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寻》玘下

3、叁 赠远虚盈手

　　督察院左督御史府门前，一个桃衣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儿。锦绸罗纱因禁不起寒风的吹袭飘然而起，女子低着头，黛眉紧紧锁了起来，她纤细的柔荑粉白中略带一丝淡紫，明显已经站在此处许久，然而仍不见她有所举动。
　　莫扶紫在害怕！
　　她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即便是厚颜无耻地往定远侯府跑，受到老夫人等的冷眼，她亦不怕，唯有这御史府——他们莫姓人的房子，使扶紫打心底里颤抖……

　　御史府内，一个小丫环正提着菜篮子忙碌着，嘴里还不断地骂道：“你们这一群恶婆娘，等哪一天我富贵了，早晚整回你们，让你们那么得意……”
　　小丫环把门闩提起，刚打开门，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哟哟哟，瞧那顾盼生辉的，不是她家小姐是谁？于是小丫环立马转身扯开喉咙就喊：“老爷夫人啊，小姐回来了！”再回头看看自家小姐，依旧是平常那副温柔的样子。
　　小姐笑着，说：“对啊，我还是回来了。”可看着小姐那美丽的笑容，小丫环心里头却不是什么滋味，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哎呀哎呀，别想了！还是赶快把小姐请进内堂见主子要紧。
　　历尽千辛万苦，她终于把小姐带到了老爷夫人面前了呀！这算不算是立了一个大功？主子会不会赏赐呢？可看着前头那黑着脸的老爷……额，先撤退吧！她只是一个小丫环而已，若是主子一下子不高兴，殃及池鱼，那她可是“偷鸡不了蚀把米”啊！看来她还是踏踏实实地买菜去好了，这年头银子可不好赚。
　　小丫环跟着别的姊妹向主子们福了福身后，便退下去了。刚离开内堂不久，脚还没踏出莫家大门，就听到响亮的拍桌子声。她感叹：唉，这年头丫环不好做，连做小姐也不容易啊！
　　********************************************************************************************
　　扶紫就这么跟着那个丫环重新走入了她的噩梦。
　　眼前坐着的是她一脸愁容的母亲和所谓的父亲大人。她的爹对自己怒目相视，却不发一言，似在等她先出声。扶紫也不好让爹爹失望，展开她温婉的笑容说：“爹、娘，女儿回来了。”说罢，便跪了下来。
　　莫夫人立即起身欲要扶起女儿，却被莫老爷阻止了。
　　“去哪儿了？怎一大早便不见人？”莫怀名压抑着愤怒问。
　　“回爹的话，女儿去了定远侯府……”扶紫尚未说完，便被莫老爷的吼声打断了。
　　莫怀名大力拍了一下桌子，双眼通红，朝着扶紫破口大骂：“你这还算是女儿家吗？整天跑到外面找男人，还逛到现在才回来。”
　　“女儿只是去找自己的未婚夫婿而已，并无不妥。”
　　莫怀名气结：“你、你！人家老夫人早已拒绝了这门亲事，你还敢说是去找自己的夫婿！我莫怀名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生出你这不知羞耻的女儿来！”
　　见扶紫没有回应，莫老爷又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那老夫人并不喜欢你，你就不要再自讨没趣，整天往定远侯府跑。扶紫啊，庆白配得起你的权贵数不胜数，你瞧瞧那新科状元，最近多得宠啊……”
　　“爹爹无需担心，女儿自会让老夫人喜欢我。况且——”扶紫抬头望着莫老爷，冷冷地说，“起初不是爹爹让女儿去讨好定远侯吗？”
　　“放肆！”提起这件事，莫怀名就更生气了，他真不应当与定远侯府的那个老不死正面交锋，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如今，为了躲避定远侯，他连皇上宴请的宴会都婉言拒绝了！
　　“扶紫无错。”扶紫垂下了眼帘。
　　“好，好！来人，家法伺候！”
　　“老爷，扶紫可是你的闺女啊，你、你怎可这样对她呢？”莫夫人实在心痛，扶紫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疼她还来不及，又怎舍得打呢？莫老爷如今正气在火头上，这一杖杖打下去，扶紫怕是想要活命都难。
　　“你这妇人家，给我闭嘴！”莫怀名又拍了一下桌子，似乎比第一次更用力了。
　　“老爷你、你……”莫夫人顿时觉得委屈至极，幽幽地哭了出来，“你竟然连我也骂，我又没做错什么，女儿又不是你生的，你怎么知道疼她……我、我，呜呜呜……我回娘家去……”
　　扶紫轻声地笑了出来，又是这一招。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戏码打她小时起，就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但最后结果都一样：爹爹一说要休了她，娘便立马收声，“妾身”前“妾身”后地对爹献媚，到了夜晚就跑到她房里对她哭诉，说她有多喜欢爹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就这么过了几十年。爹始终都没休掉娘，只因为娘顶着“前内阁大学士之女”的名号，仅此而已……
　　娘很懦弱胆小，以至于爹娶了四房妾侍回来她也只能闹着哭。扶紫并不讨厌娘，尽管她真的很烦很烦，但扶紫一直都没讨厌过她。扶紫只是不明白，这样的夫妻会幸福吗……
　　莫怀名似乎发现了扶紫地失礼之举，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大喊一声：“来人，将小姐送回房里，没我的命令不准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随后又对扶紫说：“我绝对会让你死了这条心！”
　　扶紫再次抬头，依旧浅笑……
　　********************************************************************************************
　　小丫环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还没进莫府，手里头的菜篮子就被那粗鲁的家丁们夺走了，害她还以为有人想劫财劫色，怎么说她都是一个清秀可人的黄花闺女，要真被人非礼了可怎么办？于是她当机立断，正准备大叫时，竟被人半拖半抬地带到了内堂。当小丫环脑袋稍稍清醒的时候，发现上头坐着的还是那拉着老长一张脸的老爷，夫人和小姐却不见了。
　　“奴婢见过老爷。”恩，刚刚见过。
　　“恩。傍晚时分可是你带小姐回来的？”糟了，真为那时的事追究阿？
　　“确是奴婢。不过奴婢只是恰巧在门口见到小姐，然后尽自己的责任通报给老爷而已。”
　　“哦，是吗？”莫怀名语气平淡下来了，但脸色依旧严肃，“你叫什么，来了多久，在哪个院干活儿？”
　　“奴婢叫翠花，昨日才来到府上，被分配到三夫人的院里做打杂丫头。”翠花腿有点儿酸，可更不妙的是她的那一丝不祥的感觉。
　　“哼，真俗。等下你就去服侍小姐吧。”果然……不行！家婢也得反抗！
　　“可小姐原来的贴身丫环呢？”蓁蓁姐啊，你要救小妹阿！
　　莫老爷冷哼一声：“那奴婢竟敢逆主子的意，帮小姐逃出去，如此贱婢当然是赶出莫府。你也不想像她那样吧？”
　　翠花傻笑：当然不想……

　　所以说，翠花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
　　于是乎，翠花不情不愿地端着饭菜来到小姐房前，服侍小姐来了。
　　翠花吩咐了小姐门前两个大汉开门，这使她很有成就感：这命令人的感觉可真不错啊……
　　打开房门，翠花并没有发现小姐，只看到紫檀圆桌上的薰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翠花没多理会，喊了声“小姐”，见没人回应，放下了几盘荤菜就离开了。管不着啊管不着，主子和主子吵架，一个小小的丫环又能做什么呢？她可不会傻到像蓁蓁姐一样帮小姐逃出莫府啊……
　　第二日，当翠花再次进去小姐的房间，看见那几个空空的盘子时，不禁有点吃惊。这千金小姐耍脾气，不都是闹闹别扭不吃饭吗？怎么这莫家小姐如此特别，反倒将饭菜吃光呢？翠花摇摇头，希望自己不要再想，却听到房里头有些动静，连忙越过帘幔，正好与那双秀眸对上。
　　翠花立刻跪下来：“奴婢见过小姐。”
　　扶紫站在书桌前，正准备下笔，便被着闯进来的丫环给吓着了。她朱唇轻启道：“起来吧。蓁蓁呢？”
　　“回小姐的话，蓁蓁姐她……”翠花有些难以开口，听说蓁蓁姐跟了小姐许久了，如今却……
　　“蓁蓁姐她已经被老爷赶走了……”
　　“哦，是吗？”莫扶紫说得云淡风清，丝毫不觉有任何悲伤的情绪。
　　翠花显然有些诧异，问道：“小姐难道不伤心？”
　　扶紫也没料到这个丫环敢如此大胆，竟当面问她是否伤心。
　　“我当然会不舍，但我也很庆幸她能离开这里，真的追寻自己的幸福去……”扶紫望了小丫环一眼，只见她摇头晃脑的，似听明白了什么。良久，又问道：“你是爹派来监视我的丫环吗？”
　　“是。”莫扶紫的才名远播，翠花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才不否认，否认了也没用，所以她已经做好了被当作出气包的准备了。
　　“你叫什么名字？”
　　翠花有点犹豫，这名字说出去定会被人笑话的，但又不得不说，奴才的命运啊……
　　“奴婢叫翠花……”笑吧笑吧……
　　扶紫愣了愣，果然“噗嗤”地笑了出来：“可是‘翠花，上酸菜’的‘翠花’？”
　　这回轮到翠花呆眼了，心里头却突然觉得很窝心：“回小姐，就是‘上酸菜’的‘翠花’。”
　　莫扶紫摇头，柔声地说：“这名字不好，让我给你改个，可好？”
　　翠花点点头。
　　扶紫想了想，吟道：“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叫……月珑如何？”
　　翠花傻傻地笑着，不停地念着“月珑”二字，心里头却想：这主子我跟定了！

作者有话说

　　额- -关于“上酸菜”的“翠花”这首东北歌，乃们就忽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