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处，江阔云低》夏艾菲

8、第八节 有很长一段

　　有很长一段时间，尹顺和小易拥有一间宽敞的画室，近乎奢侈。
　　画室是小易发现的。小易指着一间破旧的房子告诉尹顺，“那间屋子里没有人住。”
　　尹顺疑惑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间屋里没有住人的？”
　　小易朝着窗户的地方努努嘴，“我从没见有灯光从屋里溢出来，而且，你看，窗棂上落了那么厚的一层灰尘。”
　　他们从阁楼的天窗爬上房顶，弯腰跑到墙沿，再跃身跳到另一栋楼房的阳台上。房东是一对老夫妇，有时候他们从门缝里偷看到老奶奶踮起脚尖颤颤微微地往竹竿上晾衣服。在这间屋里他们做任何事都偷偷摸摸，轻手轻脚。用脚尖走路，轻声呼吸，用手势传达意图，只在万不得已时细声说话，用极小的水流清洗画笔，无声地大笑。
　　他们在谨慎的生活中找到乐趣，这真是一件趣味横生的事儿，好像一只老鼠在猫的眼皮子底下有滋有味地生活，燃起了炊烟，安居乐业，而它的天敌被彻底蒙在骨子里，毫无察觉。
　　事情就是这样，他们每天从阳台跳上跳下。他们盘腿坐在水泥地平上，四目对望。张嘴说话时就有轻微的回声弹过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四四方方地平铺在地上。傍晚时分，窗外汇聚着澎湃的市声，人们兴兴头头地过着日常生活。大部分人都在忙碌，他们付出艰辛的劳动，有所收获，但也觉得寡味。他们的生活不乏欢声笑语。
　　那时候，他们有很多闲暇时间，尤其是寒暑假，大部分光阴都在这间画室消磨掉的，画技有了长足的进步，简直称得上脱胎换骨。他们很快活，离群索居，有一份私密的生活，同时又格外忧伤。忧伤来得莫名其妙，他们只是在忧伤。
　　躺在水泥地平上，能看见墙面和天花板上开着水渍浸染成的黄色花朵，硕大，层次井然。屋子里有股很重的霉味。推开窗户，有风挤进来，掀动窗帘，铺在地上的阳光也跟着不安分地晃动起来。屋里空空落落，浮动着幽暗的影子。盯住阳光看得太久了，眼睛就会这样昏花。夏天真是溽热难耐，汗水润湿了画纸，巨大而嘈杂的市声灌满整个房间。太阳光烤热了刷在窗棂上的松香水，散发出浓郁的油漆味。
　　只有在夜晚，老房东双双入眠，他们才能敞开房门，让风闯进来。风在屋里转了一圈，没遇到任何阻挡物，大概也觉得寂寞。
　　他们躺在地上，听到窗帘掀动时发出的轻柔声响，楼下传来几个妇女窃窃私语的声音。有时候还能听到隔壁的男女寻欢作乐碰出来的动静。夜色已经很重了，幽蓝的夜空苍茫而空洞，无边无际。人们在同一夜空下，过着姿态各异的夜生活。
　　有一次他们像往常一样来到画室，看见屋里多了一张床，几把椅子，一些生活用品。堆放在地上的画稿被清除一空，连同旮旯里的灰尘被倾倒在楼梯口，掺和着污水，成为一堆彻彻底底的垃圾。
　　他们很快明白过来：屋子被租出去了，新主人走进新房，敞开窗户和房门，他（她）花费很大力气才清扫掉地上的废纸。清扫的过程中他（她）或许还被其中的一张画所吸引，低下头来，想看个究竟，但终究只是好奇，谁还会把它们当一回事呢。他（她）还非常细致用心地清洗掉滴落在地的颜料，做完这些，才将自己的日常用具搬进来。他（她）可能还有另外的一些事情，等着去处理，所以只能暂时让它们这样七零八落地躺着，连楼梯口的垃圾也没及时而彻底地处理。

　　晚上，杜偎和小易坐在楼顶看天上的星星。夜风拂过的时候，竟然有些冷。小易问，“我们这是为了什么？”尹顺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尹顺一直在考虑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画画呢？仅仅出于喜爱吗？那么又因为什么而喜爱？喜爱什么？这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问题。
　　尹顺满腹疑虑地问起小易：为什么不过平庸的生活呢？像大部分祖国的花朵一样，按时上学，不迟到不早退，遵守课堂纪律，专心听讲……做一个好学生，起码是一个安分的学生，按部就班地生活，耐心等自己长大。
　　小易紧锁眉头，目光消散在空洞而苍茫的天空。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滚下来。他的脸颊、鼻翼、嘴唇、下巴都粘满泪水。
　　小易摇着头。他的伤心都那么孤单，他能向谁倾诉呢？谁会真正在乎一个孤儿的伤心呢？他敏感，自尊心那么强，记忆里装着伤心欲绝的往事，他又很坚强，隐忍着委屈，独自承担苦楚。只是在这个傍晚，斜阳落幕，夜色正慢慢笼罩下来，四野苍茫，目光都没有栖落的地方。什么东西勾起他的回忆，他太累了，心口隐隐作痛，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没有人能够分担他的苦楚，即使他们并肩而坐，彼此听得见对方呼吸的声音。但是生命不能够共享。
　　小易说，“我想爸爸妈妈……我怕等不到那一天，等自己长大，那是什么时候？我根本没得选择，谁会让一个孤儿平平稳稳地长到秋天，瓜熟蒂落呢？”
　　小易的苦楚是一个家庭健全的人无法体会真切的。他的生命因为绝望而勇敢，果决。

　　尹顺初中还没毕业就被父亲接进城里——那个时候，尹顺的父亲事业有成，在城里买了房子。临走之时，父亲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要不要跟你亲爱的小伙伴道个别？”父亲宽大的手掌充满慈悲的力量。
　　小易站在门口，拘束地搓着两手。
　　他问尹顺，“会回来吗？”
　　尹顺回答，“不知道，应该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