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魄》夏随一

3、照进现实的光

　　安可是一名新闻编辑，大学毕业五年，生活在二线城市，工资四千多一点，欲望小一点的话，尚且可以过得快乐。可惜安可还有左楠需要养活。
　　安可时常在想，如果高中没有遇见左楠，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会更好。
　　左楠是一个立志要成为世界第一的画家，这种想法从他幼年刚开始会握笔就有了。真是匪夷所思，字都不会写，在学握笔的娃娃，只是听到“画家”这个名词就觉得热血沸腾了。老人把这称之为命中注定。左楠也坚信，成为画家就是一生的使命。并未之……一直做梦着。
　　安可是什么时候迷上左楠的呢？可能就是高中刚开学那个撞了她，还不道歉反倒勾起的唇角开始的吧。自那一撞，安可就像是被撞掉了哪个零件一样，好像坏掉了，坠入爱河不能自拔。疯狂地窥伺着左楠与众不同的生活。
　　左楠确实是个另类，并不是安可的情人眼让左楠变得多么突出，而是左楠这个人……实在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理解。
　　时而狂喜，时而沉默，时而低吟，时而长啸，在长辈看来这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毛小孩，但文静乖巧的安可就是喜欢这样乖张桀骜的左楠。可能在安可心里也有着不愿服从管教的叛逆吧，借由左楠的表现，安可深深痴迷于这份魅力。
　　痴迷于左楠讲述那些一直构架在左楠脑袋里奇幻的故事，痴迷于左楠画笔下热情奔放的色彩，痴迷于左楠眯起来的笑眼……安可沉浸在左楠架构给她独一无二、虚拟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于是，成功地在混迹了三年高中后，落榜了，上了一个让人失望的职业院校，不过至少也可以称之为大学。曾经的学霸梦碎了，留给了安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左楠也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顺利地进入任何一个美院，他的文化课实在是太差了，用老师的话说，左楠就是只长了半个脑子，空会画些稀奇古怪的烂画，而不具备正常人健全生活思考的能力。这样的人，是不能被应试教育所包容的。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左楠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下，被父母送进了一个没听过名字的美术学校，开始了长达两年的专业培训。
　　安可和左楠的人生就好像被撕扯开了。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滑道上，分别向不同的深渊滑翔。
　　庆幸网络还可以联系上彼此，也正是网络让安可陷入低谷的人生走向另一处平原。
　　安可又痴迷于网络上各位心灵导师真挚诚恳的鸡汤，安可一碗一碗灌下，却很难消化。大学四年，安可迷茫过，也叹息过，后悔更是占据了她人生的一半，不过在左楠匹敌鸡汤的激励下，安可又站了起来，她找了自己的方向。
　　如果是文字是一条长长的河，那么安可就是里面一条小小的鱼。文字，成为了安可之后的生命。她欣赏那些脆弱敏感的话语，为那些易碎波折的爱情而落泪，为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叹息欢笑，在文字里，安可得到了慰藉。也更深层度地理解了左楠对绘画的爱。
　　两人的爱情在精神层面上得到了升华，爱火燃得也更加旺盛了。
　　安可毕业后，凭借着自身对文字的热爱和领悟，成功地成为了一位新闻编辑，就是那种网页上起些骇人听闻的标题，把网友前进去浏览的标题党作者。安可热爱这份工作，更不允许任何人去亵渎。
　　与此同时，在美术学校呆了两年依旧不被认可，无人问津的左楠回家家里蹲了两年之后，顺利地从家里蹲毕业了，开始到安可家里继续进修了。
　　初时，安可是快乐且兴奋的。终于可以过上梦中的日子了，那种睡前醒后第一眼都是自己最爱的人，实在太美妙了。安可积极地工作，也同时四处打探着，有没有什么薪酬更多，工作量更低的美差等着她，然而，并没有。安可也努力地生活着，每天出门前打扫一遍房子，做好早餐等着左楠享用，晚上回来再给左楠来一份拿手好菜，洗碗扫地擦桌子洗衣服这些，安可全包了，因为安可生怕这些粗活伤到左楠娇贵的手指，影响左楠的创作。安可在等待着，等待左楠这个金子发光，等待一切变得好转。
　　可是后来，安可就发现爱情在现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安可的工资支撑了房租和左楠昂贵的颜料，就无法支撑安可需要打点的生活了。刚毕业还能靠父母接济，可是五年过去了，左楠依旧籍籍无名地当着家里蹲，梦想也不挂在嘴边了，反倒是手机不离身，游戏每天打到一两点，日子过得昏昏沉沉的，也没有丝毫考虑将来怎么办。而安可，工作依旧没有升职加薪跳槽的希望。
　　安可打开以前的鸡汤大全，再读起来也是另外的滋味了，也读出了不一样的体会。
　　鸡汤像一盆冷水，把安可浇了一个透心凉。
　　安可渐渐理解现状了，渐渐明白左楠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只会说着空话，做不出任何实事。
　　安可发作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左楠发作。
　　安可把左楠的懒惰无用一股脑全说了了出来，把过去的后悔懊恼也全都倾泻了出来。然后收拾东西，出了门。这次，她不打算再回来了。
　　出门前，一直沉默地左楠说:“饭做好了，一起吃吧。”安可的眼泪掉了下来，头却没有回，走了。
　　在凛冽的风中，安可想起来左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再怎么另类，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悲伤和难过展露给安可看，好像一直是欢笑着，说着自己每天稀奇古怪的想法，说着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透着艺术，连拉出来的排泄物都是艺术的造型，当时哈哈大笑的话，后来让安可觉得低俗，再到现在就是叹息了。
　　曾经左楠是安可身处深渊的光，现在安可只觉得他格外碍眼。离开了，挺好。
　　左楠就是一个一直长不大做梦的孩子。
　　安可这样想。
　　孩子确实纯真良善让人觉得可爱，可是一个成年人无法照顾好自己的生活还摆出一副纯真良善的模样就是可恶了。
　　鸡汤里说了，要和优秀的人在一起。
　　鸡汤里还说了，自律能改变自己的生活。
　　鸡汤里说了，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安可离开左楠后，过起了精致的生活，像鸡汤里说的那样，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人。只是午夜梦回，安可总是记起左楠房间里挂的一幅画，一个向着光奔跑的少女。安可觉得自己很像那个少女，追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光，就竭尽所能地拼命去跑了。
　　不过当早上阳光再次照在被子上时，安可又会把这些想法忘得一干二净，重新生活。
　　后来的安可，相了亲，结了婚，放弃了新闻编辑的工作，同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热爱文字，生了孩子，当了妈，过起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操心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柴米油盐酱醋茶当做生活的全部。
　　安可觉得很满足。
　　但是，当安可听到八岁的大儿子梦想当科学家的时候，安可不满足了。
　　当科学家有什么用，你可能一辈子也研究不出来什么，也没人知道你是谁，做这个有什么用，你是不知道这档子事有多难，才这么胡说八道的。听妈的话，好好做个别的。
　　安可这般教育了一番自己的儿子。
　　当安可听到邻居家十三岁的小子想当明星的时候，安可投过去了赞许的目光。
　　明星好啊，会炒作之后就能火，火了之后就不愁吃穿了，况且现在年纪小，就算什么都做不到，只是有这么梦想就很闪闪发光，在同龄中也很有魅力的样子。不错不错，等再大点没什么出息的话，按部就班地生活就好了。现在嘛，什么工作都能找上，能混口饭吃就行了。别养活不起自己还爱做梦就是丢人了。
　　安可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
　　这世道本就是机灵的、会变通的才能生活，那些守旧的，只会被淘汰。安可不禁想起当初劝说左楠画些时髦吸引眼球的画时，左楠迟疑抗拒的目光。
　　呸，活该活不出个人样。
　　安可继续刷着鸡汤，继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一切都很美好，在安可可预测的范围内。
　　直到有一天安可刷浏览器发现铺天盖地的新闻是宣传科学家，满眼的书籍在宣扬不忘初心，勇于追梦的荒诞话时，安可迷茫了。
　　安可觉得曾经照过自己的光，照给了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
　　安可在梦里变成了左楠画中的女孩，追着一束光，辛苦地跑着，却很快乐。后来，光消失了，女孩不用跑了，笑容也不在了。
　　左楠，现在到底有没有追到自己的光呢？
　　安可总会这么想，但她没有任何左楠的联系方式了。左楠是活在过去的人，是一个未知符号，是永远活在安可幻想的结局里的人。十分神秘，也让人好奇。
　　多好的光啊，照进现实却显得过于残酷了……
　　安可轻轻地闭上了眼，那个女孩又开始向着光奔跑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不一样的风格呢，都是自己平时写的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