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芥】师生关系》白泽杏

3、第 3 章

　　两个瘦弱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既没有感受到血肉的柔软，也没有炙热的仿佛能烫伤对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只有滚烫的眼泪和骨骼的触感如此鲜明。
　　少女的细小的哭声一点点割进血肉，芥川感到如同冬日里用手直接接触冰雪的麻木和疼痛从胸口传遍全身。
　　他嘴唇微动，想说出更多宽慰的话语。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只要一句保证。
　　——哥哥会保护好银。
　　只需要说出来，银就能停止哭泣了吧。
　　“……”
　　但是即使如此简单的事芥川也没能做到。
　　无论怎么努力，他的嗓子像是患上了失声的病症，干涩的嗓子颤动却无法发出任何音调。
　　芥川把头贴近银哭泣的脸轻轻蹭动起来，皮肤与发丝接触带来轻微的瘙痒，鼻尖萦绕的是妹妹漂亮黑色的发丝沾染上血腥气，挣扎良久他微张的嘴唇还是如同蚌壳紧闭起来。
　　说不出来，没法说。
　　他没法对妹妹说出这样明显的谎言，哪怕是安慰。
　　这个男人不是第一个，也决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迎来的是更加残酷的光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自己知道，妹妹也不会不懂。
　　对于有威胁的存在，芥川一贯秉承不避让，除之而后快的原则，存活至今，剥夺生命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只是从没让妹妹参与其中。
　　不想避让，也不能避让。
　　弱肉强食是丛林法则，同时也是世界通用的法则，世界就像是个金字塔，每个人都被分成三六九等，上位者蹂躏掠夺下位者是金字塔唯一的铁律。如果说贫民区是最下等的社会，那么身体瘦弱没有大人庇护的孤儿们就是处在最下等社会中最下等的存在。
　　处于决定性不利地位的人唯一拥有的资本就是狠劲，决不能漏出丝毫怯弱的神色，有资格肆意哭泣撒娇的只有被父母深深爱着的孩子，所以露出獠牙，从喉咙发出警告的低吼，狠狠撕咬所有露出敌意的生物的咽喉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即使再来一次想必他也会捏住妹妹的手，用异能扎进对方的脖子吧。
　　换而言之，造成现在这副光景的，让妹妹恐惧的不停哭泣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那么，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安慰妹妹呢？
　　想到这里芥川只能一言不发的抱紧了银。
　　少女始终没有按照芥川所期望的那样嚎啕大哭，她甚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主动停止了哭泣，开始用带着哽咽的腔调和连不成线的话语安慰自己不成器的兄长。
　　“太好了……哥哥没事……比什么重要……我一点都……不害怕……没关系的……我也会……保护好哥哥的……什么都没关系……所以……所以……这样就好。”
　　双目相接的瞬间，银冰冰凉的手轻轻摸上芥川的脸，从脸上的触感能芥川得知那里的颤抖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少女粗糙的指腹细细刮去少年脸上鲜红液体。
　　“银，该走了。”
　　银轻轻眨眼作为答复，还因为停不下来的抽泣轻轻打了个哭嗝。
　　芥川的手重叠在银为他擦拭血液的手上，然后慢慢握住了少女的手，同样频率的脉搏从相接的地方传递，他拉着少女一起从从血泊站起来。
　　虽然还想给银更多缓冲的时间，但是继续停留在这种地方实在是不明智，飘散的血腥味想必很快就会把成群结队的野狗吸引过来，那带着涎水的利齿一旦咬进血肉就要带下大块血肉的作风可不比文明利器来的温柔。
　　刚才事发突然，想也没想就在男人尸体附近跪坐的后果就是两人的衣服被从尸体逃逸出来的液体打湿，现在一站起来，血液就被重力拉扯着在衣角凝成水滴状，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这个样子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说都很糟糕。
　　芥川和银保持着拉手的姿势捡回被扔在远处的纸壳板，两人离开废弃的公路，接下来沿路直行没多久就到达鹤见川的下游。
　　与河提被打理良好的草皮不一样，下游尽是野蛮生长的杂草，大概是因为旁边就是水源，土壤也有足够的营养，矮一点也到达兄妹两人的膝盖，出于鲜有人迹的原因这些杂草就肆无忌惮的把整个土地占领了，芥川操控着袖子的布料割断杂草带着银接近河水。
　　两人跪坐在岸边，用水粘湿沾有血迹的布料默默清洗起来，红色液体溶解在河水里最后无限接近透明。河水带来刺进骨头缝的疼痛，长久的浸泡在里面感觉趋近麻木，最后让人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手这种器官。
　　不能带着浑身的血迹到处乱晃，能提供清洗条件的也只有这里。
　　没有其他选项。
　　人生是不会醒来的噩梦。
　　银时不时将手从河水里抽出来，贴在自己面上或者呵出一些热气好让手不那么难受。她的裙子被粘湿的面积太大了，为了迎接冬天比平时厚实的布料此时成了清洗的阻碍。
　　好在芥川的那边的情况没那么糟糕，没过多久就转头帮着银清理血迹。
　　后事处理好，似乎已经到了该回去时间。
　　苍白的太阳快要淹没进地平线，它不会散发温暖，天空也好面前的景色也好像是被雾气蒙住失去本来的颜色，亮度逐渐减小，数米外只剩一片黑暗。
　　看样子今天回到街上也不会有其他收获了。
　　芥川如此判断着，带着妹妹走上了回“家”的路。
　　然而现实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不幸只会招致更大的不幸。
　　头上戴着雷贝帽的男人抓着孝弘（八人中的一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露出颈脖，颈脖上抵着商店常见的匕首，孝弘的额头上还有鲜血在流淌，可能是先前遭到了殴打，其他的同伴扶着倒在地上捂着腹部的信也，胆小一点的孩子眼睛里甚至有泪花浮现。
　　——芥川一进贫民区就是这样的光景等待他。
　　“你们听好了，明天开始你们挣到的钱全部交到我这里来，你们给一次钱这个小鬼就能多活一天。”
　　那个男人恬不知耻的对自己的同伴进行胁迫。
　　“人渣！”
　　“你们快跑，不要管我！”
　　——这是同伴的声音。
　　迈着比猫更加轻盈的步伐，芥川松开拉着银的手，从身后接近了持刀的男人，手臂上的衣料变化成镰刀的形状，如同不久前割草一样触感，“噗呲”声响起，男人的手保持着拿刀的姿势飞上半空。
　　男人呆呆地看着手因为反作力往上飞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直到疼痛后知后觉的到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松开了对孝弘的钳制用仅剩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充斥了安静的贫民区，男人的两个同伙被吓得跌坐在地。
　　“芥川！”
　　同伴们的声音里全是安心的味道。
　　“衣服变成了刀刃……这小鬼是异能者！”
　　“难道这个小鬼就是被称作无心野犬的那个……”
　　“该死！……快跑，再不逃就完蛋了。”
　　两个人手脚并用的一左一右搀住戴贝雷帽的男人发挥出自己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芥川站在同伴的前面，看着男人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才背对着伤势最严重的孝弘半跪下来，他趴到芥川的背上，轻轻说，“回家吧。”
　　“嗯。”
　　芥川带头走在无比也熟悉的街道上，身后包括上妹妹，是九个需要他保护的同伴。
　　孤儿们生存路上除了关键的衣食住，从来都只有那些仰仗着自身力量前来剥削的家伙最碍事，诱拐，倒卖，威胁……无所不用其极的从一无所有的孤儿身上牟取暴利。
　　回到废弃的写字楼，立刻有人手脚麻利的用纸壳生起火，火红的焰苗舔舐着纸壳一路向上，给房间添上亮色，制造出强烈的明暗反差，人的轮廓被投影在墙上。
　　芥川按照惯例坐到办公桌上，看着外面，其他的人则是迫不及待的围坐在火源旁汲取温暖，比起伤口的疼痛，僵硬的无法动弹的手指才是更想得到缓解的部位。
　　“我也想要异能力。”
　　“都说了不要想不会有的东西。”
　　“异能力之前先想想吃的吧，在这么下去就过不冬了。”
　　“……那至少需要一大笔钱。”
　　“嘿嘿……”
　　严肃的话题中，小胖子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他在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最终才抓到什么似的伸出一个拳头。
　　大家都严阵以待他的下个行动。
　　“锵锵——！”
　　一颗钻石出现在他的手心，它每个切面都到反射着白色的亮光，内部隐约有缤纷的流光闪耀，在昏暗的房间里超越了火焰的光彩，摄取众人的目光。
　　这个阴沉沉的房间因为这个小小的存在炸开了锅。
　　“欸！等下，那个是……”
　　“说谎的吧！钻石！”
　　“真货吗！”
　　“……”
　　几乎是同时，大家的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今天工作休息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组装组织的人再谈非法交易，就在鹤见川那边。”小胖子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然后有个人掉了这个钻石。”
　　大家互相对视，最终看着小胖子异口同声的大喊“真的假的！”
　　他捧着钻石一路小跑到芥川身边，仰着头一脸期待的看向面无表情的芥川，“这样大家就不用挨饿了。”
　　芥川伸出手，黑影瞬间将小胖子手里的砸到地上，再一看，原来是袖子一瞬间拉长变成长刃，尖尖的刀锋将钻石按在地上。
　　——毫发无损。
　　芥川黑漆漆的瞳孔盯着这颗漂亮的石头，下了结论。
　　“是真货。”
　　芥川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没有落空过，同伴们从不怀疑芥川说话的真实性，他说了是真的就一定是真的，那么只要把钻石买掉不要说这个冬天，说不定大家从此都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也说不定。
　　孤儿们看着这颗可以带来奇迹的时候忍不住发出“哦哦哦哦！”的赞叹
　　肩靠着肩搂着身边的人，孩子们又开始动起脑筋。
　　“说不定河边还有更多被落下的，再去看看吧！”
　　芥川从废置的办公桌上跳下来，他身后银忧心忡忡的叫了他一声哥哥。
　　“啊。”
　　他想的更多一些，非法交易的对象说不定就是这些钻石，钻石价值很高，不小心掉落一颗可能现如今肯定被发现了，刚和银从河岸回来也给他一些值得注意的线索。
　　芥川落地的声音引来孩子们的侧目。
　　“那附近的土很疏松……要追踪小孩子的足迹轻而易举，大家一分钟之内收拾行李，我们今晚就要离开这里。”
　　——话音还没落，这个被废弃的写字楼响起枪声。
　　芥川看到刚才还喜笑颜开的小胖子表情瞬间凝固，发出无意义的一声“啊”，头颅的正中间出现一个孔洞，他身体瘫软在地，从伤口那里鲜血蜿蜒着潺潺救出。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漂亮的石头。
　　紧接着就是带着笑意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一分钟也不给你们，更何况交易内容还被听见了。”
　　笑眯眯的男人提着自动步枪领着身后两个同伙踩过小胖子身体进入了这个办公室的范围。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芥川的眼睛瞬间睁大。
　　“这颗钻石的代价可真不小啊。”
　　男人端起手中的枪，正想射击却被脚下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救我，芥川……”
　　小胖子没有当场死亡，钻石从手心露出来，他向芥川伸出手，眼泪被重力吸引着越过鼻梁，向下降落，眼睛里是名为希冀的光芒。
　　“砰——”
　　子弹从太阳穴射入。
　　泪水划过，眼睛闭合。
　　敌人没兴趣再和这群小孩子浪费时间了。
　　“哒哒哒哒——”
　　芥川清晰看到同伴奋力向自己伸出的手。
　　“克己信也凛熊二——！”
　　芥川的喉咙里一口气连贯的喊出同伴的名字。
　　他屈身想去够住他们的手。
　　然后就是子弹穿过分别咽喉头颅胸口的画面。
　　血液飞溅的画面慢的不可思议。
　　“快跑！哥哥！”
　　腰部传来巨大的力量，带着芥川远离了枪口。
　　略微和自己妹妹长相相似的沙耶香胸口被贯穿，芥川看着自己和她的距离一点点拉远。
　　抱住自己腰部的手还没松开，“磅当”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后传来的是头部剧痛。
　　黑暗淹没了芥川的意识。
　　人生是场噩梦。
　　今天依旧还没从噩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