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节 尹顺和小易 ...

  •   尹顺和小易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在泉堰中学读初中。那时候尹顺还住在爷爷奶奶家,父母亲都在外地工作,而且分居两地,情况很不堪。
      小易是尹顺的领居,也是同班同学。他的身世很不幸,父亲母亲双双死于一场重大车祸。他只能寄居舅舅家,睡在只有一个天窗的小阁楼上。夏天一到,楼顶被太阳晒得滚烫,根本没有办法住人。尹顺等爷爷奶奶都入睡了,空落的屋子里响起悠长的鼾声,然后偷偷让小易进来。他们用桌子抵住房门,将门上所有细微的缝隙用纸糊上,不让灯光溢到外面——他们睡得很晚,时间都用在了学画上。
      两个懵懂的少年,因为机缘巧合,碰上了绘画艺术,后来爱上了,投入了青春年华,那真是金子一样的年华啊,转瞬即逝,弥足珍贵。他们在任何一张废弃的纸上作画,后来这些画都不知去向,就像吃下去的食物都不见了,但是他们长大了。

      小易曾对尹顺说过,背过手掌,生活就会在眼中变一种颜色。
      小易说这句话的时候,尹顺和他并排躺在操场后面的一大片芦苇地上。阳光真得太扎眼了,尹顺照着小易的指示,拼命往上翻着眼皮,泪水都淌出来了,但除了眩目而空洞的白光之外,什么也没有见着。小易却说他看到了无法形容的绚烂。他眯缝着眼睛,如瀑的睫毛像小小的遮阳伞。
      只要春天一到,芦苇地上只冒出一点点绿色,他们就开始在这里逗留了。许多双休日都是这么度过的:上完半天课,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生脸上挂着兴奋,飞奔着逃出牢笼,他们却偷偷溜进芦苇地。汹涌的绿浪还有什么不能够淹没和包围的呢?躺在如茵的草地上,压坏了小不点儿的太阳花。风贴着芦苇吹过,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个冒冒失失的误闯者仓促而错乱的脚步声。他们侧着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这并不浩荡的芦苇地,除了空洞的风声,就是巨大而落寞的寂静,黑锅一样罩在头顶,遮蔽了外面的世界。直到暮色一点一点压下来,伫立的芦苇都变成黯淡的瘦影,非常突兀地刺向天空——又一个多情而忧伤的时日衰败了。
      风和日丽的时候,躺在芦苇地,天空湛蓝,衬着绵软的云絮。有群鸟南来北往地飞来飞去,它们划过头顶时显得那么匆忙和时不我待。上天分配给它们留在尘世的光阴真的太短暂了,一恍而过,四季就是一个生死轮回。
      他们用一下午的时间来作画,有时候写生,有时候临摹画册。画得稍微不满意,小易就烦躁地撕掉画纸,或者把未完成的画涂成肮脏的黑。他粗暴地毁掉凝聚在画面上的时日,咬牙切齿地跟自己过不去。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吝惜光阴,大段大段地涂抹又覆盖。他们都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为了买颜料和画纸,中午只能吃一块钱一碗的薄皮馄饨。他们在赤贫的岁月肆意挥霍着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视青春如粪土。

      每个星期三下午,尹顺和小易都要去陈冬琴老师的小画室学画——冬琴是他们的美术老师,教色彩和素描。
      他们背着硕大的画板,从人群中分离出来,走上一条与别人截然相悖的煤渣铺成的路。樱花开落的时候,道路两边闪现着满目的碎小花瓣,让人如坠梦幻。高耸如云的葱郁树木投下大片大片的阴翳,层层叠叠包裹起画室所在的那排小平房。地上杂花零落,墙上批着碧绿的爬山虎外衣。太阳光从细密的树叶层筛漏下来,斑斑点点,印在地上,像无数双眨巴眨巴的眼睛。
      小易越到后来越决绝彻底地荒弃学业,他把赌注都押在钟爱的绘画艺术上。学校为了不影响升学率,早早就把小易的名字划进一所中专。他和班上成绩不好的“坏孩子”一起,成为背着学生名分的流寇。小易却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因此获得了不受管束的权利。他用整盒整盒的颜料来填补突然富裕起来的时光,并且让那些冗长却又转瞬即逝的时光变得缤纷和绚烂。

      那个月光皎皎的晚上,小易带尹顺偷偷溜进陈老师的卧房。他们踩着如水的月光在空寂无人的校园里潜行,铺着月光的路似乎就要如雾般轻盈地浮起来,每走一步都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尹顺只敢低头看着小易灵敏地踩着碎步,紧紧尾随其后,心怀莫名的心奋,像在做一件不可告人但又企盼已久的事情。
      小易用系着红线的铜钥匙打开门锁。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这个狭小的安身之所因为女主人的用心摆设而显出精致和温馨的模样儿。风带着夜晚的清凉气息穿过房间,悬在床头的风铃轻吟低唱,像和煦的微风吹过点染着小不点儿鹅黄的杨柳枝。
      小易轻轻将木椅移到桌旁,然后坐下来长久地凝视摆在桌面上的小东西。尹顺则注意到放在床边的一双红绣鞋,月光朗照,鞋面上的金色绣花都历历可见。
      就是这么一个有月光的晚上,他们怀着莫名其妙的兴奋,做贼一样溜进冬琴的卧房,用目光抚摸那些内心安静表面光洁的物什,用呼吸带走房间里淡淡的桂花香,然后各自回家。说起来都像不为人所相信的谎言。也许,关于青春的记忆本来就是不可言传的,只有身临其境才会感觉真实。
      “你知道吗”,小易说,“陈老师身上有种雪花膏的香气,跟我妈妈的一模一样,妈妈走后我就再没闻到过了。”
      小易轻轻用手拨弄风铃,背着月光的脸显得模糊而阴郁。尹顺看不见他淹没在黑暗里的目光,只看见他拨弄风铃的手指变得机械、生硬和神经质,最后不可抑制地抖起来。他拍拍小易瘦削的肩膀,知道只言片语的安慰是虚妄的。小易单薄的身体里灌满了不堪的阴冷往事。那些简易低矮的阁楼,浊气熏天的陋巷,父母临死前脸上的血光,寄人篱下的压抑,阴霾不开的缓慢岁月,夹卷着更多难以言传的琐碎记忆,汹涌而至,肆意泛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