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冯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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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这段时间，冯寄都在筹谋着如何表白。才堪堪偏离直男轨道的他仍然秉承着“有事问度娘”的生存法则，谨慎地搜索了一下如何判断男生是不是gay。
说话声音很软绵，话尾会忍不住带语气词——这个确实。
融入男生较困难，女生缘更好一些——这个也中了。
不喜欢和其他人肢体接触——这个毋庸置疑。
衣品很好，很注重自己的身材和颜值——白希恩大概是冯寄认识的所有人类中包袱最重的一个了。
思考问题比较细腻，擅长揣摩人心——如果白希恩愿意，他可以心细如发，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懒得透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也就更显得心思深沉，捉摸不透。
最重要的是，漫长的学生时代，冯寄尚且苦中作乐谈过几次恋爱，白希恩这样干净精致的长相，感情经历也至今保持干净，这个问题本就令冯寄困惑，旁敲侧击问过几次，白希恩只说觉得谈恋爱没意思，不想轻易尝试。
冯寄百度完后终于不再困惑，因而也就更加郑重其事，想要给白希恩的恋爱初体验留下最为美好的记忆，最好能好到白希恩觉得和别人谈恋爱没意思，不想有新的尝试。
在冯寄原本的设想中，他们可以像校园中其他的小情侣一样去租住西门小区的房子，白希恩那样死要面子的人多半不愿意公开，冯寄自己也觉得没必要让旁人的评头论足打扰到他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如同几年前□□空间里热转的那些非主流句子，“一房两人三餐四季”，除开烂俗，倒也真挚。
只是冯寄怎么都没有想到，动人心弦的话语还没背熟，自己那点隐秘心事就被拆穿在大庭广众之下。此时他那仍被酒精半麻醉的大脑尚还不太能分析出这背后的道理。
冯寄更没有想到的是白希恩的反应：“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因为我有喜欢的女生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干脆利落，不留一点情面。冯寄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追问一下那个女生是谁，但是其背后暗含的“白希恩是直的“这一真相还在耳边中冲撞，试图被他的大脑所接纳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所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白希恩，两人一站一坐，他仰起头正好能看到白希恩的下巴上一块小小的凸起，是那次吃火锅上火引起的一个大痘，到现在还没完全消下。白希恩在家时邋遢，出门前拾掇自己时总忍不住埋怨冯寄“都怪你天天气我害我上火”。眉眼含嗔带笑，完全不似现在这帮冰冷疏离。
冯寄突然就打了个寒颤。
而后他很乖顺地被白希恩带回学校，很安分地窝在宿舍复习备考，很坚决地卸载了微信□□，直到下一门考试当天。
白希恩一直没想好再见到冯寄应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好人就能活得轻松很多，把“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归类为对自己的形容词中，大概能起到点美化作用，毕竟他也爱面子。在变故突如其来之际，他往往会下意识地设想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安排——当然安排也需要基于情感，他对于冯寄从来没有过任何除了朋友之外的想法。因此他不假思索地拒绝，并且从根本上粉碎对方的期待，他认为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事实上他无论对谁都没有什么过特别的想法，清心寡欲得仿佛看破红尘。有时候也会想找一个值得特殊对待的人，但他对于“值得”的标准定得过高，在这个爱情当快餐的时代，只有他把自己的感情生活过成了奢侈品。每当他动起谈恋爱的念头就像是沿街行乞的流浪汉试图走进高定店，被前来迎宾的店员质问一句“您配吗”实属自找。
久而久之也就不去想了，反正冯寄总活跃在他的小世界，无孔不入又无微不至。其实他应该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但是有人愿意对自己好，总好过他人对自己不好。他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都禁不起猜忌，因此他禁锢住自己虚无缥缈的想法，只要他不去想，那些事就不会成真。如果成真了，那就冷酷无情一点好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是当他坐在考场里等待开考，这样的念头却又有所动摇。
因为冯寄卡着开考的点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前后左右的考生之间，关于他的八卦琐事误读曲解几乎无孔不入，白希恩的冷酷瞬间被那些来自同窗们都是恶意蚕食。也许期末周是很无聊，但何必抓着别人的隐私作谈资。都这么多天了，从那间酒吧传出的只言片语早就淹没在人人相传时的口水之中，被迫洗心革面换了个全新样貌。两个班共同的辅导员甚至因为他和冯寄交好而来问过他，冯寄是否真的疑似HIV。他惊异、愤怒，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当事人选择了沉默，也就选择了包容所有的中伤。男孩子的友谊不像女孩子们需要广而告之，在旁人眼中他白希恩不过冯寄一众兄弟中的一个，实在没什么立场站出来替冯寄澄清。他能做的事除了引火烧身半点没有用处，因此他就站在河岸上远远地看着对面火光冲天，红艳艳的火苗倒映在湖面上化成冯寄的脸，湖面波光粼粼，冯寄面目狰狞。
于是考完试他找到冯寄，单刀直入问自己能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不想你淌这趟浑水。”冯寄看向他的眼中仍留有热切，白希恩终是不忍，想了想说：
“你给我点时间。马上就放假了，我们都回家好好想想。”
没想到这次放假，开学却遥遥无期。疫情肆虐，人人自危。大学里来自五湖四海的点头之交们在朋友圈中互通消息，同时传递焦虑。白底的全国地图一块接一块变色，而后放大成全省地图，深深浅浅的红色蔓延开来，叫人恐慌。冯寄所在的城市比白希恩这里早一天沦陷，看到消息的他试图去慰问，想想又觉得尴尬，最终还是作罢。第二天醒来看到朋友圈中老同学的哀嚎声一片，他突然感到厌倦。
最近他极少和人交流，不知道这种疲惫缘何而来，自从和冯寄的关系变得尴尬以来，他就没有了可以满足他话唠本质的聊天对象，因而不愿打开微信，渐渐连手机也懒得开。对着布满图标的主界面，手指不知何处安放，满头思绪不知何去何从。他就只能在家中走来走去，像新手村的NPC重复着简单的路线，偶尔遇见BOSS葛云英女士还有很大的概率触发争吵这一隐藏任务。
而且往往任务都是以失败告终，怪不得他只能在新手村混。
自己走过的桥比儿子走过的路都多，自己吃过的盐比儿子吃过的饭都多，类似的话葛云英说过不少，她总是自诩经验老道，一颗“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拳拳之心真挚得让白希恩说不出一个不字，否则便是不识好歹。
其实算起来她自己才是社会经验寥寥，几乎一辈子都在这座小城守着外公留下来的古董店过活，鲜少与外人交道。毕竟古董店这种营生，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平日里无人光顾是常态。小时候白希恩常有种家庭其实相当拮据的错觉，直到上中学时葛云英还时常恐吓他，说这个月店里又没有生意，怕是连他的生活费都要给不起。后来白希恩离家去省会城市上大学，隔着一两个小时的车程，葛云英的操心只有通过支付宝转账来表达，因此他才后知后觉有了点“原来我家挺有钱”的领悟，也明白了原来城市不只是家乡Y市那样安逸且故步自封，也可以像作为省会的X市那样节奏紧凑，仿佛置身寻宝游戏，下一秒就会有“当当”的提示音跳出，附赠极具诱惑力的奖品若干。
面对这样的诱惑，白希恩不想当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自己也许比她富贵一些，但还是怕来自小地方的土气烙在骨子里。好在他很会装，起初对一切都表现得云淡风轻，待了解之后才有了表现欲。学校的同学有人觉得他活泼，可以玩得到一起；也有人觉得他难相处，道不同不相为谋。朋友走走丢丢，留一个冯寄，居然也怀揣别的目的。现在他孤家寡人一个，终于可以坦诚面对那个自卑且自厌的自己。
白希恩有时候也会想不通，他那尚还圆满的原生家庭是怎么把他塑造成这个样子的——他的成长经历算是顺风顺水，别人家的小孩最头疼的成绩，在他们家是最不受重视的存在。考上大学办升学宴时他听到葛云英和几个阿姨谈起，本来希望他高中毕业就尽快接手家里的店，奈何孩子争气考上了，她只好放手他出去，就当玩四年够本，回来就该收心守店了。语气带着懊恼，仿佛普通妈妈在网吧逮到翘课的孩子般恨铁不成钢。
可是妈妈，他明明是考上大学了的，尽管不是多好的学校，但是否也证明他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地域？白希恩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否也曾向往过外面的世界，但是Y市作为中国最适合养老的地方之一，悠闲的日子真的会杀死热血的灵魂。大二上专业课的时候白希恩知道了一个词，风险厌恶者，那大概就是现在的葛云英最好的写照。
俗话说为母则刚，但葛云英却是在当上妈妈之后变得胆小，连树叶落下都会害怕砸破白希恩的头。因此白恩希的童年没有玩伴，单一的记忆大多是被锁在房间看同龄人玩耍，他会对着窗户倒影中的自己自说自话，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是滚烫的孤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锁太多次，白希恩的叛逆期格外的长，简直可以出一部和葛云英大BOSS斗智斗勇的百科全书。葛云英有时候被气得无语，他的父亲白其正就会指着他鼻子质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何寓意。
白家后人，适逢希字辈，父母希望他能报养育之恩。
看，说到底他出生的意义其实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传宗接代，养儿防老。所以他只需要沿着父母亲身试探过后最万无一失的路线再走一次，让他们看一场亲生儿子主演的纪传体电影《我俩的前半生》回顾自己这大半辈子，他们就该满足自己生了个大大的孝子。但白希恩实在没有如他们所愿地被教成那个样子，从小到大的作文中，他对于自己名字的解读都仅仅是简单的常怀希望与感恩之心。
然而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父母的确待他很好，让他继承古董店也是希望这顶看似牢不可破的金钟罩能保护他免遭生活毒打。所以他的确是应该不计前嫌地报答这一份还不完的恩德，这些年他减少与父母吵架的频率，能顺毛就尽量顺着摸，实在观念不合就阳奉阴违地糊弄过去，但奈何这个假期实在是过长，特殊时期大家都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般容易炸毛，迟迟得不到复工复学的消息更加重了各自的焦虑。那天白希恩看到一篇文章，说家是港湾，却无处靠岸。那一瞬间他眼中有热滚滚的水汽，好像童年时的阳光时隔多年又落到了他眼睛里，刺得人直掉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冯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