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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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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查克低头看着自己破了无数个但是因为鞋底还算坚实所以一直勉强套在脚上的灰黑的布鞋,大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弯曲,鞋面上鼓起一个小包。
“如果你是垃圾……那我生在这里,岂不是……很新鲜的垃圾……”
妮翁忽然笑起来,出声的笑,竟然是出乎意料明朗的笑容。她伸出手胡乱地揉了揉查克的头发,结果让查克窘迫地把头再次往下压了压。
“不一定。你不会永远留在流星街。我原来以为我很尊贵,实际上我不是。而你,走出去之后就会知道,你以为你是垃圾,实际上你也不是。”
查克有点迷糊,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和别人正正经经地就某些看似很有价值的人生问题进行讨论,他连自己的观点都搞不清,更无法绕明白妮翁那些语义暧昧的话。
他呆坐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垃圾?”
妮翁的笑容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
“我不知道,好吧,可能你的确是垃圾。”她耸耸肩,跳下围墙。查克来不及为自己的提问害羞,连忙跟着跳了下去。可是围墙很高,爬上去的时候还算轻松,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落在了墙边的废弃砖土块上面,他脚踝向外一扭,听到清晰的“咔嚓”一声,整个人就扑倒在废墟瓦砾中,疼痛的惨叫声淹没在尘土飞扬里。
“妈的,就在那儿!路灯底下,就是那个娘们儿!”
大婶粗哑的嗓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查克担心的一切还是发生了,可是他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喊叫都做不到。
“你快走吧,硬碰硬不值得。我脚动不了了,你快跑。”
潜意识里面仍然期待着妮翁会看着他说,要走一起走。
多么狗血的桥段。非亲非故,她自然不会,难道只因为他给了她半块面包的情谊?
“如果他们杀过来,你就说,你是为了三个大婶报仇一路跟踪我到这里,被我打败了,倒在废墟里面连脚都挫伤了。就这么说就好。”
妮翁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查克恍然失神,人群混乱的脚步声带来一阵尘土,眨眨眼,妮翁已经不见了。
领头的大婶嗤笑着啐了一口,大笑着说,“小娘们就知道跑,有种留下单挑啊!”
人是一种很健忘的动物,大婶在混混打手们的撑腰下仰天大笑,似乎忘记了两个小时前落荒而逃的就是自己。查克不知道这些人在人前得志猖狂的时候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丝自省之后的心虚——也许没有吧。在流星街,健忘无耻方能活下去,吃饱穿暖,捱过更漫长的冬天。
今天唯一的收获是,大婶虽然没有为他的“忠诚护主”而奖励他,但是也没有询问偷窃的成果。他原本逃不过的那顿毒打,终归还是稀里糊涂地被忘记了。
还好。查克想着,如果当时真的鼓起勇气对妮翁说,带我走——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她冷淡地拒绝,要么两个人一起被抓被打,说不定就死在围墙的月光下。
冲动而浪漫的想法,除了害死人之外,没有别的用处。连旁观者都感动不了。
流星街没有旁观者。没有人有力气旁观那些早已麻木的生离死别喜怒哀乐。有些感情太过高级,不是垃圾场培养的出来的。
查克的脚没有经过任何治疗。因为他不能出门干活,所以大婶没少给他白眼,可是无论如何念及他当时受伤的原因,也没有逼迫他一瘸一拐地上街。一个星期后,他基本上可以行走了,迫不及待地迈出石板屋,四处游荡。
他要找到妮翁。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查克甚至开始怀疑,那之前他所经历的月光,清风,还有覆上他嘴角擦去面包屑的冰凉指尖,是不是都是一场梦而已?
他始终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寻找着妮翁。当初那一瞬间强烈的“她是会带我离开”的感觉现在早就消失殆尽。甚至她的面容,也早就模模糊糊,只在查克记忆中留下“惊艳”这个抽象而干巴巴的词。妮翁就像一条路,或者一个可能,查克混沌懦弱的少年生活中,这是第一次有了一个执念,让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是被痛苦的“完成偷窃指标”所打击,而是被找到妮翁的幻想所鼓舞,抬头看到刺眼的阳光的时候,也只觉得明媚。
妮翁来自外面的世界。妮翁是站在高处俯瞰这群蝼蚁的。妮翁的冷淡和自嘲,在他眼里都是高人一等的,与那些猥琐的混混大婶们不同的。
查克热爱这种努力地伸出手,伸向高高在上的妮翁的感觉。
他每天都告诉自己,我一定会再次找到她。
讨厌的雨季终于过去,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查克这几天手气不错,基本上每天都能完成大婶定下的指标,甚至大婶们开始对他有点笑脸,说话的时候也不再那么避讳他。
夏天就要过去了。早上的天一点点变凉,查克难得觉得清爽了很多。他今天的指标已经完成,打算离开这条街再去别处打听打听是不是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女人来过。可是就是一瞬间,眼角瞥到了一个黑发男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背影挺拔,非常不像流星街的人。
流星街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蓬头垢面一副要饭的扮相。可是查克觉得,即使流星街有人拥有再多金山银山或者再光鲜体面,也不会像这个人这样……干净。
查克不知道哪里来的不满。他不愿意称之为妒忌,哪怕只是抬眼初见一瞬间的妒忌。
查克从来不敢接近衣着光鲜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不敢接近看起来也许拥有念能力的人,他怕惹祸上身吃不了兜着走。可是现在,他仍然还是冲动地跟了上去,像接近所有猎物一样尾随着他走了两条街,终于到了热热闹闹的歌舞伎町,人潮涌动,他绕到他前面,然后假装对面过来的匆忙行人,从他身边快速地擦肩而过。
得手的喜悦感瞬间凉透。对方精准地抓紧了他的左手腕,查克一惊,挣脱不开,也不敢动,他们两个就像凝固的雕塑在流动的人潮中无声地僵持。
“东西给我,就放你走。”
年轻男子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干净,说话的时候目视前方看都不看他。查克只能勉强抬起头,盯着这个人的侧脸。
那双空洞却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好像一秒钟就用黑夜覆盖了周围热闹熙攘的背景,所有声音和形象悉数消匿淹没,查克只觉得冷。
他攥紧了手,从口袋中得到的那一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只能连看都没有看就递回给那个人。
年轻男人却没有接手,查克松手的时候,那一粒小东西就这样叮叮当当地落在了地上。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到男人侧脸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说,“给你了,去捡吧。”
然后信步离开,淹没在人海中,却仍然是一抹干净耀眼的亮色。
查克咬咬嘴唇,他常被羞辱,常被殴打,多么屈辱和悲惨的经历都遭遇过,可是第一次,脸庞像火烧一样,甚至微微有刺痛的感觉。
他蹲下,小指被路人踩到也感觉不到疼。终于摸索着找到了那个蹦跳很远的小东西,竟是一颗耳钉,尾端是金色的环状,尖端不知道是什么宝石,圆润清亮,握在手心一片冰凉。
查克抿紧嘴巴,紧紧地攥着那颗小小的耳钉。
活得干干净净,笑容浅淡,可以站在高处俯视,将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随意丢弃。
这个梦想也许并不高尚温暖,可是如此诱人。
他站起身,回过头,人海中早已没有那个年轻男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