暑的机率未免太大。电子体温枪测出来38.4度,烧得还挺严重,蒋尔玉觉得眼睛都烧烫了。
这还喝个屁的酒,尹知追失笑:“你别是烧糊涂了才想喝酒吧。”
“不是,头孢加酒精,天,还好我刚晕了那一下让你发现了。”蒋尔玉撑着扶手站起来,“我得去床上躺着,这天旋地转的。”
尹知追抬臂想扶他,被他一巴掌拍开了:“哎!不至于。”
“行。”尹知追收回手点点头。本来好像关系近了一点儿了,都听到一个秘密了,马上就要听第二件心事了,这一巴掌好像又把两人的距离拍远了一些,又成了有肢体接触会尴尬的关系。
蒋尔玉走得挺慢,可能是真的晕。尹知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睡衣换,余光扫到门口的尹知追,手拂过衣架时有一秒的停顿。尹知追轻咳一下:“我去给你烧点水。”
他只接了小半壶水,烧起来快一点,烧水的开关滴了一声,底座上的数字就飞快地上升。尹知追盯着数字放空,心里有点不得劲儿,像在照顾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
水快开了,小男孩的心和壶里的水一样冒小小的泡泡。
倒了大半杯水在杯子里,又往里冲了一点凉白开,一个有点烫但是能喝的温度,尹知追小时候在乡下生病了奶奶就给他喝这样的热水。他端着杯子又去了客厅,蒋尔玉也是暑假才搬来,药箱里的药日期应该都很好。
蒋尔玉像是很少发烧,退烧药在最底下,倒是胃药好几盒,放在最上面。
尹知追拿了药和水进卧室,蒋尔玉已经换好睡衣靠坐在床上了,笑得有些费力:“好贤惠。”尹知追把水和药都递给他,说:“你多喝点水,已经能喝了。”
蒋尔玉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乖又安静的样子。尹知追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两条湿毛巾,一条贴在蒋尔玉额头,还放了一条在冰箱冷藏室。毛巾贴在额头上凉得蒋尔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唔,好凉。”
尹知追靠得很近,能看到他扑簌的睫毛,以及睁开眼时烧得泛红的眼尾。蒋尔玉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被子是专门从柜子里抱出来的羽绒被,尹知追给他换毛巾时碰到了他的鼻尖,有细密的汗珠。脖子上也有,尹知追拿换下来的毛巾想给他擦一下,刚挨上去蒋尔玉就缩了脖子,带着抱怨的气息哼了一声。
蒋尔玉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快8点才醒。尹知追没去客厅,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静音打游戏,手机里的人物死一次他就拿体温枪对着蒋尔玉测一下,还要很轻地“bang”一声。其实吃了药只后退烧挺快的,他就是有点怕反复。
以及,安静睡觉的蒋尔玉,还怪好看的,很好欺负的样子,对着他bangbangbang也没有反应。
这一次死了,他又对着蒋尔玉bang了一下,嘴型还没收回去,就看到蒋尔玉睁开的眼睛。
“要我配合你吗?”蒋尔玉哑着嗓子说,“啊,我死了。”
“神经病,好好说话。”尹知追收回体温枪,36.8度,算是正常的体温了,他问:“感觉好点儿没?”
刚退烧,能好得到哪里去,蒋尔玉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咕哝着说了一句好饿。他再次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刚刚睁开眼时看到的场景。
夏天快八点的时候都还算傍晚,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只有没拉严的缝隙透出一点亮光。房间没开灯,昏暗的背景里,尹知追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指修长漂亮,手机屏幕的光映到脸上,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蒋尔玉从小到大见的俊男美女不算少了,偶尔跟爸妈参加宴会还能看见明星,都没有什么触动,大家都是人,都在人的框架下好看。
这会儿睁开眼看到的尹知追,却形容不好是个什么感受。不是赴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刻意的好看,是漫不经心的好看。像某个路边墙角的小野花,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也不在意你觉得他好不好看。可能有时候会觉得他普通,但绝对不会觉得他腻。
被人守着的感觉很新鲜,有能闭着眼睛说好饿的安全感。蒋尔玉胃病住院的时候阿姨都是定时过来送营养餐,而老爸老妈基本上是没有时间守着他的。
手机打游戏打得发烫,尹知追关了游戏点开外卖软件,抬头问蒋尔玉:“粥怎么样,蔬菜粥。”
蒋尔玉闭着眼睛“嗯”了声。
尹知追专心研究外卖,货比三家;蒋尔玉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尹知追点完外卖抬眼看蒋尔玉,闭着眼睛,手还在被子外面。他站起来给他把手塞进被窝里又掖了掖被子。蒋尔玉这时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哑:
“我想喝酒是因为,我今天其实不太高兴。因为很久以前的人和事。”
尹知追怔了怔,这是在回答他下午那个问题,这时他反而不太想听了。他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差一点就睡着了,如果你不碰我的手的话,”蒋尔玉睁开眼睛看他,“你想听吗?”
“你以为我是想碰你的手吗,那你感冒还没好全,又凉发烧了怎么办啊?”尹知追说,有点生气,又不想生气。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蒋尔玉在被子里摆了几下手。
被保护得很好长大的一个人,偶尔讲话会这样带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尹知追第一次听到觉得被冒犯,后来却透过这种天真看出点可爱来。
蒋尔玉又说:“你要不要听。”
尹知追按熄手机屏幕,看着他:“醒了就别睡了,喝了粥再睡,今天不想听,心里的焦土天气好的时候再亮出来,晒晒太阳没准能开花呢。”
两人在昏暗的空间里对视,不知道是谁,心跳得好快。
尹知追被自己酸得够呛。
蒋尔玉悄悄在想,也许那片焦土能长出漂亮得很随意的蓝色婆婆纳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