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雩风二六

1、缘起

　　人生有八苦。
　　一为生之苦：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二为老之苦：公道人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会饶。
　　三为病之苦：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四为死之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五为生别离：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六为怨恨久：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七为求不得：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
　　八为放不下：志纵千里，只能伏枥。

　　一朝踏入鬼门关，他在黄泉路上游荡了27年。
　　黄泉路旁，彼岸花大片大片地绽放着，红如烈火，不断地引他舔舐前世的记忆。
　　27年间，他能忆起的都是苦楚。
　　而今，终于能走出黄泉路。踏上望乡台时，周围鬼哭声一片，唯独他是气定神闲，毫不留恋；豪饮一碗孟婆汤，踏上幽幽奈何桥，渡过腥红忘川水，他直奔阎王殿。
　　阎王殿前有一座石碑，碑上刻有一首篆书字体的偈语：大道无为，清净一真；六道众生，皆因妄成；缘妄造业，善恶攸分；因果不爽，毫厘分明；心念才动，业相已形；人虽不见，神鬼早明；误谓暗室，果报难遁。
　　看这偈语，他摇头嗤笑。
　　正嗤笑间，从殿前朱红色的大门里走出一位青衣使者，将他从门角拉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来到朱红色的台阶上对着大殿内的阎君参拜，等待阎君的审讯。
　　阎王翻开生死簿，睥睨立于阶前之人，略觉异样，但依旧照例说道：“27年前，你本阳寿未尽，却枉死人间，以至于只能在黄泉路上游荡27年；今观你生前所作所为，虽无甚大功，却胜在良善，且去那轮回道，投胎做人去吧！”
　　听罢，青衣使者便转身引他走出去，他却立身不动。
　　阎王抬抬眉，语气略微有点不耐烦：“你可是有话要说？”
　　他抱拳颔首道：“阎君容禀，人间二十载，黄泉三九年，历尽苦楚，心似已灰之木；不想再历轮回，请阎君应允我灰飞烟灭！”
　　青衣使者大惊，怒斥道：“阎君面前，岂容你放肆！”
　　阎君若有所思地挥手示意青衣使者，青衣使者拱手退下。
　　细细打量眼前这一缕幽魂，青衫玉立，昂然不屈，鬓丝飘摇，似染枯香。
　　阎君恍然，那片刻前的异样——向来进来这阎王殿中之魂，有哭诉喊冤的、战战兢兢的、谄
　　媚求饶的、浑浑噩噩的……却还不曾见过这般从容自若地要出离六道灰飞烟灭的。
　　阎王摇摇头：“六道轮回，皆有因果，你前生种有善因，何至于灰飞烟灭；纵使有人恶行累累，也有轮回业障在前，亦不至于灰飞烟灭。”
　　他不动不摇，依旧只是抱拳，恳切道：“六道轮回皆是苦，避无可避。我不愿再入轮回，遍历这苦楚，请阎君允我脱离轮回，灰飞烟灭！”
　　阎君瞥他一眼，明明是温其如玉，但却掩不住眼角流出的冷冷清清，偏偏这冷冷清清还拨动了自己那几十年都不曾跃动过的心弦，便又耐着性子对他说道：“本君看你前世，诸多缘分，皆是不佳，想来受过不少苦；但轮回若降福于你，也有先苦你心智、劳你筋骨的；你隐忍承受了这许多苦楚，还广种善因，转世后定有善果，何苦要求个灰飞烟灭？”
　　见他不言语，阎王继续说：“人间百味，日月星河，酸甜苦辣，若长良川，何至于都是苦楚？快投胎去吧。”
　　他依旧不动一念，勾唇苦笑道：“善因也好，善果也罢，哪怕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我都无意，我只想灰飞烟灭。”
　　阎王有点头疼，这斯文人钻起牛角尖来，何止秀才遇上兵，简直有理说不清！直问道：“你当真不走那轮回道？”
　　他萧萧肃肃、清清举举地答道：“当真。”
　　阎王好整以暇：“本君若不应允呢？”
　　是啊，若不应允呢，他又能如何？
　　陡然间那萧萧玉立之人，状似玉山将崩，漠然地说道：“阎君掌管芸芸众生，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不曾有滔天罪责，也不求荣华富贵，只想出离六道，阎君您何故百般不肯呢？”
　　话音刚落，不待阎王出言，那先前退下的青衣使者近前斥责说：“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阎君宽言点化你，你却执迷不悟！”
　　这阎君，大概是几百年都没见过这样的翩翩幽魂了，也并没有恼怒，只摇了摇手：“罢了，且先带他去忘川河畔三生石旁，参一参因果之数吧。”
　　青衣使者应声颔首答是，转身扫了他一眼，伸手道：“请吧。”

　　彼岸花依旧红如烈火，翻滚着的忘川河水也依旧猩红，可他并未如愿求得灰飞烟灭。
　　枯坐三生石旁，那身前身后事，真是欲说因缘恐断肠，他不想参，只想灰飞烟灭。
　　于是，这一坐，就坐了十三年。
　　第一年，青衣使者缓步来问：“你可悟到？”他跅幪不羁：“不曾执迷，何须悟到？”青衣使者摇着头走了。
　　第二年，青衣使者又来问：“可曾了悟？”他依旧答：“不曾执迷，何须了悟？”青衣使者又摇头走了。
　　……
　　就这么过了十三年。
　　在他以为自己会这么永远枯坐在三生石旁时，青衣使者又来了：“阎君着我来问，你可悟得？”他摇摇头：“不曾执迷，无需悟得。”
　　青衣使者点头道：“阎君命我转告你，若要超脱六道轮回，需结清前世所有因果，你尚有前缘未了，前世有人因求你不得而不得善终，如今那人已转世十五年；你所要转生之人也早已出世，却因你幽魂迟迟不去轮回，这十五年他痴痴傻傻。别枯坐于此了，去轮回道吧！”
　　说罢，两个鬼差凭空飘出，拉着他奔向轮回道，推入转生池。
　　他眼神依旧清冷，抱拳对青衣使者道：“请转告阎君，再入黄泉，我依旧只求灰飞烟灭。”而后便要没入了转生池中。
　　青衣使者点头道：“是至情至性人，阎君着我送你个性情不易。”说罢，往那转生池里投进一朵金箔花。
　　鬼差颇觉疑惑，不解地看着青衣使者，青衣使者笑道：“唯爱之深，方恨之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