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处，江阔云低》夏艾菲

5、第五节

　　太阳还没有升起。清晨的山野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
　　杜偎和冬琴作为泉堰中学优秀教师代表，要去县教育局参加表彰会议。
　　而要去县城，必先渡过悠悠的漫水河。河上没有桥，村里人往返彼岸此岸，靠的是一条古旧的铁船。
　　第一缕晨曦穿过缭绕的雾气照在款款流逝的河水上。漫水河畔碧草幽幽，河对岸起伏有致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桃花如一副巨大画卷铺展在眼前。
　　杜偎解开栓在木桩上的绳子，轻轻一跃，上了船，然后折身来拉冬琴。冬琴似乎没有领会杜偎的好意，自己轻轻跳上船。
　　一叶小舟撑开河面萦绕的薄雾驶向树木葱郁的彼岸。
　　一天的表彰大会似乎被云里雾里的发言占据了大半。不知道为什么，冬琴的座次被安排在杜偎的斜对面，泛泛的发言实在挑不起杜偎的兴趣，于是索性趴在桌上，肆无忌惮地看着冬琴。有一瞬间，冬琴发现了什么，她回过头来，与杜偎目光相对。一种放肆的大胆让杜偎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杜偎单纯地认为——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难得来镇上一趟，杜偎要去书店买些书。冬琴去看一个亲戚。两人约好了，在漫水河畔渡口见。
　　杜偎买好书，三步并两步赶到河边，看见渡船孤独地守在岸口，河面上夕阳平铺，款款西逝。一缕伤感爬上心头。
　　冬琴匆匆赶到河岸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因为是浅水，船无法靠岸。冬琴正准备脱鞋袜，冬琴一把抱住她，将她像个小孩子似地抱上了船。
　　冬琴坐到船头，半背向着杜偎。鬓发低覆在额头上，纤细的鼻翼微微颤动着。
　　杜偎撑起竹篙，小船掀开夕阳，驶向河中央。
　　杜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苹果，碰了碰冬琴的胳膊，“给你，我已经吃过了。”
　　冬琴回过身，看到杜偎手里的苹果，“哪来的？”
　　“买的。”杜偎一只手撑着船，“洗过的，先垫垫肚子。”
　　冬琴矜持一笑，“我在亲戚家吃过了。”
　　杜偎拿着苹果的手愣在空中。冬琴将身体倾出船外，让水流从指间滑过。
　　杜偎的面孔涨得通红，突然，他拿定了主意，放下竹篙。冬琴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看他，心情十分紧张，但一点也不害怕。
　　“跟你说了也无妨！”杜偎冲口说道，“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喜欢你。”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冬琴的口气冷得让人心寒。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杜偎大吼一声，“其实你早就知道的，但你就是不给个明确的表示，让我摸不着东西南北。”
　　“你想怎么样？”冬琴扬着脸看向杜偎，她的眉毛微微抽动，嘴唇颤抖。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给我明示，我知道的。”因为激动，杜偎的声音显得尖锐而别扭，“但是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你的眼神骗不了我的。”
　　冬琴执拗地，几乎是蛮不讲理，“我不会跟你好的，不会跟任何男人好的！”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了了之了吗？”杜偎浑身发抖，“你不跟任何男人好？呸！你现在不觉得什么，将来你会感到孤独的，到那时，你就会随随便便嫁个人了事的。”
　　冬琴涨红了脸，“这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杜偎哽咽起来，像个孩子，“你敢说自己对我毫无情分吗？”
　　冬琴盯着杜偎，嘴唇颤抖不已，但是没说一个字。
　　杜偎伸手抱住她，但转瞬间，又缩回右手——她狠狠咬了他一口。
　　也许是用力太猛，杜偎向船后连退了几步。听到“噗通”一声，冬琴掉下了船。一会儿，她浮出水面，衣服紧紧裹住身体，双臂不停地划水，一声不响地奋力游向对岸。
　　突然的震惊，让小伙子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站在船上，弓着腰，目光锁在她身上，好似眼前出现了奇迹。随后，他晃了晃脑袋，拿起竹篙，使出全身力气追着她撑去。
　　转眼间，船就到了冬琴身边，尽管她游得很快。
　　“冬琴，不要这样，上船吧，求你了。”杜偎喊道，“我是个疯子，天晓得我怎么失去了理智。我不求你原谅，冬琴，我只希望你上船来！”
　　冬琴只顾着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你到不了岸边的，还远着呐。想想你母亲吧。要是你遭遇不幸，她也不会活的。”哀求的声音。
　　冬琴用眼睛估计了一下到岸边的距离，然后也不答话，就游到船边，攀住了船舷。杜偎赶紧去帮助她，她的体重使小船倾倒了一边。她敏捷地翻进船，回到原来位置上坐定，拧着湿淋淋的衣服。杜偎看见她平安无事，又撑起篙来。
　　晚风吹过河面。杜偎脱下外套硬给冬琴披上。
　　两人默默无语。
　　上岸的时候，最后一束夕阳也消隐在山林之中。天却不暗。通往泉堰中学的小路上，冬琴在前，杜偎随后，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到窸窸窣窣的跫音。

　　两个人都像做贼似的溜进自己房间。杜偎的小屋里连灯也没开。晚风吹进来，带着比平静的河面上更多的凉意。寂静使他感到舒服。
　　他疲软地躺在床上，渴望黑夜快快到来。这时候，才感觉的被冬琴咬到的右手隐隐作痛，一摸，伤口上黏糊糊的，流了不少血。但是他懒得管，他似睡非睡地躺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子。他听到门上发出了响声，“谁呀？”
　　没有回答。
　　杜偎拉开门，冬琴站在他面前。
　　也没问是否允许，她径直走进屋去。
　　“外套明天给我就可以了。”杜偎仍站在门口。
　　“不关外套什么事。”冬琴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你过来，帮你涂点药，咬的伤口很容易感染。”
　　“不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杜偎一看到冬琴就心疼，他克制住感情，“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让别人看见了会说闲话。”
　　冬琴的声音里带着强制的力量，“你过来，烦什么烦，让我看看你的手！”
　　杜偎带上门，走到冬琴身旁。冬琴二话没说，抓起那只无力反抗的手，掀起袖子一看，怔住了，不禁叫出声来。
　　“你真能逞强啊！”冬琴端来脸庞，轻轻清洗伤口。杜偎也像个孩子似的，听任她摆布。然后，她在伤口涂上药水，用嘴在伤口上吹着气，好让药水快些干。
　　杜偎一直都盯着眼前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姑娘，现在只觉得伤口处凉凉的，疼痛全消。
　　“谢谢你。”杜偎抽开手臂，“你要是愿意对我行行好，就原谅我今天发的疯吧，把我说的和我做的一切统统忘了吧。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搞的，是我一厢情愿发神经了。我发誓，往后，你绝对不会再遇到这种情况了，我也绝不会再对你说任何一个与爱有关的字眼了。”
　　“不要再说了。”冬琴抢过话头，“我心里好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该请求原谅的是我，你手上的伤口……”
　　“你那是正当自卫，而且是该让我恢复理智的万不得已的时候。”杜偎站起身，“这不要紧的，明天就好了。你回去睡觉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当杜偎抬起头来看见冬琴的脸时，他吓了一跳——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过她的脸颊。
　　杜偎被吓得不知所措，“你怎么啦？怎么浑身都在抖啊！”
　　冬琴勉力站起身，“没什么，我回去了。”边说边朝门口歪歪倒倒走去。终于，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双手紧紧抱住杜偎，额头抵在杜偎胸前，发出低声而急促的抽泣声。
　　“我受不了了。”冬琴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盯着他的脸，“我爱你。让我说了吧，我只是一直害怕会爱上你，一直想反抗，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尤其是当你说从今往后不再说爱我之类的话，我的心都碎了。”
　　“你还爱我吗？”冬琴又是一阵急促的抽泣。
　　“你问我还爱你吗？”杜偎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他大声说道，“你以为这小小的伤口就能动摇我对你的感情吗！你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这时候它正在胸膛里乱窜呐！我真的是激动死了。不信你听听。”
　　杜偎将冬琴紧紧搂在胸前，又捧着她的脸吻她。
　　冬琴挣脱身，“睡觉吧，把手包好，别让学生看见了。”说罢，一溜烟跑出门去。
　　杜偎怔怔地站在原地，屋子里月光浮动，恍若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