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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脑科医院 ...

  •   白希恩发现自己最近变得有些情绪化,每天半夜从那些充斥着魑魅魍魉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他记不起梦中发生过什么,只知道悲伤会追着他穿越梦境冲进现实,枕头上洇着水渍就是证据。咸涩的液体渗透进他因为理发店不开门而疯长的头发,令他头痛难安,再也无法入眠。就躺在床上整夜发呆,看着窗帘与地板的间隙透出第一缕晨光,然后逐渐天色大亮,漆黑的手机屏幕倒映出一张不人不鬼的脸。白希恩想,是时候去医院看看这恼人的头痛了。
      他去之前做了些功课,没有去市区的人民医院,而是穿越数个防疫关卡去了小城另一头的脑科医院。
      量完体温挂上号,白希恩就上楼摸索着找科室,他来得不算早,以为特殊时期这里该没什么人,没想到还是要等。他坐在候诊大厅的长椅发呆,感受鼻腔中呼出的热气撞到口罩然后反弹回来,他觉得有点闷,但边上护士站的护士小姐目光炯炯,盯得他不敢摘下口罩吸一口新鲜空气。
      其实白希恩是个相当悲观主义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一贯有些唯心。他总觉得戴口罩只是一种对于自我的约束,可以预防自己传染给别人,却未必能在这场时代的浩劫中保全自身。归根结底这也是一种命数,身强体壮者可能因为和路人几秒钟的接触就患病,风烛残年者也可能深入传染病房照顾小辈数天也依旧安然无恙。况且哪怕没有疾病,生命依然脆弱,一架坠落的直升机可能就带走了一代人的偶像,也破灭了一个本该圆满的家庭。
      白希恩有时候会想人死了之后去到哪里,又想那显然是一个他暂时还去不到的地方。他无法选择死亡,因为他还要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能让他们做失独老人。
      算了,白希恩用力吸了吸鼻子想,带着口罩也挺好,医院里的空气未必有多清新。
      的确,这家算是市里很老的医院,这些年也没有经历太多的翻新,普通的门诊部还保持着上个世纪的老旧,水泥色的主色系令人压抑,走廊尽头的铁窗落不进几道光,大厅里的座椅灰扑扑的,某些椅子上还有些可疑的色素沉淀,让人不敢深究,边上几台现代化自助设备和陈旧的一切格格不入,更添逼仄。
      此时工作人员又来补喷一遍消毒水,浓郁的味道兜头罩下,精准地扼住白希恩的脖颈,他有些不适地扭了扭头,想把这种窒息感甩走。一转头就看到隔壁科室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呢大衣,利落线条勾勒出一具修长的躯干,捏着口罩的手骨节分明,腕骨瘦削,清冷而周正的气质比医生还像医生。往上看,打了发蜡的头发妥帖地梳上去,额头略高,面上也端正架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鼻骨硬朗,颧弓流畅顺滑,下颌骨是白希恩最羡慕的那种,棱角分明,锋利得像刀般破开白希恩胸腔,他几乎忘了如何呼吸,心脏也停摆。
      那男人边戴口罩边走向电梯,步子跨得很大,站定后仰起头来看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因为个子足够高,所以他的动作幅度并不大。整个人长身玉立,显得格外品貌不凡。
      白希恩坐在那想,怎么那人明明穿着和墙壁相近颜色的衣服,却自带描边特效。他的身影被单独抠出,虚化成一处明朗与气度并存的光源,周遭因此变得很明亮,耀眼到停住时间,所以白希恩细看时能注意到他的睫毛没有很长,并不会太多地遮住那双惊艳绝伦的眼——双眼皮狭长,眼尾含蓄下垂后又飞起上挑,凌厉后自风流,冷淡的细薄嘴唇本该是很好的中和,此刻被口罩遮住,只留那对不算标准的凤眼,多情又无情,让白希恩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希恩冲进去电梯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机械的电子女声在播报:“抑郁症专科12号白希恩请就诊——”但电梯门已经缓缓闭合,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进了电梯又开始震惊自己为何置身此地,那个男人已经搭乘上一班电梯走掉,此刻想去追,连该按哪个楼层都不得而知。
      他自诩理性,此刻居然干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一定是这两天胡思乱想冯寄的事情太多,才让他轻易被一个陌生男人蛊惑。等会真的要和医生好好说一说自己的情况。
      他又在脑海中措了措辞,又想起冯寄那天晚上鼓起勇气的告白,他还是难以勉强自己相信。他一向冷情冷性,又不愿勉强自己,拒绝追求者这种事从小到大经历过一些,积累到现在也算能做得熟能生巧。他不喜欢的,无论如何痴缠也没用,哪怕是好兄弟也不例外。
      而他喜欢的,算了,他喜欢的还没出现。不知身处何方,性别性格不详。这些天白希恩也认真分析过自己的性向,回顾自己的成长过程,和周遭的异性大多算得上相交甚好的朋友,他不可能对人家起什么旖旎的心思;也有过一些或是欣赏或是艳羡的同性,但那离“喜欢”一次也相去甚远,如果非要用情感色彩浓一些的词来描述,可能还是嫉妒更为贴切。
      不过他倒也不会因为嫉妒而扭曲,他已经足够讨厌那个相形见绌的自己,不想让自己的真实面目更加丑恶。
      只是嫉妒与爱,注定背道而驰。
      至于刚刚那个人,大概正好是在他心律不齐的时间点出现了,仅此而已。这段时间作息不调,心跳也捉摸不定。此时白希恩正好被搭载同一班电梯的人带到了一楼,他打定主意要在脑科医院看一看有没有心胸外科,就跟着一起出了电梯。
      服务台却空空如也,白希恩等了片刻还是决定回楼上问问自己的挂号还作不作数,一转身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个人影。
      那是一个戴着N95口罩的老人,被撞后神色有些茫然,白希恩联想一下此刻的地点暗道一声不好,赶紧问老人家有没有事。老人的手抑制不住地抖,抓着白希恩的衣袖问:“你有没有看见我儿子?”
      老人家看着孱弱手劲却大,白希恩抽不出手,四下看了看,除了远处坐在挂号室内的小护士并无他人,只好就着这样的姿势回答他:“没看见,您真的没事吗?要不我给您留个电话吧,万一有什么事就让您儿子联系我,这里都有监控,我绝不推卸责任。现在能不能放我先上楼看个病?”
      白希恩边说边用那只能活动的手从服务台捞了张便利贴,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放进老人兜中准备撤,谁知老人听了“儿子”二字却愈发抱紧了白希恩的胳膊不肯撒手:“我就知道你肯定认识小偡!你快让他回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白希恩无奈了:“那你儿子去哪了呀?”
      老人抖得如同筛糠,咬牙平复了好久才开口回答:“澳大利亚。”
      白希恩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留守老人逮住耍了,想甩又甩不开,也不敢甩,僵持半天,是护士小姐及时出现,带着如释重负:“老爷子您刚刚去哪了,可吓死我了。”然后她开始对着病历本拨号,忙对着电话那头交代找到了老人。
      倒是那老爷子背过手神气得很:“我去上厕所都不行吗?”白希恩哭笑不得,想借此机会赶紧开溜,又被老人家哥俩好地一把搂住脖子:“别走啊,你不是找我儿子吗?他马上就来。”
      白希恩本能地有些排斥和生人肢体接触,想挣脱不得,向护士小姐投去求助的目光。那小护士却也无奈地耸耸肩:“老爷子只听他儿子的,你等等吧,应该马上就来了。”
      因此他只好维持着这样有些滑稽的姿势,好在老人虽然枯瘦,身量却不矮他太多,白希恩微微侧着身子,腹诽道我倒要看看你儿子怎么马上从澳洲赶回来。
      手机铃声响起,是葛云英催他回家吃晚饭,他不免有些心焦,又等了一会,终于看到大门口快步走进来一个人,大背头,呢子衣,风度翩翩,原来这就是那位远在澳大利亚的儿子。
      白希恩心想,有时候真的该相信天意。有些注定该认识的人,即使坐着电梯无处寻觅,走在平地时也会因为一个胡搅蛮缠的老人又曲折相遇。
      既然如此,就该接受天意的安排。
      那男人已经走到跟前,责备老人家不该乱走,嗓音像掺着砂石的琥珀,低沉而通透,转过来对着白希恩道谢,并致以歉意,是疏离有礼的态度。白希恩回答没事,主动帮忙搀着老人往外走。
      老人似乎不习惯被两个人架着走,不安分地甩手,白希恩只好作罢,借口要去医院外面买杯咖啡,还是要与他们同走。他未必真的患有抑郁症,只是对着网络上那些鱼龙混杂的测试题自己估摸了一下,至少他现在知道不能寻死觅活,也并非一直沉浸在悲伤情绪。
      如果有一个由头令他感到快乐,他是可以为之努力的,比如说此刻。
      那男人来的时候不确定医院的停车位开放多少,一开始就将车子泊在了医院外面,正巧离白希恩要去的那家咖啡馆很近。也正因为车停得远,他想让老人家少走些路,就让老人家在服务台等着他将车开到医院门口,还托了护士小姐留心,谁知道老人家又能趁着有病人来咨询时跑掉。他只好连车也不开,沿着医院出来的路沿途找。
      男人一路上都在絮絮说着缘由,语气从容,笑容温和,不会让人觉得吵,也不会因为没人说话而冷场。仔细想想,说话内容也不会让一个陌生人感到冒犯,是白希恩最想成为的那种人。和陌生人打交道总是格外困难的白希恩审视了一下自己,这一路上似乎没怎么说话,只顾着自己胡思乱想,敷衍的笑容扯得脸都要僵掉。于是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可能是最近不能出门,大家都闷坏了吧。”
      男人突然就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像天鹅翅膀的尖尖,摄走白希恩心魄。于是刚刚和他道别完走进咖啡馆的白希恩狠了狠心,又迅速转身走出来。
      谁让白希恩的悲观主义好巧不巧此时发作,也许此次一别,上天就再吝啬给他安排,白希恩不愿意仅仅成为他在陪老父亲上医院时碰到的一个好心人,过了今天就忘记,以后也不会再想起。有时候,机会还是得自己争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4 脑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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