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花》章鱼章鱼章章鱼

3、第 3 章 第一次知道

　　第一次知道夏竹安干的“好事”的时候，深浅甚至都没有真正地修炼成人。
　　那时夏竹安在官场上还只是初出茅庐，在干这种借刀杀人、玩弄手段的活上，也还是个新手。因为被抓住了陷害的把柄，受害人就闹到了夏竹安的家里来。那天，声嘶力竭的哭诉在院子里回响了一个下午。
　　深浅被吓了一跳。那人走后，她便现了形，坐在桃花树的树梢上，低头问夏竹安：“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心情显然不好，沉着脸，没有回答。
　　深浅知道他不愿意讲，也没多纠缠，只是讲话题撇开了去。
　　直到晚上，夏竹安才拎着一壶清酒，到桃花树下来找深浅。深浅和他就着月光，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她知道夏竹安有心事，但也不道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到他愿意开口的时候。
　　“那人……女儿被京城里一个纨绔强抢了去。”
　　等了好一会儿，夏竹安才愿意开口。
　　深浅也不回答，只轻轻“嗯”一声，示意他自己在听。
　　“他的夫人，因为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女儿，被那纨绔的家仆打成了残废；家里的长辈，也因为这事气得一病不起……他一路上京，就是为了状告那纨绔和他父亲，好给自己讨个公道。”
　　即使一开始开口很难，对着深浅说了几句之后，又加上淡淡的酒意，倾诉就变得容易起来。
　　“其实，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虽然知道，也可以阻止，但我什么事也没有做。”
　　“那纨绔的父亲作恶多端，但又十分谨慎，想要抓到他的把柄可不容易。这次他为了掩盖儿子做的好事，才会不小心露了马脚。为了等这个把柄，我等了好久好久……”
　　“不管是那人的女儿被当街调戏的时候，还是他的夫人被纨绔的家仆攻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却什么也没做……”
　　“虽然可以出手阻止，但我就在边上，眼睁睁地看着，为了等到我需要的把柄……”
　　虽然是在对深浅诉说，但其实夏竹安已经放弃得到回应，剩下的话，大多都是在自言自语。
　　“公子，其实是个好人呢。”出其不意地，深浅打断他的话。
　　夏竹安一愣，旋即苦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之分。”
　　“我明白。但若我执意要把世上之人分作两类，也没什么不行的道理。”
　　“那，无论如何，我也到不了好人那一卦里。”
　　“公子。”深浅唤他。
　　看到夏竹安转过头去，深浅对他一笑。那笑，温婉、柔和，仿佛天上的星河，直教他要坠进去似的。
　　“公子在我心中，就是好人那一卦的。”
　　两人沉默良久，一时只能间断听到倒酒的声音。最终，还是深浅先开口打破沉默。
　　“这酒，味道却差了些。来年春天我开花时，摘下树上的桃花做成桃花酿，应当与现在这情景更配。”
　　夏竹安调笑道：“从你身上摘桃花，你不疼么？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却用自己酿酒，还请别人喝啊。”
　　两人说说笑笑，竟是一直谈到了深夜。

　　她说他是“好人”。
　　从小到大，有人说他聪明，有人说他机灵，也有人说他精明……各种赞誉之词，他都听到过，却独独没有人夸过他是“好人”。
　　她不该夸他是好人的。
　　夏竹安看着面前睡着的少女。因为酒意，她双颊泛起淡淡的粉红色，显得格外秀色可餐。
　　清酒喝了不过几杯，她便不胜酒力，睡过去了。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样子，夏竹安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挫败。
　　（不知道妖怪，会不会着凉呢？）
　　此时正是秋天，夜晚的凉意更加明显。夏竹安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把外袍脱下，披在了深浅身上。
　　也许是感应到它所带来的温暖，深浅无意识地抓住了这件外袍，还把脸埋了进去，在上面蹭了蹭，一副很是依恋这袍子的样子。
　　他不该把她掺和进去的。她这么天真、这么单纯，甚至还会说他是“好人”。她和他遇到的、所做的腌臜事，和他这个肮脏不堪的人，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该住手。）夏竹安在心里劝自己。（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就冲着她说你是“好人”这句话，你就应该收手。离她远一点，趁早和她撇清干系，别让你污染了她。）
　　可他放不了手。
　　正是冲她那句“好人”的话，他才放不了手啊。
　　第二天，夏竹安思忖良久，终于还是去了城郊一座古寺。
　　听说，那里有个得道高僧，会使各种降伏妖怪的符咒。
　　深浅这湾清水，遇到夏竹安这滴浓墨，是注定要被染黑了的。

　　那天之后，夏竹安再做这些事时，不会再隐瞒深浅。虽然也不会主动对她坦白，但再遇到有人上门找茬时，也不再避着她。
　　深浅逐渐明白，夏竹安所做的事，总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有时，是为了保持朝上势力的平衡；有时，是为了促使皇上做出更好的决定……
　　她知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总得有人去做。
　　如果给她一个和夏竹安一样的机会，她会不会做出相同的决定？深浅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是夏竹安的决定，她一定会支持。
　　虽然夏竹安不说，但深浅清楚，为了达成他的目的而牺牲掉别人的愧疚感，一直困扰着他。
　　一点点，只要有一点点。能让夏竹安好受一点点的话，深浅什么都愿意做。
　　来年春天，夏竹安确实按照约定，和深浅摘下了树上的桃花，做成了桃花酿。心情不好时，他就会带上他们自制的桃花酿，邀请深浅到桃花树下小酌一杯。
　　虽然明白自己做的事也许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但每年的春天，深浅总会固执地延续着和夏竹安做桃花酿的传统，然后，日复一日地，守在两人初次见面的院落里，等待夏竹安的邀约。
　　每次谈天过后，夏竹安的心情总会好上许多。知道这点，深浅就心满意足了。
　　她希望夏竹安明白，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如何批判他，哪怕有一天他会众叛亲离，她也会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夏竹安一回首就可以看到的地方，一直、一直守望着他。
　　这个，夏竹安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永远会有个叫深浅的桃花妖在等着他。在这里，永远有一个夏竹安可以回来的家。
　　一年又一年过去，两人的桃花酿也是做了一壶又一壶。夏竹安玩弄手段的方法逐渐高超了，那些闹上门来的事情，也逐渐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