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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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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寄星原本不叫陈寄星,而是叫陈继辛,继承辛苦的意思。
按照他表姐的说法,就是他那两个傻缺爹妈不知道哪天在地里辛苦劳作一天后怀着怨怼给他取这么个背时名字,从此便诅咒了他前半生。
陈继辛有个弟弟,小他三岁,叫陈继福,和名字一样,与陈继辛有着天壤之别。
陈继辛跟着爹妈去下地,四岁就会用镰刀了,陈继福四岁时还在他妈怀里撒娇。
要说这天底下的偏爱都是毫无理由的,包括父母。
陈继福碗里窝两个鸡蛋,他半个没有还得匀出两块肉给人家;陈继福在他方圆五米哭,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不在陈继福方圆五米,就是不帮他妈带孩子。
陈继辛前16年,一直活在王子与贫民的水深火热里。
他懵懵懂懂,对父母的偏爱没什么概念,觉得那就该是天经地义,太阳该从东边升起,陈继辛该欠着陈继福。
第一次对爹妈生出怨,是在陈继辛六岁。
南方的倒春寒折磨人,家里土坯房跟冰窖差不多,陈继辛和他弟相继病倒,双双烧到39度。
他妈抱着陈继福往县医院跑,家里没钱,只能去一个,他爹把陈继辛送去了村里卫生所。
再不亲的兄弟也连心,两人又同时烧到了40度,卫生所那个半吊子医生打错了针,两天后回到家,两个儿子,一个好了,一个聋了。
等陈继辛醒来才发现,蝉鸣已在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不见。
也不是什么都听不了,过年炸炮仗就像谁在他耳边放个屁,再小的声音就进不了耳朵了。
耳聋带来许多不便,却有一个好处,他不用再照顾陈继福。
倒不是爹妈心生愧疚,而是陈继福闹起来要东西的时候,陈继辛都可以当作不知道,就算看见了,也是匆匆别过脸。
这是他唯一的,小小的,表达报复的方式。
爹妈良心没有烂完,还是带他看了医生,但这毛病不可逆,唯一的办法就是带助听器。
陈继辛八岁的时候,拥有了自己第一个助听器,那时候讲话的能力都快丧失光了,听是能听懂别人说话,但自己只知道张着嘴啊啊叫。
他带着它去上学,同学嘲笑他是老聋子。他啊啊叫,被揍,被揍得啊啊叫,又被揍,恶性循环一天,终于鼻青脸肿地回家。
回家还得煮饭,八岁的陈继辛比陈继福高不了多少,摇摇晃晃站在凳子上煮饭,稍有不慎又摔个鼻青脸肿。
虽然有助听器,老师上课讲话还是听不太清,陈继辛学得吃力,别人看一次就懂的地方,他得看个七八次。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放弃读书。
耳朵不好使,阅读是他知晓外界唯一的方式,因此他上课写作业,总是坐得最笔直那一个,生怕自己哪天近视了。
16岁,陈继辛初中毕业,每天看书看到凌晨两点,成绩还是中下游。本来家里就没钱,爹妈不允许他再读了。就算陈继辛跪着磕破了头都没用。
陈继辛鼻水淌了一脸,哭得头昏脑胀,薄雾中,他爹用陈继辛最常用那把镰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老子没钱,要命倒是可以还你一条!”
可明明今年收成挺好的。
陈继辛不敢说,老老实实收了声。
正巧,那年出村去北方多年的表姐回乡探亲,穿着红色小高跟,提着黑色皮箱,颠颠从大巴车上下来。
他妈破天荒抓了只鸡,提前宰了年猪,请表姐来吃。
饭桌上,他爹捅捅他妈,他妈撞撞她爹,终于跟表姐弯着腰,“许慧,带我们家陈继辛闯闯克么?他又不读书,在家闲的也是闲的。”
陈继辛什么都没听见,抱着他妈第一次夹给他的鸡大腿,吃得狼狈,眼睛冒绿光。
三天后,陈继辛抱着个军旅布包,和许慧坐上了出村的大巴车。
16岁以前,陈继辛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16岁以后,陈继辛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北城。
陈继辛从来都是个乐天派,就算是被他爹以死相逼不准上学,他也没生出什么命运弄人的哀叹,因为表姐告诉他,以后可以参加成人高考,他还能继续上学。陈继辛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努力着。
陈继辛在他表姐夫的饭店里帮工,好手艺学了不少,吃得喝的也没少了他,唯独嘴馋这个毛病怎么都改不了。许慧时不时会逮到他在厨房偷吃原材料,他被发现只知道红着脸呵呵笑。
幸好陈继辛有分寸,许慧也不多管,做饭也刻意多给陈继辛夹点菜。
在表姐家暂住两年,陈继辛搬了出去,靠着表姐夫给的工资,自己租了个小屋子,就这么安定下来。
20岁,25岁的时候,陈继辛都参加过成人高考,但因为学习困难,每次都落榜。不过这影响不了陈继辛,他知道成绩的下一分钟,又转过头吭哧吭哧炒菜,第二天照样捧着书看。
也不是每年都考,因为家里需要钱,陈继辛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寄给了家里,就算考上了夜校,也没钱去上,只有攒起钱来那一年才会去考。
他不敢给许慧发现自己寄钱,要是被她知道了,准拧着他耳朵骂不争气。
其实陈继辛没许慧想的这么无私,他只不过是为了买个良心可安。他都想好了,等陈继福结婚,他就不再管那一家。
蹉跎这么几年,陈继福在家乡的婚房盖好,陈继辛也29岁时,许慧的饭店干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他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说顾不上陈继辛了。陈继辛笑笑说没事,请失意的表姐夫妇吃了顿大餐,他包好仅剩的八千块钱塞到侄子枕头底下,跑到人才市场从头逛到尾。
聋哑人很难找工作,表姐表姐夫收留他是心善,别人可不是他表姐夫,就算他炒菜技术再好,一看他张嘴啊吧啊吧的,说话含糊不清,摆摆手让他走。
逛了三天,陈继辛找到份收停车费的工作,那是唯一肯要他的,没什么技术含量,知道基本算数,能看时间就行。
陈继辛穿着橙色小马甲,背后四个大字:停车收费。
上班第一天,陈继辛拿着折叠椅和记账本,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