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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烟蓝天 ...

  •   烟蓝天色泛着冷,已渐入秋,是陈继辛来这个小城的第十三个年头,充满灰暗色调的南方抛在脑后,北域萧瑟的风似乎已镌刻进他不大不小的魂里。

      正想着再过个把月该落雪了,黑色轿车游鱼般行进而来。

      上了一星期班,每天晚上回家后他都会用那块小破手机搜各种常见的车品牌,他记性在以前特殊教育学校学唇语时被锻炼得很好,如果没错的话那一小块一小块图案拼接成的标志叫凯迪拉克。

      把摊在腿上的书合起,他站身迎上去。

      马路对面就是小区,地方不大,住户车却没少。小区没有地下车库,里面停车位不多,没抢到的业主只能停外面,倒是方便了道路停车位的承包商,赚得多。

      正是6点过,下班时间,已经没几个位子剩了,车身艰难往两个夏利中间挤,他连忙挪到车**后面,对着后窗勾手。

      还可以再倒一点!

      对对对。

      收停车费的人大多扯着嗓子朝他喊,声音响得人耳鸣,车后那人蹦得欢实,却一言不发,手快挥出幻影了,配上敦实棉袄,瞅着真跟个黑色大兔子似的。

      傅朗觉得新鲜,索性收回看着倒车屏幕的眼睛,跟着那人的指挥走。

      随着收回十分夸张的停车手势,就几步路的距离,那大兔子又噔噔噔向他跳过来。

      打开门,傅朗下车,才看清黑兔子不是四五十岁的大爷,而是跟他差不多大的一个男人,估计还小些,仰着头看他,眼睛漆黑,像小时候美术课上的墨汁,刘海搭在睫毛上。

      他捧着账本,夹个圆珠笔,另只手在空气里龙飞凤舞地画圈。

      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人掀起凤眼疑惑地看了自己好久,陈继辛才反应过来他在干嘛。

      暗暗提醒自己多少次别紧张,可一激动就用手语的习惯还是改不过来,何况对方那眼,鹰似的。

      他16岁刚到北方那会儿先是上了一年的特殊教育学校,学了唇语和手语才去给姐夫学手艺帮厨的,姐姐姐夫都是急性子,见不得他慢吞吞吐字的模样,为了和他沟通方便也特意自学了手语,在家里他基本上都是用手语和家人交流,出门难免遇上困难。

      赶紧收回手,陈继辛**唇,“大...老板...一小时...”竖起一根手指,“三块。”三根手指,“三小时以上...五块...”

      大老板凝着眉,抬起腕表看了一眼,从口袋抽出几张纸丢在陈继辛记账本上,“不用找了。”

      说完没等他回话,匆匆朝马路对面小区奔去。

      既是停车收费,也肩负看管的职责,九点下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这段时间没人,自然开走的车也不再收取停车费,这是业内规矩。

      记账本上沉甸甸,陈继辛像这辈子没见过三百块钱,翻来覆去看。

      真是...大老板啊。

      ————————————————

      “你这选的什么破小区,连个地下车库都没有。”

      傅朗踢掉鞋,从进门踱到客厅,再逛到卧室,胯长的距离,没走两步。

      “别嫌弃了,大少爷。”陆然端着果盘走出来,“怎么想起来我这小地方了?”

      傅朗坐下,叉起块苹果把玩,“不是想起,来你这创业来了。”

      陆然一愣,“什么意思?”

      将苹果递到陆然唇边,跟逗酒吧里那几个小情儿似的,傅朗想收回手,陆然粉唇轻启,卷着苹果*进嘴里,*得他心口直痒,邪火没了命地窜。

      哑了嗓音,“看见楼下那辆sls没?我爸丢个破车把我赶出来了。说是叫我负责北市几个分店,我还不知道啊?这几个店才开呢,当苦力来了。”

      嚼着苹果,陆然声音含糊不清,“那也挺好的,我们一年多没见了吧?”

      是一年多没见,但隔三差五地也没断了联系,傅朗在他这早就没什么脸皮了,他知道陆然没安全感,也喜欢这人吊着他那股劲儿,犯贱呢。

      “对,这不巧了吗?又能约上了,过两天陪我看看店去?”

      傅朗家做餐饮连锁的,在高中就是个小富二代,带着他一个穷小子摇来晃去惹了不少人眼睛。关于他们的传闻不少,说他陆然卖**,他可从没答应过傅朗断断续续的追求。他食髓知味地享受着对方的好,也没给过什么肯定答案,像傅朗这种大少爷,哪能知道得到后也得珍惜的道理。

      抬起头时陆然眼角雾蒙蒙,“好,朗哥。”

      近在眼前的眸子,尾角泛红得厉害,傅朗想起17岁被人逼退在墙角,泪涟涟朝他看过来的陆然。

      相处这么多年,平常陆然耍的那些小心机他看不出来就是**,但不管对方手段多拙劣幼稚,他都上赶着往里钻。

      哪是什么被老子下放,是他一听新店启动,主动请缨来陆然工作的北市上岗。

      在陆然头顶揉一把,“哭什么,傻子。”

      从陆然租的房子下来已是12点过,离他住的地方还有半小时车程,腹中饥饿,在上面没吃什么东西,他准备找个便利店对付一下。

      刚从小区门口出来,竟有人坐在小马扎上老老实实等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橙黄色工作马甲套在外面,乒乓球一样。
      ......

      平常十点半就收工下班了,今天多等了两个小时,正好把手里的书看完。

      向他跑来的男人,风衣在夜色里游荡,路灯下的皮鞋锃亮。

      陈继辛哈哈手心,掏出钱,郑重其事地塞给傅朗,“大老板,你的钱。”

      男人推开发皱带汗的钞票,“你就当小费,收着吧,大晚上的,赶紧回去。”

      头摇得打摆子,陈继辛执意把钱伸到让人鼻子底下,“不能...收,这是找你的,一共二百八...”

      傅朗还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人,看他深秋里冻得通红的鼻头,有些于心不忍,“这样吧,我也饿了,这钱我收回去,你过了下班时间还等这么久,我请你吃顿夜宵。”

      对方说太快,陈继辛助听器里全是滋啦啦电流声,听不太清,“啊?”

      不光大舌头,反应还有点迟钝,傅朗一把拉开车门,将陈继辛拽到车前,按头塞进座位,“我说,请你吃东西去。”

      “等等,我...”

      鹌鹑一般缩在座位上不敢动了,陈继辛以为大老板要绑架他,哆哆嗦嗦眼前发黑。

      “哦对,你凳子。”傅朗抄起陈继辛的折叠小马扎往后座一扔,坐到驾驶位,朝陈继辛扑过去。

      吓!

      陈继辛被大老板骇得闭死了眼睛,闪过无数杀人灭口犯罪现场,心沉到谷底。

      一阵木头混柑橘的味道,咔哒,热源离开了。

      “以为我要亲你啊”

      很少有做私家车的体验,陈继辛根本忘记了安全带这茬,被自己脑补羞得脸通红,慢慢睁开眼睛,大老板侧着身子,连衬衫都是熨帖的,戏谑地看着他。

      “没有...”

      “说吧,想吃什么,这会儿还开着的只有夜市摊了。”

      脑回路才处理到刚刚没听清楚的部分,陈继辛终于搞明白大老板要干嘛,企图掰开车门,“不用...谢谢。”

      看他生拉硬拽那股劲,傅朗真怕这土包子将他爹旧车把手直接掰下来,油门一轰,将陈继辛一声轻呼丢进风里,“你说你犟什么,门锁起来了,别拽了。”

      “唉...”

      “还叹气啊?”

      ————————————————

      夜市熙熙攘攘,两人坐在还算干净的馄饨摊前,陈继辛几乎不和别人交流,眼睛不知道放哪里好,低头望着大腿发呆。

      “问你,为什么叫我大老板。”

      他在车前的抬眼,像极了17岁,陆然被自己从重重拳脚下救出来的时的神韵。

      偏着头,陈继辛做得端正,像被审的犯人,双手在腿上来回搓,“因为,有车的,都是大老板。”

      说完自己先笑了,啊啊啊的,不像个正常人。

      先前觉得这人胆小如鼠,听他声音笑得挺大,好像也没有,傅朗没在意他的笑,倒是有几个食客诧异地转过脸来。

      如芒在背,陈继辛赶紧收回,撩开及耳碎发贴近傅朗,“我耳朵...不好,小时候,听不见,现在笑声,改不过来。”

      傅朗一愣,手指摩挲纸杯边缘,“没事,你笑。”

      他收回手抚平头发,“不好听。”

      傅朗指着自己耳朵,“摘了,听不见别人说什么,随便笑。”

      以前还能读书的时候他总笑,看到好笑的笑,看到不好笑的也笑,可有人总不准他笑,一听他笑就上手打,开始他忍,后来他反击,反击的后果就是被打得更惨。

      刚认识的大老板说他可以随便笑,真暖。

      在每一个后来的深秋里,陈继辛每每肋骨作痛,总会从入不敷出的回忆里提炼出这三字反复咀嚼*舐,嚼碎了混着泪吞下,好捱过凉夜。

      他咬着下唇没敢发出声音,眼睛弯弯的,“掩耳盗铃。”

      对方笑得礼貌克制,“认识一下,我叫傅朗,单人旁的傅,朗朗乾坤的朗。”

      陈继辛慢慢调整好舌头位置,重复道,“傅...la...郎。”

      摇头,“朗,了昂朗,第三声,朗。”

      听的很认真,他点点头,“了昂郎,郎,傅郎。”

      “朗,朗朗乾坤。”

      “郎,郎郎乾坤。”

      脑子转得快,不知道飞到哪个古代话本里美娇娘唤郎君的情节里,傅朗摒除那些乱七八糟的,认命道,“傅郎就傅郎吧。”

      “我叫...陈继辛。”

      “星星的星?”

      陈继辛摇头,“辛古的辛。”

      “辛古?”

      是辛苦。

      知道自己说话困难,陈继辛抓过傅朗摊在桌面上的右手,一笔一划写。

      人的手心遍布比其他皮肤更多的神经,敏感脆弱,每一次滑动,电流从神经末梢往身体里钻,酥得人头皮发麻。

      借口抚摸手心,是曾经一任床伴用烂的调情招数,他本早已免疫,但陈继辛天真的书写不含杂念,勾人的。

      写好瞬间,傅朗抽回手,“陈继辛,记住了。”

      被傅朗动作幅度吓到,陈继辛慌忙抬头笑,“好。”

      来不及掩盖的五官平铺在眼前,小麦肤色瓷润柔软,像只漂亮惊鹿,从猎人手里刚逃出来。

      可惜了,头帘锅盖似的。

      “怎么这么爱笑?”

      听闻,陈继辛嘴角弧度更大,“不知道,爱消。”

      “多大了,小陈。”

      搓搓手,“29。”

      傅朗心下惊愕,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个一两岁,最多不过22、23的样子,玩笑道,“那我可要叫你陈哥了,我24。”

      陈继辛摆手连连,“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以后我经常来那个小区停车,咱可不见这一次,叫你哥,让你给我点优惠行不行?”

      仔细想了想,陈继辛颇为难地挠挠头,“老板规定,我...”

      傅朗失笑,果然是个实心眼,“逗你呢。”

      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最后馄饨上来,陈继辛吃了两大碗。发现傅朗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也许是觉得他贪**宜吧,陈继辛不好得解释,他一遇到吃的就挪不开眼睛是真的,饭量大还长得瘦是真的,但他并不是个贪**宜的人。

      吃的馄饨钱差不多抵消停车费,当他把三百块又原封不动还给傅朗时,对方推拒几次发现没用收下了,只是更加奇怪地看了看陈继辛。

      大老板是个好人,还把他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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