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鹓动 ...
-
泰安三年,暮春初,泰安帝要给唯一的爱女星楚公主选驸马的消息一经传出,举国的青年才俊、望族子弟好似过江之鲫,一拨一拨地聚到了京城。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驿馆客栈、茶楼酒肆好不热闹。
那些说书先生们,非常懂得逢迎时机,瞄准了这些殷殷切切的青年人,足足编了十来部的公主逸事状,盘算着在那茶楼酒肆里轮番蹚蔓儿;还商量好了,这第一话就安排在上巳节。
这一天,京城最大的酒楼,刚开门便虚无坐席。才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凉,但那些个穿梭在各个酒桌间的跑堂的,却硬是累到汗流浃背……喝过了两轮茶,说书名嘴沈远桥还未上台。但是那些个翘首以盼的坐席中人,却没有一言催促抱怨,这似乎是一种较量,比拼是耐心、诚心,好似自己只要足够诚心、足够耐心、足够虔诚,就能被那如梦似幻的星楚公主看见!
沈远桥很会拿捏分寸,估摸着那些听书人大约是处在耐烦和不耐烦之间时,甩甩衣袖,大步流星地上了场,端坐在案几前,一拍惊堂木,整个酒楼立时安静了下来,四下瞧了瞧,满座不是英武不凡,就是斯文儒雅,沈远桥捋捋青须,喝茶润了润嗓子,便开口定场道:“聘聘袅袅年二八,倾国倾城豆蔻花;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这番定场词,引得那些殷殷切切的青年们很是神往,便有人发问道:“不知道公主所觅的良人,得需是怎样的人啊?”
坐席间有人嗤之以鼻,好像这发问暴露了发问者的不够耐心;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发问切切实实是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便又立即竖起耳朵,想听听这说书人的答案,好拿来跟自己做个比照。
沈远桥略微笑笑道:“诸位公子莫急,且先听我来讲讲这星楚公主的诸多逸事,尔后,到底是什么人能算是配得上公主良人,诸位心底啊,自会见分晓。”
一干人便又耐着性子,听了沈远桥连说七场,也算是对公主有了颇多的了解:这公主的父亲,泰安帝是个很专情的人,所以纵使后宫佳丽三千,但这三千宠爱都在熹先皇后一人身上,无奈,天妒红颜,熹皇后早几年就故去了,所以这泰安帝膝下就只有星楚公主和当今太子这一对龙凤胎;可以想见这公主、太子得是泰安帝多宝贝的人儿;泰安帝不仅是明君,也是难得的好父亲,他用心教养太子、公主,这太子是贤能无双,公主亦是不遑多让!这星楚公主不仅是贤良,更是一位绝世而独立的佳人……
听到如此这般,坐席间的青年们,有的黯然失色,觉得自己没戏了;有的信心十足,觉得唯有自己这样才华横溢、英武不凡的人,才堪配称公主的良人;有的是翘首以待,纵使配不上公主,也想一睹公主芳资,也想知道公主得心仪之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沈远桥扫视着台下人的神情,多方比对之下,对那些个信心十足的人很满意,连自信都没有,怎么配得上我朝最好的公主呢?!
三月初九,艳阳高照。泰安帝诏令礼部遴选过的驸马候选者们,静静地坐在在礼部的文清堂内,等待着皇帝和公主的驾临。
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和公主的车辇到了。
礼部侍郎侯景赶忙迎上前去,这一众候选者们也纷纷起身见礼。
泰安帝细细打量这一群青年人,各个皆是风骨秀逸、姿容修伟,便转头对一直随侍星楚的杜衡说道:“侯卿这事儿办的不错!”
自公主幼年起,杜衡便一直侍奉照料,故今日公主选婿,仿佛是给自己这个老奴的最心爱的女儿选婿一样,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大逆不道,但依旧是又不舍又期待;便铆着这复杂的心绪点点头,应了一声:“嗳。”应完后,抬眼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公主,公主脸色沉静,看不出她眼神流连在何处……
泰安帝携公主落了座,侯侍郎向泰安帝行过礼后,转身示意候选者们落座,然后道:“诸位,男婚女嫁,求的是恩爱两不疑;今日,这文清堂内,没有君臣之分,斯是一个拳拳父亲的殷殷真情;是诸位交颈为鸳鸯,颉颃共翱翔的赤诚之心;愿公主觅得良缘!” 说完,侯侍郎便按照预先礼部商议好的程序,宣布开始。
礼部主事谭懋便领着一群太医进了文清堂,这一众太医纷纷走向准驸马们,示意他们伸出左手,开始号起了脉。
杜衡怕公主不解这是何意,便弯腰附耳,低声对公主说道:“公主啊,这切脉是很有讲究的,得先啊,看看这群小伙子的体度如何;还能看出他们在这阵仗下心理素质如何;也能看出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慕公主啊……”说完又瞄了公主一眼,公主只是点点头,面上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她心动于谁。
切脉完毕,众太医随着谭懋进了议事堂,片刻后,谭懋出来,向泰安帝请旨,要请走五个人;泰安帝点点头,星楚公主示意杜衡,杜衡便拿出先前准备好的几卷书册,赠与了这几个人,算是安慰。
一轮甄选完毕,这第二轮便开始了。
谭懋拿出准备好的《诗经》卷册,分发给众人,说道:“请诸位随心挑选其中一个篇章,稍作准备后,依次吟诵。”一时间,文清堂内书声袅袅,吟声漫漫,有人摇头晃脑,有人庄重肃穆,有人声情并茂,反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泰安帝对那些声音不甚悦耳、举止不甚得当的摇了摇头,谭懋立即心领神会,便请旨送他们出去,杜衡照例送出了几卷书册。
经过一二轮的遴选,最终留下了三人。
一是江南才俊吕煜。
一是将门之后卫鹏举。
还有一个是出身医学世家的宋烨。
这卫鹏举和宋烨,还颇有渊源。多年前,宋烨的祖父曾是随军的军医,卫鹏举的祖父是戍边将军,卫祖父曾多次差点身埋战场,而宋祖父总能在马革裹尸的边缘帮他捡回一条命;这一来二去,两人变成了至交;这两人变成两家人后,这两家人便成了世交。到了宋烨、卫鹏举父亲这一代,两家关系更甚从前,但这宋烨的父母早年间因故双双身亡,宋烨又不怎么喜欢因袭家学,宋家祖父便在临终前把唯一的孙子托付给了卫家。卫家因袭祖职,镇守边关,卫鹏举的父亲便把卫鹏举和宋烨这两个孩子带到了边关。此次,让这两个孩子回京参加驸马遴选,一是为着磨磨这两人的性子,让两人长长见识;二是这两个孩子也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听闻公主不仅貌美,更是贤良,这两兄弟都很是向往,所以这二人做过约定,如若公主真的选定了这两兄弟中一人,两人决不会因此而心生嫌隙。
泰安帝对这三个人的样貌、才识、举止等都很满意,便扭头对星楚微微一笑,慈爱地说道:“星楚,可有你合意的?”
星楚笑道:“父皇,现下还不好说,我得再看看。”
泰安帝不改慈爱,问道:“哦?要如何看?”
星楚笑而不语,起身示意杜衡给茶杯添上热茶,捧给了泰安帝;尔后转身对这三人说道:“近来,读了一首秦观的《江城子》,心底很有些感触;不知道三位公子怎么看这首词作呢?”
吕煜道:“回公主,这首词写自然风光虽是春光明媚、天气醉人,但却偏清幽冷寂。”说到这儿,吕煜看公主没有流露丝毫的可与不可,便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幸而杜衡很会察言观色的,又很了解公主,看出了公主对这个见解不甚满意,便摆手示意这吕煜不必再说下去。
卫鹏举在吕煜噤声后,对公主抱拳道:“不瞒公主,在下未曾读过这首词,十分惭愧。”
公主对杜衡以目示意,杜衡了然,便说:“卫公子莫急,老奴来念给您听。”
说完,便揣摩着这词中小儿女的情态,把这词诵了一遍,听得泰安帝都止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听罢,卫鹏举依旧抱了拳,愧意满满地说:“公主殿下,在下当真是羞愧得很,对这词作感触不多,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别平白地坏了殿下的兴致。”公主点点头,杜衡便赶紧接话道:“卫公子也是个至诚之人,公主殿下心里都明白的。”然后转头问宋烨道:“宋公子呢,可有什么心得啊?”
宋烨见礼后说道:“回殿下,心得算不上,只是觉得这词的最后几句’惆怅惜花人不见,歌一阕,泪千行’,不如改作’但愿惜花人常在,诗千首,酒千觞’。”
泰安帝看着女儿眼中闪出的点点星光,也就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便示意侯景拿出已经备好的赏赐,对这三人道:“三位皆是我周朝不可多得的人才,纵使没有缘分做我的女婿,也当立志成为我朝的肱股之臣。”说完,便从侯景手中拿过赏赐,亲手交给了这三人。
赏赐罢,转头对星楚公主说道:“星楚,这是父皇的心意,你的心意呢?”
星楚公主也不扭捏,取下随身戴着的玉佩,落落大方地递给宋烨道:“但愿惜花人常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