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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谁心里有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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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突然下起了暴雨,梁有腿疼得厉害,醒来时两鬓已经汗蹭蹭,4楼的小夫妻又在吵架,那些辱骂和砸东西的声音在阵阵雷声间隔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扔啊,扔啊,我告诉你赵德全,你要是敢扔,我就打死你。”
楼上小夫妻从住在这就开始吵吵闹闹、打来打去,多少次周美玲说要打死赵德全,但是从来只在她身上看到伤,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家暴谁。
4楼的家庭矛盾比海深,每日一吵比中央台的天气预报准时,今天砸这个,明天砸那个,家里的锅碗瓢盆不知道换了多少套。
梁有虽然才回来几天,但是已经习惯了,本打算接着睡,谁知道腿疼得实在厉害,没办法,起床吃了几颗布洛芬,之后又继续躺着。
嘭——
一身巨响从窗外传来,正好就在梁有家客厅窗户阳台外边,肯定是四楼又在扔东西了。
梁有有些烦躁,想骂人,但是腿太疼了,满头大汗,已经没有力气去骂人了。
楼上不知道是谁被打扰了好梦,一声怒吼:“高空抛物死全家。”
赵德全两口子的吵架声也应声而止。
黑夜中,雷雨声渐大,没有了吵闹和扔东西的声音,这栋楼的住户都渐渐入睡。
梁有是被警车吵醒的,那声音像是在耳边。
等梁有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鸣笛声真的在耳边,就在客厅阳台外的花坛边。
梁有一个翻身,一瘸一拐跑到阳台边,拉开窗帘,正好和阳台外的某个年轻男人四目相对。
公墓里的那个奇怪男人。
这是两人共同的想法。
梁有隔着窗户和防盗栏,四处打量,外面来了不少人,还有法医在场,警戒线已经拉起,看样子,是发生了命案,阳台外面是小区花坛,绿植正好挡住了视线,梁有试图踮起脚尖,结果还是看不到。
“叩叩。”年轻男人敲了敲玻璃窗户。梁有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男人,Z市刑警制服,两杠三星,年轻有为。
梁有打开窗户,对方拿出证件。
“您好,Z市城南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唐木,这里发生了命案,请开门,希望您配合调查。”
汤姆?
梁有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再看眼前这个标志的黄种人,太他妈出戏了。
梁有不说话,打开了门,走到楼梯口伸长了脖子看现场。
刚才在房间里隔着花坛什么都看不到,梁有现在才看清。一名体型肥胖的黑衣男子仰面躺在地上,四肢扭曲变形,面色异常苍白,已经死亡多时。大约是昨晚的雨太大,现场已经没有多少血迹。梁有往楼上看去,赵德全两口子趴在阳台上看热闹。
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一看这架势,问:“这?谁打的120?这人一看就死了好久了。”
“我我我,我打的。”二楼的老大爷在窗户边招手:“我老婆子看到这阵仗,心脏病犯了,快来快来。”
“刘大越,愣着干嘛,调查登记啊。”唐木一瞪眼,一挥手,安排妥当:“楼上住户,除了120拉走的,其余一个都不能离开,刘大越、老郭和那个实习生,入户登记;小张跟我勘察现场。”
“同志,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梁有隔得太近,第一个被调查,身份证在包里,只好返回家中,刘大越和另外两个刑警一路跟了过来。
梁有坐在沙发上,拉过地上的背包,准备找身份证。
“姓名?”
“梁有。”
“职业?”
“……”梁有没吭声,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卧底,对方可能把他当傻子;说是警察?档案应该还没办好;说城南公安分局反欺诈中心宣传科科长?现任科长可能还没离开。
“这是你家房子还是租的?”
“我家房子。”
啪——一个身份证掉在地上,身份证上面写的名字是蒋方。
刘大越捡起身份证,拿着身份证和梁有本人做对比,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本人一样。
刘大越划掉了调查表上登记的“梁有”,改为“蒋方”,在询问记录上又添了一句话“试图隐瞒真实姓名”。
“为什么说这么假的谎?”
“我没说谎,我叫梁有。”
“这是谁的身份证?”刘大越指着头像。
梁有无言以对。
沉默。
“蒋先生,希望您配合一下。”
沉默。
大概是觉得嫌疑太大,对方又不愿配合。刘大越让实习生重新叫了个人进来,然后带着老郭和实习生走了。
梁有有点饿,从茶几上拿了面包和牛奶,从容的吃个早饭。
留下来的那个刑警有任务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梁有,想看出点门道,或者想给梁有一点心理压力。
“你想吃吗?”梁有故意问,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吃。
“不用了,谢谢。”
梁有平常吃饭不砸吧嘴,但是现在他开始故意砸吧砸吧嘴,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逗一下。
“蒋先生,您配合一下好吗?”
“好。”
“叫什么名字?”
“梁有。”
“不是,你身份证在这扣着呢!”刑警无奈:“你为什么说谎?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死者。”
“那你之前见过他吗?”
“没见过,我刚从Y市回来,只知道4楼的赵德全。”
“赵德全是个什么样的人?”刑警见不问姓名,对方也算配合,赶紧问些其他信息。
“脾气挺大,经常和老婆打架吵架。”梁有想了想:“是个好人。”
“您从事什么工作?”
“……”梁有无奈:“我真叫梁有,我有证……”
啪——
梁有一激动,掉出一叠身份证。刑警赶紧抢过来,发现每张身份证的名字都不一样,但是照片都差不多,只是有些胖瘦变化,能和本人对上号。
“□□的?”
沉默以对。
“问得怎么样了?”唐木从外面进来。
刑警赶紧将调查表递给唐木,顺便展示了一下那叠身份证:“有个□□的。”
“蒋方是吧?”唐木长腿一跨,从餐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准备坐下,一摸一手灰,刑警见势献上殷勤。
梁有就那么看着,不说话,因为直觉告诉他,对方很难缠,而且上次在公墓的事情还没搞清,实在难以捉摸。
“可以看一下你的包吗?”唐木看梁有拿着包不撒手。
包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梁有也不挣扎,直接扔了过去。
唐木一拉开拉链就看到了一样东西,眉头一跳,仍不住干咳。
“怎么?汤警官不穿内裤?”大约是想起还有一桩旧怨,梁有忍不住想要怼一下唐木这位奇奇怪怪的警官。
唐木无心反驳,觉得自己大概是那天在公墓受了点刺激,面对着另一位当事人,有点不自在。
背包侧袋,唐木摸到一张车票。
那是几天前,梁有用“蒋方”这个身份买的Y市到Z市的火车票。
“蒋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唐木笑了笑。
“蒋方,□□的。”这事它明明很好解释,但是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主要是现在这形势不对。梁有叹气:“怕被你们查,所以不敢说。”
梁有不知道唐木是信了还是没信,只看见对方微微点头。
“可以参观一下你家吗?”唐木肯定是不信。
“不行。”梁有躺在沙发上,不动。
唐木示意旁边刑警看着梁有,自己起身察看。
“队长呢?”刘大越回来了。
“厕所。”
“问完了?”唐木从卫生间走出来。
“除了2楼生病住院的,全都问完了,没有异常,所有人家中阳台都是正常的。”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进来:“队长,楼顶阳台勘察完毕,没有任何有效的指纹和可采集的DNA,除了围栏的花砖掉了几块,看上去没有任何的异常。”
梁有看着那个说顶楼正常的刑警,觉得这事有点奇怪。那是个40岁左右的刑警,是个老烟枪,手指都抽黄了。
唐木可能也觉得奇怪,回身看着那个老烟枪刑警,把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才说:“你们几个把他带回去,我一会儿回来亲自问,刘大越跟我去四楼和五楼的阳台再看一下。”
梁有跟着刑警队出门,在现场又往上看,四楼和五楼?
这栋楼的1号户型,只有4楼、5楼没有安装防盗栏,死者死亡的位置在阳台外边,只有可能是从4楼、5楼以及顶楼阳台掉下来。
4楼是赵德全家,5楼不清楚。赵德全脾气暴躁,情绪失控后杀人,逻辑上是过得去的,但是从4楼阳台扔或者推一个人到楼下,尸体距离墙根也就是阳台约4米远,赵德全怕是没这个力气。
刑警队来这么多人,不应该是自杀。
梁有在审讯室喝了一杯水唐木才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人不是我杀的,能当上刑警支队队长,你不至于那么蠢吧?”
“事实是怎么样?会有答案的。”唐木在审犯人时,被辱骂、嘲讽常有,见怪不怪了。他知道梁有不是凶手,但是这个人太奇怪了,多年的职业生涯告诉他,桌子对面这个男人有很多秘密:“为什么说自己叫梁有?”
“我确实叫梁有。”
“你从Y市到Z市,来做什么?”
梁有很不爽,因为被当成犯人审。以前为了做戏,这样的过场经历了不下十回,但是今天的性质不同了。
“养病,腿断了。”
“腿怎么断的?”
“自己摔的。”这是耻辱。梁有想,等我入职了,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实话。
“在Z市有什么朋友?”
“没有。”实话。
“和邻居关系怎么样?”
“不认识。”随口一答。
“你刚才还说认识赵德全。”唐木倾身,一个挑眉,梁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想说话。
“你家里只有卫生间有使用过的痕迹,所有房间里的床都没有被褥,你没有被子,衣柜没有一件衣服,厨房没有一样厨具。你每天睡在沙发上,盖的是次卧的窗帘。这些生活痕迹不能证明你是业主,如果这是你家?你为什么……”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梁有看到刘大越拿着他的手机来了,来电显示“局长”。
梁有赶紧抢过来,唐木早已经形成了职业习惯,梁有刚跨出第一步,唐木就做出了反应,直接讲梁有压趴在桌上,手机掉在桌面上,唐木拿着手机,示意梁有坐好。
受制于人,不得不屈服。
刚才被唐木摁在桌子上,颧骨有点疼,梁有想:等我腿好了,我要袭警,先来一个扫堂腿。
唐木看到来电备注,也不敢乱来,谁知道是哪个局长。
按下接听,打开扩音。
“梁有啊,怎么?才睡醒?”
“不是。”
以往每次通话,梁有总会因为安置问题长篇大论。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梁有这么安静,问道:“怎么不说了?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罪谁,说不上,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谁会真的为他着想,大概就是局长和李叔叔了。梁有不说话,假装默认。
“你怎么是个死脑筋?”局长在那头语重心长的劝导:“反欺诈中心挺好的,和你之前的工作相近。”
梁有之前在诈骗集团做卧底。
刘大越:□□的。
“你之前的那几年,已经够了。梁有,听叔一句劝。不过你要是还想去一线,还是有可能的。”
梁有瞬间被点亮。
唐木感觉事态好像不对,总觉得梁有不简单。
“我调查过了,给你安排的那个反欺诈中心和城南分局的刑侦大队共用一个办公楼,你到时候可以趁着职务之便到刑侦大队转悠,有机会露两手,到时候再想办法调过去,以你的能力,支队长没问题。”
唐现任支队长木和下属刘大越听到了这个令他俩匪夷所思的消息。
“听到了吗?”
“……听到了。”
大家都听到了。
“好,那我就批了。”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听到了吗?章盖好了。”
“嗯。”
“好好修养,这周文件就下来了。我知道你有更远大的抱负,但是你要理解他。”领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刘大越:今天周三。
电话挂断后,现场很安静,刘大越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僵局,喊现任领导还是这个不知道啥来头、有可能是未来领导的梁有?
唐木没反应过来完全是因为没有听明白梁有是什么身份,只是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想。
门再一次被打开了,是老郭。
“队长,所有身份证都是真的,只不过……”老郭也觉得匪夷所思,毕竟在这个一证一人的社会,突然出现一个拿着一把真身份证的人,是有点奇怪,他小声在唐木耳边说:“有些身份已经注销,但是能查到完整的档案,包括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还有些在大牢里关着。队长,该不会是逃犯吧?”
唐木看着那一叠身份证:“为什么这么多身份证?”
“梁有,Z市人,21岁离开警校当卧底,每个任务一个身份,所以有那么多身份证,几天前结束一个任务,组织决定不再安排我去当卧底,即将被调到反欺诈中心宣传科任职。”梁有停顿了一下:“你们隔壁。”
“对于这次的案件,你怎么看?”唐木没想到来人身份这么复杂却又那么简单:“死者叫钱强,是1楼2号的住户。”
钱……强?是那天晚上的强哥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梁有收起桌上的身份证:“汤警官。”
唐木皱眉:“我叫唐木,唐宋元明清的唐,树木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