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02 克制 1 五月 ...
-
1
五月底。
我和陈玉都穿着长袖长裤，在学校门口等车。工作日路上人很少，像我们这样在大太阳下捂汗的就更少了。上海已经热得发闷，空气里有植物的辛辣味道。
一辆出租车有进入校门的趋势，我和陈玉都下意识往传达室靠了靠。车却停了下来。车窗降下来，露出一个秃顶的油亮脑门。
“小姑娘，十分钟前我路过就看到你们了。现在还在等车啊？”司机大叔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眼睛滴溜溜地转，在陈玉的长腿上停留了一秒，“要不要上车啦，太阳还蛮大的。”
我能确定他根本没有路过，“7193”是质数，我的眼睛不可能错过任何一辆质数车牌的车。我向后拉了拉陈玉，试图帮她挡住一些意味不明的打量。这是我们在绿石大半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不用了，我们有人来接。”陈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光坚定还有点骄傲。
司机大叔没想到我们会拒绝她，更没想到是清纯可人无公害的陈玉开的口。他摆出了一副“不识好歹”的表情，撇着嘴把车窗按上去。嘟哝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因为传达室的门卫同时冲他大喊别挡道。
门卫都是这样的，你代表的东西越正义越不容侵犯，他们的气焰也会更强大更自信。比如小区的门卫基本不拦进去的车辆，而大学的门卫则是也沾染了学术和纯洁的脑回路，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公司的车还是没来，我们是不可以私自打车的，绿石号称尽可能保护每一个练习生。其实与其说保护，不如说监视。
我心不在焉地叠着刚刚申请到的“免修许可”，打量着四周的校园。快一年没来了，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有趣，除了石楠花残留的气味。陈玉低着头打字，练习生碰手机的机会很少，而且隐私被上层监管得很紧，因此我们私下里都是尽可能地多给对方留一点精神空间。不问谁的电话，谁的消息，什么消息，已经成为共识。
脑内思绪横七竖八，直到又一辆质数车牌打扰我的视线。
“5939”是唯一以五开头的四位质数，我欣喜起来。我的目光从它出现在我视线开始便追随它，直到它又停在我的身边。没有车窗摇下来，避光玻璃颜色很深，只有喇叭响了一声。
喇叭甚至还没结束，陈玉就风一般的速度打开后座车门，笃定地坐了进去。
这不是公司的车。
公司的车全部是合数。我不确定是不是陈玉看错了，而且车窗依旧没有摇下来，陈玉刚刚上车的时候把门也带上了。这副场景很像是我搞错了，我迟疑着要不要敲陌生车辆的玻璃，正义的保安又有要把窗户打开的趋势。
算了，上车。传达室的大爷声如洪钟，何况这辆车是质数车牌，一定没事的。
2
开车的人拥有标志性的浅黄色寸头，Jeremy。尽管墨镜口罩一应俱全，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帅哥。绿石公司挑人的眼光就是这么毒辣。
这位电子音乐大师刚刚过完26岁生日。这是什么情况？Jeremy的确是陈玉的偶像，但此时他却充当着我们的司机。
脑海中两个人的形象隔着数万光年被选中确定，开始计算速配指数。Jeremy以前的花边新闻女主角标准形象都是小麦色皮肤厚嘴唇的性感超模，符合他桀骜的电子音乐人形象。而陈玉是这种类型的反面吧，虽然腰也细腿也长，可是完全是标准的甜美风。
新鲜感带来的效用的确惊人。
“今天放假？”等红灯的时候，Jeremy手指点着方向盘问道。
“只放到四点，我们来办理下一学年的免课手续。”陈玉回答之快，和她上车的速度如出一辙。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她反驳秃头司机的时候的骄傲了。被公司监视不能坐社会车辆不值得骄傲，但是有帅哥带她逃离这种监视，谁能做到。
陈玉的目光凝聚在车前的反光镜上，Jeremy也摘了墨镜看着镜子里的她。
这种眼神交汇又浪漫又心酸，这是圈内很常见的模式，甚至他们都不会承认这是恋爱。讽刺的是，他们必须要用这种尽量不释放爱意的恋爱方式来表达爱意，守护他们的恋爱。
我有些震惊，也很同情。震惊的是Jeremy原来是这样温柔谨慎的恋爱方，同情的是他认真呵护的陈玉甚至不可以像绯闻女友般光明正大地甜蜜着。
快一年了，陈玉仍然没有出道，她本来一开始被选进一等练习生，只要培训媒体采访和仪态，适应镜头后就可以出道。但是因为撞脸何沐仪，便一直拖到现在。我们都心知肚明，还没出道却被发现和艺人恋爱的后果，像尚未发芽就被虫子咬烂的鲜花种子。
忽然想起刚到绿石不久的公司团建上，我因为割双眼皮还处于恢复期不能喝酒便很早离开，当时其他练习生都忙着和已经出道的艺人交流心得，陈玉和Jeremy坐在台阶上聊天，专注得根本没注意到我朝她挥别的动作。
唉。
3
正当我暗下决心要把今天的见闻烂在肚子里，尽可能地保护这段不可思议又晶莹剔透的感情时，负责管理练习生的王姐拉开舞蹈室的门，脸色阴沉地把陈玉叫了出去。舞蹈室热辣的音乐没有停止，应该只有最靠近门的我听到了那一声耳光。
心里一震，下蹲动作后没能站起来，右脚踝绷得生疼。
4
“多事之秋，”安雅诺也是和我们一起的练习生，她帮我敷药的动作很老练，“何沐仪口袋掉出验孕棒，Jeremy又被拍到疑似恋情曝光，陈玉又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现在还没回来。出道遥遥无期，我开始理解清宫剧里面宫女的痛苦了。”
我费力扯着嘴角回应她的幽默，实在说不出任何话。
热搜被公司重金撤下来了，但是消息依旧在蔓延。照片里的陈玉和Jeremy都没戴口罩，在昏暗的演唱会后台安静地亲吻。的确是一级警报的程度，以往被拍到的照片也就一辆车一起出行或者并肩走路的场景，不回应风头也会自己过去。
公司高层在开紧急会议，这种时候是我们最能感受到无力的。安雅诺帮我处理完拉伤看了我一眼就离开去洗澡了，我很感激她没有询问我的悲伤。
何沐仪回家时在电梯里的监控视频是昨天的热搜第一。一直以来的甜心歌后变成网民口中的“公交车”“绿茶歌手”，言论不堪入目。林羿发动一切公关手段帮她摆平，甚至法律团队也被通知了紧急状况。
进了绿石能很快领略到娱乐圈的规则。从练习生到明星，和公司上层有除工作外的关系不在少数。何沐仪的确没有人设显示的那么清白，但也不只她一个人有这种情况。
况且巴结高层确实有好处，闹出这种丑闻公司还在尽力保她，接下的通告也不惜成本也要如期实现。黑暗时期有一纸保险，任谁都想要吧。
相比而言，Jeremy就没这么好运气，对于他的处决还在商讨当中，到底是雪藏还是淡出仍然没有说法。社交媒体上的体现已经很明显了，短短一小时粉丝已经掉了30万，甚至有粉丝表示不会再相信绿石的艺人了。
作为练习生的无力感是如果最糟糕的事情轮到你，一切都没有辩解的机会，身边都是深渊，一切理由都不是理由，甚至还要为别人的不下心买单。我是这样，安雅诺是这样，陈玉也是一样。
陈玉依旧没能自己收拾行李。刚进绿石的时候王姐代她到休息室拿东西，现在是我帮她打包。
扔掉的练习生没有价值，王姐不会再来帮她收拾了。
有一本贴满Jeremy照片的手账本，掀开枕头我才发现。白色的封面有点泛黄，但是页角依旧整齐，因为加了很多页数，整本本子鼓鼓囊囊。我把它和衣服鞋子一同收拾到箱子里，下楼去交给司机。
车上只有司机一人，陈玉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可是她几个小时前还是一个那么骄傲的女生。有歌可唱，有舞可跳，未来可期。
我看着离开的车，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晚上的空气是浮躁的，有栀子花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
5
“你一点也不难过。”
在我转身上楼的时候，身后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Jeremy。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我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这张痞气又写满失望的脸，努力保持语气平静：
“是啊，对我这种人来说保持呼吸就很困难了，没有力气难过。该保护她的人不是我，我凭什么难过？”
我多想不难过。如果陈玉和我选一个被绿石扫地出门，谁都愿意是我。陈玉是明星啊，只是等不到机会。我只是差错之中不得不耗在这里，还失去了我唯一想要守护的朋友。
“想想办法。”Jeremy的声音甚至有点无助。
我愣了一下。Jeremy出道六年，永远是玩世不恭又游刃有余的公子哥。此时却像一个痛苦的少年，眼眶通红，空有情绪却不懂朝哪里使劲。
那张照片。昏暗的后台，Jeremy的侧脸和陈玉的侧脸，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安静又温柔地亲吻。
“如果挽救的方法是失去她。你愿意吗？”
你们爱得克制，是以物换物，是平行线。
栀子花的气味愈发浓烈起来，夏天的第一批蝉开始了不顾一切的演奏。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那张照片清晰度不高。说是陈玉可以，说成何沐仪也可以。其实你知道怎么救她，只是不想用这样戏剧化的公关来玷污你们的感情。我和你不一样，活着是第一要义，感情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心脏抽动了一下，毫无原因地想到时天一。可能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我产生“人各有所求”想法的人吧。相比于别墅太空旷的烦恼，我更为自己以后能不能找到工作而发愁。
大半年当练习生的经历浮现在眼前：面对淘汰没人关心我因为练舞受的伤、竞争制度让练习生之间相互举报成风气……这些令人心凉的回忆和面前这张愤怒又受伤的脸交织在一起。
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陈玉喜欢他了。因为我们不敢设想的东西，他都具备。除了名利，他甚至还有一颗天真无污染的少年般的心。
“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她可以回来继续当练习生，没有感情的事情需要藏着掖着，她依旧是最亮眼的练习生。只要何沐仪有衰退的趋势，她出道就指日可待。
这些事情Jeremy不可能想不出，他只是不愿承认这种做法真的会被陈玉接受。
我笑了：“我没有强迫你去做。”上楼的时候右脚依旧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6
第二天陈玉提着箱子跌跌撞撞回来的时候，安雅诺在沙发上对着娱乐新闻“Jeremy何沐仪公开恋情”叹为观止，感慨了一句：“真他妈神仙公关。”
我接过陈玉的箱子，和她一起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整理出来。却没有了那本白色封面的手账本。收拾完我们一起坐在她的床边。
“我不当练习生了。”她笑着说的，眼睛没有看我，“明天我要进剧组了。”
我握紧了陈玉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02 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