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处，江阔云低》夏艾菲

6、第六节

　　杜偎与冬琴的恋情暂时学校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
　　兰兰依然像只小鸟围绕在杜偎身旁，还常常在冬琴面前夸奖她的“杜老师”。
　　中午，冬琴与杜偎在学校食堂一起吃饭。
　　冬琴默不作声，杜偎疑惑地问道，“怎么啦，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不理我啦？”
　　冬琴扬脸，“没什么地方得罪我。你的小师妹今天又夸你好了，我哪敢不理你呀！”
　　杜偎明白了，于是轻轻一笑，“你误会了，兰兰还是个小姑娘，不懂事，校长让我带带她，我只是尽自己的一份责任而已。”
　　“我又没说什么，你解释这么多干嘛？”冬琴白了杜偎一眼。

　　星期天，杜偎和冬琴来到镇上玩。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两个人心情都不错，冬琴挽着杜偎的手臂，像只听话的小鸟。
　　杜偎喜欢书，每次来镇里都不忘记逛逛书店，这次也不例外。来到书店，眼神还没开始在书架上打量，就蓦地发现顾校长的身影。校长正站在收银台边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夺门而入的杜偎和冬琴。
　　冬琴也一怔，挽着杜偎的那只手不自然地一缩，脸上飞红。
　　杜偎觉得脸上绷得紧紧的，一时挤不出半点笑容。
　　校长抿嘴一笑，“你们也来书店啊，这么巧！”
　　杜偎连连应道，“巧，巧，校长是特意来买书的吗？”
　　“不是。”校长接过收银员找给他的零钱，“走亲戚的，路过书店，进来买几本书。”
　　校长将书塞进包里，“你们逛吧，我还得赶车，先走了啊。”
　　杜偎望着校长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怅然之情。

　　转眼就到了六月份，兰兰从学校正式毕业回来，原本想着好好的，在泉堰中学担任初一语文代课老师。可是，父亲却临时变卦，要她去县教育局里任职。
　　安静的夜晚，幽幽的虫鸣如窃窃私语。孤灯一盏，映照着父女俩相望的身影。
　　“女儿，教育局的孙伯伯是爸爸多年的同事，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父亲显得语重心长。
　　“可是，爸爸，我喜欢老师的工作啊，我们事先不是说好的吗，你尊重我的选择啊，而且现在不是已经证明我完全胜任老师这个角色吗！”女儿却是一脸的不解与迷惑。
　　“相信你爸爸，教育局的位置更适合你。”父亲思考良久，“去教育局，对你以后一生的发展更有利。”
　　父亲知道女儿喜欢当老师，其实，他又何尝不希望女儿留在自己身边，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园丁”。他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他甚至都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可是，他有他的苦衷啊，他知道女儿喜欢杜偎，女儿愿意留在泉堰中学，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杜偎。但是杜偎和兰兰已经注定无缘，他不能再让女儿活在杜偎的身影之下了。
　　校长明白，要说服女儿改变当初的选择很困难，但为了不让女儿受更大的伤害，他必须坚持。

　　兰兰是哭着来向杜偎道别的。校长用不近人情的逼迫让她去县教育局任职。她伤心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颊上滚过。杜偎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单纯可怜的姑娘，他心里完全明白校长这么做的用意，但他不能告诉兰兰，不能告诉。
　　杜偎和校长一起，送兰兰到教育局报道，从乡到县，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教育局为兰兰安排了一间宿舍，在离教育局不远处的小区里，2栋4楼，2室1厅的格局，空荡荡的，屋子里满是灰尘，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
　　三个人忙了一上午，终于打扫干净。杜偎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被重新整理过的房间，长舒一口气，“终于好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都不作声了。兰兰知道，接下来就是分别的时候了。
　　杜偎和校长坐上回去的车，兰兰一直不停地朝他们挥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车渐行渐远，她小小的身影显得孤单而柔弱。校长的眼眶里盈着泪水，杜偎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校长原以为距离可以成为隔断感情的沟，自己的女儿来到县城，接触的男孩子多一些，可以慢慢将她对杜偎的感情转移到别处。可是，一切的发展却如此不遂人意。
　　泉堰中学教务处王主任要调往其他学校当校长，留出一个空职位需要人来填补。县教育局发文，要求学校先内部推选优秀老师，然后由教育局任命。学校里一下子风波四起，这是一个难逢的机遇，表面上大家谦虚地相互推让，可是谁也不想让机遇从指缝间溜走。顾校长也很为难，真不知道该推举谁来担任此职位，最后只能做“民意调查”，在综合了学生与教师的投票之后，杜偎和数学组组长赵老师两个人呼声最高。所以，顾校长最后决定将两个人的材料都呈送教育局，最后人选留给教育局来定夺吧。
　　杜偎心里明白，自己的能力和潜质胜过赵老师一筹，可毕竟自己来学校不到一年，资历太浅，教育局凭一纸材料做判断，一定会考虑到这个因素，所以，自己的胜算不大。怎么办？他想到了兰兰。

　　夏天的晚上，夜空浩渺而深邃，寥寥的星光点缀其中，无端地让人心生怅惘。兰兰坐在阳台漫无边际地想着心思，听到敲门的声音——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她？
　　兰兰不敢开门，站在门口问道，“谁啊？”
　　“兰兰，是我啊——杜偎。”
　　兰兰一阵欣喜，“你等一下啊，我马上开门。”匆匆换上漂亮衣服，深深呼吸，然后开门。
　　熟悉的身影，却有久违之感，觉得陌生。兰兰只顾着开心，全然没有想到杜偎是为何事这么晚来找她。
　　一向利落果断的杜偎此时却显得优柔和犹豫，终于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兰兰轻舒一口气，“哎呀，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呐！你放心吧，交给我啦，我在孙伯伯面前多美言你几句就是了。”
　　杜偎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你确定可以吗？”
　　兰兰孩子气十足地拍拍杜偎的胸膛，“相信你自己，你本来就是最棒的，我自有办法。”兰兰脸上写满了必胜的信心，杜偎不好再说什么了，不管最后能不能如愿，所能尽的努力只能到此为止了。
　　天已经黑透，杜偎本打算在县城找个旅馆住一宿，但是兰兰不肯，兰兰说，“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
　　杜偎看着兰兰，点点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轻率地就答应了。
　　兰兰特意下厨为他做了一碗鸭肉青菜面，味道真的很好，杜偎吃得鼻尖冒汗，浑身通透的感觉。兰兰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面，就好像天真的小孩怀揣着一颗好奇之心观察蚂蚁搬家一样。
　　屋子里明晃晃的，窗外是望不透的夜色，晚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簌簌”的响声。杜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被子隔着被子，兰兰侧脸看着杜偎，虽然熄了灯，但杜偎还是能隐隐看到兰兰圆睁着的眼睛。
　　微微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间钻进屋子，轻抚在身上。兰兰握住杜偎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轻柔的声音似乎来自渺渺的天际，“杜哥哥，我们就这样相握着进入梦乡。你知道吗，今天晚上真是美妙极了。”
　　杜偎用拇指轻抚着兰兰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这样的夜晚，是应该保持沉默，用心来慢慢体味的。

　　第二天，杜偎一早回到学校，没有人知道他昨天夜里的行踪。
　　半个月之后，杜偎被提拔为教务处主任。

　　又一个星期天，杜偎告诉冬琴，他要回家看看。
　　他沿着回家的路，来到漫水河畔就没再走下去了，而是折身朝县城方向走去。在饰品店里挑了一对精致的耳钉，用漂亮的礼品纸包好，然后径直朝兰兰的住处走去。杜偎欠着这个姑娘的情，他要还这个情，也许，他们的情谊会越还越复杂，但是，为了得到的不付诸东流，他必须还这个情。
　　兰兰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收拾干净房间，把自己打扮成一朵娇艳艳的花。一个小小的礼物已经足以让兰兰开心得雀跃起来。两人像居家过日子，只是为了一顿寻常午饭，兴兴头头地忙乎着——可这平凡的幸福，不正是我们苦苦寻求却难以如愿的希冀吗？
　　碗筷已经摆上桌子，为了这小小的相会，兰兰特意准备了一瓶红酒。琥珀色的液体，荡漾出暧昧的情调。
　　觥筹交错之时，响起了敲门声，两个人有些惊愕，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打开们——原来是校长。兰兰自然欣喜，可杜偎却觉得别扭和心虚。校长看见杜偎，脸上掩饰不住惊讶的表情，继而看见桌上的饭菜，心已然凉了半截。他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形下将关系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兰兰注意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化万端，一时觉得奇怪，“爸爸，你怎么啦？家里出什么事情啦？”
　　校长摇摇头，挤出笑容，他知道，天真的女儿什么也不知道，他真的不忍心伤害到她丝毫，“没事，爸爸今天特意过来看你的，没想到小杜也在，你们吃饭也不等等爸爸。”
　　兰兰觉得不好意思，“爸爸，你又没事先和我打过招呼，我不知道你来呀！不然怎么会不等你呐！”
　　校长笑着摇摇头，“蠢丫头，爸爸说着玩的，早上来县城办事，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来看你了。”
　　兰兰拿来椅子，让父亲坐下，杜偎端上米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
　　下午三点多钟，杜偎和校长一起回学校。
　　下了车，离学校还有一段不长不远的小路，两人并肩而走。
　　“小杜，有些事我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说。”校长终于开口了，语气显得格外慎重，“你和兰兰现在的关系，我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想说的是，不管你最终选择谁，但你必须选择一个，有些事是不可以糊里糊涂，不可以模棱两可的，我说的是吗？”
　　杜偎点头，他陷入了痛苦的深思。
　　一个痛苦的选择摆在他面前。
　　“选择是让人难受的，但却是不得不做的。”校长无奈地叹一口气，“年轻人，慎重对待感情。我希望你好好地考虑，然后告诉我选择的结果。”
　　回到学校，杜偎偷偷溜进房间，带上门，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想静静地坐一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