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同人helpless》藤子不二熊

3、墨香

　　查克小的时候读过一点书。即使他有些记不清楚父亲确切的容貌，也仍然能在梦见他的时候闻到一缕书的香气。胖大婶给那些雏妓身上喷洒涂抹的化妆品和香水会让查克过敏地狂打喷嚏，但是每次一想到书香，他就能安定下来。

　　气味很难留在记忆中，却是最容易唤回记忆的法宝。那些潜伏在心底深深浅浅的印象，只需要一缕淡淡的香，就能勾魂一样，让所有过往悉数现形。

　　查克不知道是第几次站在废弃教堂的大门口。曾经这里是他用来发呆和回忆妮翁的小基地，然而现在破败的围墙被简单修葺了一下，尽管仍然散发着颓废阴郁的气息，可是它已经成了一片私人领地。

　　房子的主人，也就是查克挂在脖子上那个耳钉吊坠的主人。

　　起初，他并不知道里面住了人，一个星期没有到教堂呆坐，再来的时候发现竟然有了铁门，查克心有不甘，翻墙进去，第一次穿越了庭院进入教堂的三层石屋里面。斑驳的墙壁散发着淡淡的潮气和霉味，在深秋时节，显得越发冷清，寒气都能渗进骨子里面。

　　查克努力放轻脚步，可是自己仍然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弄出了声响。一层的走廊通向石板屋西侧的礼拜堂，穹顶高悬，秋日温度虚假的阳光透过彩玻璃在他身上洒下幻影。正前方的台阶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讲台，讲台背后的十字架上长下短，耶稣基督和往常一样无力地低垂着头——只是这一次，他是头朝下倒悬着的。

　　似乎是谁把十字架倒挂了起来。

　　查克有些不解。大厅左前方台阶旁边有个红木小门，他轻轻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口听了半天，一片安静，于是大着胆子，轻轻地拉开了一点点。

　　并没有像他担心的一样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查克再接再厉，门闪开的缝隙越来越大，能看出房间里面是有窗子的，自然光透过门缝照亮了身后讲台的一角。

　　他终于把头凑上去，一只眼睛朝门缝里望。

　　竟然有人。

　　而且竟然是他。查克想起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那颗耳钉，忽然羞愤得满脸通红。那天他仍然还是跪了下来，低下头认真地寻找着那颗被年轻男人以丢弃的方式施舍给他的耳钉，然后回到大婶的房子，朝一个雏妓要了一根线小心地穿起来挂在胸前。

　　他要记得。记得妮翁在自己心里面无意播种并生根发芽的，关于逃离垃圾场，关于过得更干净更有尊严的梦想；同样也要记得，一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那个男人不经意的睥睨下萌生并疯长的，要把曾经侵犯他的恶心男人和殴打他的杂种们一同踩在脚下的愿望。

　　他可以一直低着头得过且过地忍耐六年，却会在别人并无明显轻蔑意味的一瞥之下，把尊严的怒火烧到头顶。

　　查克不曾明白。但也没有仔细想过。他没有找到妮翁，也再没见过那个明显的外来者，仿佛是两个平行的梦，只有那枚耳钉还挂在胸前，掩藏在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那件毛衣随着他的成长已经缩小得捉襟见肘，可是秋天来了的时候，他仍然穿上了，并且习惯于在发呆的时候一个个地揪着袖子和前襟上面的小毛球，消磨着时间，一揪就是一下午。

　　他走神了，目光重新对焦到书架前木桌后的红木摇椅上，惊讶地发现刚才低着头沉静地看书的黑衣男子正在透过门缝盯着他看！查克有些不知所措，那双死寂一般的黑色眼眸仿佛给他施了定身咒，他动不了，目光也挪移不开，脖子僵直，汗水从头发里一路绵延下滑进领口，后脑勺一片麻木。

　　男人长了清秀英俊的娃娃脸，看不出确切的年龄，表情没有怒气，目光也没有凶狠的杀意，可是查克脑海中漂浮着的景象却是自己，好像那个低垂着头的耶稣一样，被他空洞的目光直直地倒立着钉入了十字架。

　　他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男人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目光专注轻柔，小心地翻动着把木桌上摊开的那本书页泛黄的图册。

　　脱离了那慑人的目光，查克终于恢复了知觉。他快速地离开了门口，穿过大厅，在走廊里奔跑起来，逃似的翻过了围墙，跳到教堂的外面。

　　一阵秋风刮起地上的沙石尘土，查克眯起眼睛，胸口和后背被风一吹一片冰凉，他伸手一摸才发现，毛衣前胸后背竟然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了。

　　那天晚上，他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屋角有两个今晚刚刚第一次陪过客人的小姑娘不敢大声哭，只能低低地啜泣，反而听来更清晰刺耳。他把身体蜷缩成虾米的样子，仍然冷得牙齿打架。

　　心里很冷。

　　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仿佛掉进了那个男人的眼睛里面。

　　我想要变强。查克蜷缩着，攥紧了拳头，几秒种后小臂肌肉酸痛，只能无奈地松开。

　　笔尖仍然徘徊着几缕书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是那一刻的窥视，从窄窄的门缝里面飘出来旧书的墨香，久久不去。

　　查克的眼角湿润，一偏头，泪水就落下来。

　　书香，是父亲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也常常缠着父亲讲故事。查克的父亲是个信徒，但他从来不去教堂。那个街区的人都喜欢查克的父亲，说他是个好人——和善，儒雅，有知识，当然，英俊。流星街自然也有正常的居民生活，并非处处都是垃圾场和□□。查克的童年并不是很有流星街的特色，他有父亲，有架着眼镜笑容温柔知识渊博的父亲，给他讲故事，教他识字，让他每天吃干净的食物，保持身体和心灵的清洁，然后一同祷告。

　　祷告给那个无偿享用世人最真诚的膜拜却无所作为只是低垂着头靠着十字架沉默的基督。

　　父亲死去的时候，基督仍然在沉默。

　　或许他也是伸了援手的吧——第一拳下去，父亲没有死，只是向后飞起把墙壁砸出了一个大坑。查克在父亲的录影带中看过电影里面这样的场景，然而他那个时候才知道，其实人的身体很脆弱，他的父亲并不会像电影中打不死的主角一样倚着墙擦擦嘴角的鲜血，目光坚定地再度站起来——他那时候就闭上了眼，眼睛腿已经折断，晃晃悠悠地挂在左耳边，竟然有些悲戚的滑稽。

　　出手的人，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一头蓬松的银发，拥有猫咪一样灵异邪气的瞳孔，天真而恐怖。查克盯着他变异成利爪一般的右手，瑟瑟发抖，这个看上去比他还小两三岁的孩子，让他没有办法扑过去救自己的父亲。

　　谈不上救。哪怕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同归于尽也好。

　　憎恨自己的懦弱，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吧。

　　“没死？”男孩歪着头不解，似乎原本对自己的力量很有把握。他慢慢踱过去，伸手掏进查克父亲的怀里。

　　从胸口里侧口袋掏出一本圣经，被拎出来的时候，书页已经碎屑一般哗啦啦地向下落了。

　　上帝不是不作为，它全知全能，却力量微薄。

　　银发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另一个浅色长发表情如刀刻的男子微微一点头，男孩就用查克难以想象的速度再次将手伸进了父亲的怀里——这次，是真的伸进去了。

　　收回来的时候，是一潭不辨形状的肉，鲜红的血喷涌出来，可是父亲连哼都没哼一声。

　　“心脏。碎了。”男孩的语气有些遗憾。

　　“你的手太小了，手型偏差，动作太慢，力度也不到位。”后面另一个黑色长发目光空洞的少年平静地评价道。

　　查克始终匍匐在一旁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离开的时候也一眼都不曾看他，包括那个理应对周围事物充满好奇的小孩子，都把他当作了墙边的一堆碎的不成形的瓦砾。

　　他的父亲没有能够像故事里的人一样倒在他怀里说出什么最后的嘱托。

　　第二天，流星街的□□与军火商和外界金融巨头的战争爆发，流弹四飞，查克的街区随随便便就成了一堆废墟。

　　查克的记性的确不好。他回避着自己瑟缩软弱的一幕，回避到了极致，以至于，曾经他究竟生活在哪里，现在已经找不清。四周都是废墟，他曾经住在哪一堆？

　　午夜梦回，书页翻动带来的墨香扑鼻，查克的父亲在眼镜背后笑起来，漆黑的发，漆黑的眼，不知怎么，一点点黯淡下去。再一回眸，目光死寂，分明是教堂里的男人。

　　还有只戴了一边的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