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芥】师生关系》白泽杏

4、第 4 章

　　“……哥！”
　　胳膊上传来的晃动，带着哭腔的声音，身下源源不断的冰冷……还有腹部的疼痛。
　　“嗯……”
　　挣扎的抬起眼皮，芥川从一片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连续眨了几下眼，经过最开始模糊晃荡的视线，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正在俯视着自己的是熟悉的脸，银乌黑的头发垂在自己面前，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毫无疑问，感受到的摇晃正是为了唤醒自己造成的。
　　——【芥川！救我！】
　　同伴们奋力伸出手也好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向他求救的声音也好举着枪的暴徒也好突然全都涌上脑海，芥川瞬间清醒了，他猛的支起上半身，然而稍微一动腹部就出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力气被疼痛轻轻松松卸去，抬起半截的身体差点又要倒在地上。少女见状急忙伸手辅助着芥川起身，想要避免过于激烈的动作。
　　动作之间暴露在外的手臂极其显眼，芥川看到了手臂上正在潺潺流出液体。
　　红色如此刺目。
　　微弱的电流传遍全身，脑子里的警报被触发，他的身体脱离银的辅助，手啪的一声按在地上支撑住全身重量，努力前倾想看的更清楚。
　　“银！！”
　　银可能是中弹了，连头颅都能简单贯穿的东西射到手臂上，再加上完全没有医疗条件，后果几乎是用脚趾头也能的得出结论的事。
　　芥川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里流出的液体吸引住，心里不断涌出糟糕的猜测。
　　“你的手臂……”
　　“不要紧……只是擦伤。”银的眉紧紧皱在一起，手臂上的伤口被她用手掩盖住，“哥哥你才是，伤成这个样子不可以乱动，敌人已经走了。”
　　不得不说，银的话语给芥川打了一针强心剂，但是他的还没有完全精神松懈下来。
　　“大家呢？”
　　银沉默的看了会芥川的脸，她不愿多谈似的轻轻闭上眼睛对芥川摇头。
　　敌人做完事情走了，还能有什么第二个答案。
　　芥川后知后觉的意识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难道不是自己亲眼看到同伴的死相的吗？如今问妹妹这种问题是在期待什么呢？
　　孤儿本就是一无所有的存在，同伴们挨在一起互相汲取温暖，一起努力的丑陋的挣扎着才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最年幼最无力的时期已经度过，最后再支撑一下希望就要破出水面了，然而现在都被黑漆漆枪口发出的子弹勾销。
　　他大脑一片空白，陌生的鼓动在体内一点点增强，没有考虑的余地，他忍住疼痛扶着砖墙站直，走过跪坐在原地的妹妹，头也不回的就想离开这里。
　　兄妹连心，银自然知道自家哥哥想干什么，她眼里划过水光。
　　“不要去！哥哥！你不可能赢过他们的！”
　　背后是妹妹纤细柔软的声音带上哭腔的吼声，她在恳求自己留下来，芥川停下脚步，手死死掐成拳垂在身侧。
　　——“赢？”
　　发声时腹部的疼痛随着动作蔓延全身神经，全身的肌肉咬紧了闯进自己领地的异物，妹妹不知所踪的袖子在自己身上，布料紧紧绑在腹部，大概是为了止血绑的连骨头也感受压迫，现在殷红的部分还在增大。
　　——“你想错了。”
　　即使是不负伤的情况，芥川也没能用异能从枪口下夺回哪怕一个同伴，甚至连他的命都是银强行从死神镰刀下抢回来的，诚如银所说的，他自己也再清楚不过这个事实。
　　赢不了。
　　——“在下不是为了胜利而去的。”
　　加上现在腹部被子弹射中，正常来说，大概是健康的成年人都需要静养一个月的重伤，放自己身上不要说站起来，能活下来也全属幸运。
　　没有武器，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人手，负伤情况倒是有够严重。
　　除了压倒性的不利什么都没有。
　　但是
　　——“同伴们如同泥土一般活着，又和泥土一般死去了，但是他们的命绝不卑贱。”
　　有些事不正是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吗？
　　芥川只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气力从胸口的鼓动传遍全身，气力阻断了物理上的困扰，现在他即使是想到达天的尽头需要的也只是足够的时间吧。
　　——“在下要把这些事实烙印在那些人身上。”
　　喉头滚动着嘶吼的冲动，与饥饿到极致时无二的灼痛翻涌在腹部，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温热的血液，取而代之的岩浆流变全身，他眼中升腾起憎恶的狼烟。
　　——“这是在下的复仇！！”
　　说完芥川不再停顿，瘦小的身影化作逐渐模糊的黑影，消失在他生活了数年的街道。
　　今天的太阳是惨白的，然而到了晚上升起的却是少见的湛蓝色的圆月，它散发的光辉照亮了芥川所经过的路途，让少年免于因为奔跑时被什么障碍物绊倒的命运，草叶上也盛满月光，它轻轻摇动的肢体是那么鲜活，目之所及都如同梦境。
　　少年动作熟练的绕过大街小巷跑出贫民区，跑上干道一路向前，最后翻过防护栏进入林道，破开杂草奔跑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他正在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多亏长年在贫民区的生活，芥川耳濡目染了不少黑知识，其中大部分都是非法的部分，能够提供足够隐秘性和安全性的地点就那么几个，加上已知的情报也足够推测出武装组织需要前往的交易地点在哪里。
　　必须在敌人进行交易前拦截成功。
　　芥川身体前倾，进一步加快了速度，肺部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是他不得不大口喘息，灌进冷风的喉咙像是要裂开，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以腹部为中心被牵扯到的肌肉在哀鸣，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大腿几乎酸痛的再也动不起来，小腿也胀的几乎炸裂。
　　在见到敌人之前，自己早一步倒下，然后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尸身腐烂在土地里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妹妹最后的表情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对上没有胜算的敌人，丢下受伤的妹妹，嘴里说着什么复仇自顾自的开始奔走。
　　这不就是单纯的送死的行为吗？
　　当然不是，芥川在心里默默回答，他的头脑从来没有转的那么快过，杂念全部都清空，显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所有同伴都是在剥削掠夺下挣扎着活下来的坚强的存在，法律不允许沿路乞讨的存在，那么就去偷窃，打黑工，摘路边的野花卖给路人，找不到食物就去挖草根，需要和野狗抢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冬天没有衣服就互相依偎着取暖，生病了没有药也硬挺着和大家一起干活。
　　他们的命绝不卑贱，绝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存在。
　　现如今，这些同伴全都被杀死了，那么剩下的自己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苟延残喘。
　　即使被称作“无心之犬”，但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感情的非人之物，现在心里充斥的难道不正是被称为仇恨的感情吗！
　　复仇，芥川的内心只有这两个字不断重复。
　　对敌人复仇，对人生复仇，对世界的复仇，用敌人的血铭记他的存在。
　　这场无法停止的噩梦。
　　身上没有被寄托任何期望，父母不曾给予怜爱，和妹妹一起被舍弃荒野。
　　只有饥饿和寒冷不离不弃，死亡在身旁虎视眈眈，稍有松懈就立刻扑上来。
　　随时都有人盯上孤儿仅存的价值，他们挥舞着暴力为武器逼近，也只能用更强大的暴力给予回应才能使他们忌惮。
　　眼泪没有用，笑也改变不了现实。
　　没有死去，也没有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生物而活过。
　　对于这样的人生除了举起手中的利刃进行复仇，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吗？
　　曾经有同伴在冬夜里逝去，本以为是冻死，结果搬动尸身时他嘴里仿佛流不尽的鲜血却告诉了所有人他的死因是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芥川明白那种感受，比起被子弹射进身体，还是冬日里从关节里绵延不绝的刺痛更难以忍受。
　　就算实施复仇的代价是死，也在所不惜。
　　【——说到底，你这样连禽兽都不如的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问题，现在得出答案了。
　　男人说的没错，自己活着的确没有意义，但是他的死将会为炼狱提前带来几个该过淌过针山剑海受万种刑法仍嫌不够赎罪的恶徒。
　　在地狱之地的血池里也会有自己沉浮的身影，他会在那里用尽永世的时间，伸出的手不为求救，只为拖着敌人一起不得解脱。
　　再次跑过转角，芥川追上了不能再称作敌人的敌人。
　　你问为什么不能再称作敌人？
　　躺在那里的只有六具尸体，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他们手上还拿着枪，那些杀害了所有同伴的文明利器此时无声的反射着蓝盈盈的月光，少年对上一双鼓在眼皮外充血的眼睛，那里保存着最原始的感情——恐惧。
　　敌人作为敌人已经消亡，。
　　“今夜，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寻声望去是一个头发蓬松，用绷带绑住一边眼睛的青年，他身材纤痩，披着件略大的黑色外套，他放松的坐在木桩上，说着像是对友人发出问候的话语。
　　巨大的湛蓝圆月在他身后沦为背景，树影婆娑间仿佛小夜曲，地上是死相凄惨的尸体。
　　芥川的理智开始发出警告，各种信号在体内冲撞，那就像坏掉的指南针不停转着圈却没有给出任何有用的指示。
　　芥川屏住呼吸，本能的倒退一步。
　　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窃弱的表现，为了掩饰少年立刻又瞪大了眼睛盯着坐在树桩上的青年。
　　对芥川的内心挣扎青年表现的漠不关心，他自顾自的开口了“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太宰，港口□□的太宰治。”
　　太宰治，即使是在港口□□中也会被归类到穷凶极恶的一类危险人物，芥川也有所耳闻，传说中这个男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腥风血雨，在他令人畏惧的威名背后掩藏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样的男人轻松杀死六个人也不足为奇，但是芥川不明白的是其用意。
　　就算是盯上他们交易品，怎么也轮不到这种程度的男人出手吧。
　　“为什么杀掉了他们。”
　　芥川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就如同是大型猫科动物震慑猎物发出的呼噜声。
　　“其实从部下哪里听到报告了呢，说是交易对象不小心把交易内容泄露给小孩子了。然后说什么要延迟交易时间就跑去跑去灭口了，但是还是不小心放走了两个小孩子。然后我想啊，小孩子会进行报复吧？就这里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说不定会出现在这里之类的，所以我是在等你呢，芥川君。”
　　青年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的手，答非所问。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既然交易方，也就是说那六个人是他的部下吧？为什么会杀掉自己人。
　　疑问越来越多。
　　芥川没能把自己的疑问付诸于口，他只觉得全身的毛孔爆出冷汗，即使直面枪口也没有的压迫感令他双腿发软。
　　不能退缩，退缩只能给予敌人成就感，决不能屈服，芥川咬住牙关，拼命顶住压力。
　　“其实今天升官了呢，成为了干部的一员，嘛～不过官位什么的带来的尽是些麻烦事儿呢。”像是想起些不美妙的回忆，青年手指抵在眉间，然后轻轻捏了捏，“不过也不是只有坏事哦，干部被赋予了自由雇佣一个直属部下的资格呢。”
　　芥川茫然的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算是不妙的预感和莫名的躁动，他猜测自己的脸现在估计和今晚月亮是一个颜色。
　　青年还在继续说话，他甚至露出了安静的笑容，“你问我杀死这些人的理由？很简单，是送给你的见面礼。你不像会屈从金钱和地位的样子，所以这些是契约金。”
　　芥川慢慢吐出沉积在腹部的浊气，脚上用力一蹬，飞奔向青年，袖子膨胀开变成镰刀状。
　　“我想劝诱你加入港口□□。”
　　反正这个人也算是敌人的上司，也是敌人的一员，无论那六个人是出于什么原因被他杀死，自己要做的也只有割断对方的颈脖。
　　对，不用去听任何话语。
　　芥川的异能触及到了被绷带覆盖的颈脖。
　　然而还来不及感到欣喜
　　——蓝色的荧光吞噬了黑色的刀刃。
　　异能消失了。
　　芥川除了徒然的睁大双眼什么也做不到。
　　“不错呢。”
　　毫无波动的声音在耳边如同炸雷响起，为了使用异能，现在他们两人的距离仅剩下一步，芥川甚至能感受到这个深不可测的人每一次吐息。
　　对方连动都没有动。
　　芥川抬头，对上了一只连接着深渊的眼睛，茶褐色瞳孔似乎带着预料实现的无聊意味，静静的倒映出自己惊愕的脸。
　　他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自耳边响起。
　　——“砰……砰砰”
　　本能大喊着危险。
　　已经顾不上不退让的原则，芥川轻轻向后一跳，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从一开始青年就对芥川的动作熟视无睹，即使经历了袭击，青年的声线依旧平稳。
　　“听好。就算你不接受劝诱，我也不会对你怀恨在心。如果你拒绝了，我们会郑重地安葬你的朋友们，并且给你和妹妹足以不愁吃穿的金钱。从那以后，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芥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人的逻辑。
　　杀了部下是为了诱劝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自己不接受也不会怀恨在心，还承诺一笔金钱，怎么可能呢？
　　他更倾向于对方是在用妹妹胁迫自己。
　　但是在芥川为妹妹安全产生担忧之前，青年又开口了。
　　“但是如若你有觉悟，我会赋予你你所追求的东西。”
　　“当然，这不是什么轻松的道路。因为我不打算娇纵你呢。”
　　“应该会有让你觉得这样最下层的生活不过是温水的程度的苛刻在等待着你。”
　　湛蓝的圆月在那青年的背后静静的散发着光辉，青年坐向逆光伸出手，强烈的光影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就在那里轻轻的发问了。
　　“你有什么追寻的事物吗？”
　　【——说到底，你这样连禽兽都不如的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回荡在这寂静的林道。
　　敌人已死，自己连死的意义也失去。
　　犹如被什么催促着推搡着似的，犹如被什么迷惑了似的，芥川的视线近乎入魔被吸引过去了。
　　“你能够赋予我——生存的意义吗。”
　　“能赋予。”
　　简单的音节砸进芥川的心底。
　　从此我将不再是似死非活在这世上行走的肉块，我将被赋予生的意义。
　　憎恶的情感被另一种情感自然而然的覆盖，有什么东西堆积在喉头等待发泄。
　　“你的回答是？”
　　怀着真挚的感情，芥川搭上青年伸出的手，用尽全身气力发出咆哮作为答复。
　　能够赋予人生存意义的只有神明，以同伴逝去为代价，神明降落在自己的面前了，若是能得到神明的垂眸，即使现在让他献出生命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用异能力割断自己的喉管吧。
　　“不错的回答。”
　　被芥川心里称作神明的青年露出微笑，他站起来，解下身上的外套，弯腰披在芥川身上。
　　无心之犬从名为人生的噩梦中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