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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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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树影爬上路灯摇曳,偌大人影从远处铺成长夜漫过灯光。
他从昏暗走来,往破旧楼道拾级而上。
踩着□□开锁通下水道,男人一路鼓掌到五楼。
城中村的老小区算是政府遗忘的角落,物业一年前就不再有人值班。前两天三楼那家刚被偷个精光,他不得不换了锁,银行卡在抽屉里,里面存了两万多,是他准备上夜校的学费。
啪啪!拍手,楼灯滋滋响,好一会儿终于亮起来,他拿着早准备好的钥匙轻车熟路捅进去。
迅速拉开门逃进房,背刚刚靠在门后,走廊灯就熄了,前后不过五秒。
两年前就开始这样,也没什么人来修,看来以后要带个手电筒出门,指不定哪天就不亮了。
男人抵靠着门喘气,不防期撇见的空洞黑暗让他眩晕。耳朵听不太清,眼睛是他判断世界唯一的工具,所以就算电费再贵,他也要开着夜灯睡觉。
拍开墙上开关,白织灯迅速亮起,30平米的小屋一览无余。
进门是个开放厨房,一个厚重电磁炉,一个迷你小冰箱,和两三套碗筷,洗手池。厨房正对浴室,虽然有些不雅,但被男人收拾得很干净,瓷砖白得晃眼。
一居室里放着一米二小床、塑料衣柜和一对桌椅。衣柜花花绿绿,也是男人在网上买的小猪佩奇款,颜色还印错了,佩奇的脸绿到发亮,因为此比其他款便宜一半。
五年前那场混乱过后,小一万的助听器不知道落哪去了,估计和他一起掉在了花丛深处,却没随他一起回来。
后来他花一千从网上买了个杂牌子,每天用绒布擦干净,小心放在床头柜里,竟也这么用了五年。
他的问题有些严重,自己买的始终比不上医院专配的,助听器时好时坏,别人跟他说话只能听清以前六七成,但聊胜于无。
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折叠桌上,他搬过竹凳坐下。
凳子用得太久了,竹片开始翘起,扎得屁股疼。他往前挪挪,屁股蛋堪堪挂在边缘。
打开纸盒,蛋糕的甜香扑鼻而来,男人眯着眼睛深呼吸,馋到口水都晕到嘴边。
手太脏,可是肚子饿得厉害,男人抬着纸盒,野兽拱食一般把头埋进纸盒里咀嚼。
今天酒店有个生日宴,不知道是哪个大老板的,蛋糕足有七八层高,宾客来了一个又一个,没几个人吃,结束后全送给后厨了。
他想起自己29岁时第一次吃蛋糕,还以为进了人间天堂,丢人现眼地差点哭出来。
“啊!哈!啊!啊!”男人突然大笑,蛋糕吧唧吧唧喷了半张脸,他一边揩一边笑个不停,下垂眼连个缝都不见。
花了多少年都学不会哈哈,男人至今只会张个大嘴啊啊叫,因为周围背景音都太小,他总是叫得很大声,引得所有人侧目,自己却不觉。
现在只要周围有人,他都不再笑了。
表姐总说他这个人馋得伤心,每次吃饭比八十个饿死鬼投胎还厉害,可别被人用几顿饭就给骗了去。
他只知道对着表姐憨笑。
以前吃不饱,所以总想抓住每一个能吃饱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来要费半分钟,太累。
三两口解决完晚饭,把纸盒丢进垃圾桶,摸着嶙峋肋骨上的狰狞伤疤发了会呆,男人换上睡衣,打开床头灯,捧着书一字一句认真细读。
还有一个月就是成人高考了,五年前考了两次都没过,这次重拾目标,他狠心报班,不敢再闭门造车了。
他的世界简单来说,只有好人和坏人,辅导班老师就是好人,把他安排在第一排,还买了扩音器站在他旁边讲课,生怕他听不清。
他很感谢她,总时不时带些酒店里做多的精品糕点给她。老师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的女孩子就喜欢这些东西,两三天吃不到了还红着脸找他要。
读上没五分钟,手机刺耳的扩音器作怪狂响,把男人吓得一抖。
轻轻放下书,他接通电话。
“喂?小陈。”
“啊...啊...b...表...”
“行了行了,这次又是几天没说话了,是不是?”
男人自知理亏,捻着衣角点点头,复又慌忙张口,“呃...昂。”
“跟你说了多少次,多跟人说话,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你再这么憋着,想要倒退回几年前?啊?”
“对...不...起...”
“你对不起你自己!别跟我说这些,姐不爱听,姐在网上给你买了两箱牛奶,记得拿,别再被人偷快递了,要注意短信,听着没?”
“昂...谢...谢...”
表姐是个急性子,总不耐烦听他讲完,每每说不到一半就要打断他的话,可他不介意,他最喜欢别人和他说话了。
曾经就有人说过,虽然他不擅长说,可最精于听。
“别谢我,你过得好姐姐就放心了,我真是恨不得天天把你绑在裤腰带上,怕你又干什么傻事,我...”
“别...别提...知...道了,我都...35...了。”
“嗯,不提了,你看书吧,姐去忙了。”
“姐...”
“嗯?”
“谢...谢...”
“叫你别说这个,挂了啊。”
“昂...再见。”
许慧挂断电话,啪啪啪打自己嘴,“叫你不长记心!不许提!不许提!”
她老公从电视剧里拔出来,“陈寄星又怎么了?”
许慧白她男人两眼,“不是他怎么了,你能不能少看点电视,是我,又不小心提了那事。”
她男人放下遥控,“那事啊...”
“嗨,你也别老担心他,跟老母鸡护崽似的,你弟他是糊涂过,但现在不还是挺阳光的吗?积极上进的,该放手了。”
许慧扶着膝盖往沙发上坐,“说得也是...”
“那种情况下还能烤豆腐吃,也是个人才。”
许慧一下没忍住,哭笑不得,“唉...我这弟啊...这辈子也就栽在这吃上咯!”
栽在吃上的陈寄星没许慧说的这么潇洒,他姐提起来,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咯噔咯噔,咯噔几下就把学习动力咯噔走了。
书上的字一个也过不进脑子里,重庆小面、过桥米线、草莓蛋糕......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蹦,蹦得他胸口肋骨,无一处不痛。
几乎是快落泪的程度,可痛到极致也就是眼睛干涩,鼻子再酸也挤不出半滴猫尿。
陈寄星干脆不看了,合上书,浴室里匆匆洗了澡,关掉白织灯,留着床头夜灯侧身躺下。
他睁着大眼,看蚊蝇在灯泡上乱扑。
人家是蚊子扑灯,他是飞蛾扑火。
和蚊子比赛,也不知道半夜几更,终于是对方没了体力,蹬脚翻身跌落。
忽然觉得没意思,陈寄星闭上眼睛,倦意顷刻间袭来。
表姐一番言语终究是催化剂,让他在短短数秒便堕入周公陷阱,重温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