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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一次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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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渊下车时,看见的就是黎落蜷缩在墙角,头趴在膝盖上,双手垂落着,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心陡然揪了起来。
黎落听见愈行愈近的脚步声,无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积聚而落下,泪眼朦胧地看着傅承渊走到她面前蹲下。
无论迟或早,只要有一个人,能为她赶来,真的就足够了。
她忍不住地倾身扑进傅承渊怀里,从小声的抽噎再转为放声大哭。
在她伤心哭泣的时候,终于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能让她依靠。
傅承渊轻轻将黎落抱起,安慰着:“乖,没事了,我在。”
黎落身上的血迹让他震惊又担心,看着黎落哭得撕心裂肺更是心疼不已。
回到车上,傅承渊把黎落抱在怀里,吩咐谢扬:“去最近的医院。”
黎落泪水满面,窝在傅承渊肩膀处一下一下抽噎着。
傅承渊轻声劝黎落:“乖,让我看看。”
一边解下黎落揽着他脖子的双手仔细查看。
黎落左掌心蜿蜒着一条长又深的伤口,鲜血混杂沙土已经凝固,双手手腕还有淤青红肿,右手手掌和两只手臂都有剐蹭得破皮甚至出血的伤口。
傅承渊紧皱了眉,轻轻地把手放好,再去看其他地方。
黎落还好穿的是长牛仔裤,粗略一看没有出血的地方,右脚的脚踝肿了一大片,惨得不行。
黎落没吃晚饭又受了惊吓,如今精疲力竭,渐渐没了意识。
直到感觉到自己要一直紧靠着的温暖突然远离,她一惊才睁了眼。
傅承渊看见她可怜的眼神,心软得一塌糊涂,用指尖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挽到耳后,道:“医生要给你处理伤口,我就在外面,一直陪着你,别怕。”
黎落目视着傅承渊离开关上门,眼前是刺眼的白色灯光。
打了麻醉,她感受不到什么疼痛,针穿过皮肤甚至有点痒。
她又晕睡了过去。
恍惚间重新被腾空抱起的时候,才知道手术已经结束了。
黎落疲惫地闭着眼,在男人怀抱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由着他抱着她走。
耳边只剩下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足以为她吓退恶魔。
一切好像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朦胧间感觉傅承渊把她放在沙发上靠坐,一抬眼就是男人近在咫尺的俊脸。
傅承渊见黎落醒了,道:“我去给你倒杯水吃药。”
黎落靠着沙发左右歪歪头,脑袋很重,但还可以接受。
不多时傅承渊就拿着一杯水和药瓶重新坐下,扶着黎落把药吃完,把脸色苍白的她揽在怀里让她靠着。
“伤口还疼吗?”
黎落轻轻地在傅承渊的颈窝里摇了摇头。
麻药估计还没退,手掌缝合的伤口不怎么疼,脚踝只要不动不用力也没什么感觉。
“你今晚出什么事了?”
黎落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从哪说起,关于父母的事情她也没理出头绪来。
傅承渊以为黎落不想说,便道:“还是你先去洗个澡?自己可以吗?还是我去叫别墅里的陈姨来帮你。”
“我自己来吧。”黎落的声音甚至有点沙哑。
又想了想道:“我好像……没有换洗的衣服……”
傅承渊没有迟疑地开口:“家里有。”突然吞吞吐吐地解释道:“那个……这房子刚租的时候我就准备了……认识你之后才租的……”
黎落莫名有点想笑。
“哦好,谢谢呀。”谢谢你那么早就把她计划进自己的生活里,“我想现在就洗,浴室在哪里呀。”
旋即又落入男人的怀抱,她趁机观察了一下,室内是很禁欲的风格,大概只有黑白二色,客厅和餐厅都不大,装修很新,也没有什么杂物。
窗外的景物好像有点熟悉。
三两步被抱着进了一间卧室,应该是傅承渊的卧房。
黎落小幅度地看了一看,房间和客厅一样,是简约的黑白色调,简洁大方,还有一个飘窗。
傅承渊把黎落抱进浴室里站稳,给她拿来衣服,又告诉她怎么操作,正准备出去——“等一下!”
他疑惑地转过身,女孩子扶着洗手台怯怯地道:“我刚刚忘记我得洗头了,我的手好像没法洗……”
他反应过来:“我帮你。”
把黎落抱紧干燥的浴缸里坐好,傅承渊坐在浴缸边上,细心又温柔地打湿黎落乌黑的长发,提醒她闭眼睛之后才把洗发露打出的泡沫均匀地抹上,微微用力地按摩着,用手背试了水温才把头发冲洗干净,用毛巾包好,整个过程认真仔细。
黎落还在闭着眼胡思乱想。
直至傅承渊关门出去,黎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这男人怎么连用毛巾包头发都会,黎落嘀咕。
困难重重地洗完澡刷完牙换好宽松的家居服,黎落用手肘压下浴室门把手开了门,离开了浴室里氤氲的腾腾水汽,她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
傅承渊正坐在床上守着,手里还拿着吹风机,见她洗完,把她抱到床上坐着,替她解下头上的毛巾,吹风机的轰鸣就响了起来。
温热的手指穿过头发,卧室里亮堂堂的,吹风机呼呼的声音,这一切都让黎落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放松下来。
直到世界重回安静。
黎落静默了一瞬,叫住身旁收拾着吹风机的男人:“傅承渊。”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开口对着他喊他的名字,三个字还有点烫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就能把空气转化成勇气,道:“今晚……我遇见的人是我爸。”
她感觉旁边的人似乎僵了一下。
“把我弄成这样…还有抢走我东西的人…是我爸。”
这是第一次,她把自己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另一个人。
黎落的母亲去年年末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在省会的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黎落那时候在上学,只知道母亲住院的时候父亲请假一直在照顾她,一个多月后母亲出院,两人也就回了家。
她放寒假回家的时候,有一天,她出门和朋友吃饭,乘着电梯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家里的门大大敞开着——母亲浑身是血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鲜血几乎要蜿蜒到黎落的脚下。
黎落脑子里响了一声惊雷。
她手脚发麻地走近,屋里的血腥味熏得她难受,母亲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那时候她一点也不想哭,她愣愣地看着母亲的尸体出神,甚至还能打电话给医院和警察。
她想不出来,如果失去了妈妈,她以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她好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她好像站在了悬崖边,再多一阵风就能把她吹下去。
医生在她面前宣告母亲死亡,她跟着抬着母亲的担架,走进电梯,腿软得倒在了地上。
在医院看着母亲的遗体被送进太平间,警察赶过来告诉她,查了监控发现,杀人凶手极有可能是她的父亲。
哦,我爸杀了我妈。
怎么说呢,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父亲是爷爷奶奶生了几个女孩之后才得来的儿子,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文化程度不高,却自视甚高。
不是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之徒,只是市井中一个庸庸碌碌的男人,才最可恨。
父亲发脾气时对母亲拳打脚踢不是一两次,最气的几次口中还挟带了“我杀了你再杀了你娘家人,让你们一家人都不好过。”“敢惹我,好好看看你们会怎么死。”“我就是不离婚,我要让你被我整死。”……
她一直觉得,限制父亲言出必行的,除了他自己的那些所谓底线和原则,不是法律不是道德,而是面子。
几十年来和母亲吵架是觉得男人说了算,为了他作为男人的面子;不离婚不肯放过母亲,甚至不犯罪,都是为了他作为人在社会上的面子。
所以,关起家门来当然可以什么都不顾忌,因为怎么样不会失了面子。
他就是那种,在外人眼中善良可靠,在家人眼中如洪水猛兽的人。
只是,黎浩对黎落,还是有温情的时刻,让黎落觉得,他虽然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好丈夫,有时却还是一个好父亲。
她总是太相信人性本善,总是在看见黑暗的时候把眼睛闭上。
当父亲从那天起杳无音讯,她甚至会想,会不会他有苦衷呢,或者他被诬陷被误会了呢。
固执地等着他来亲口告诉她真相。
可惜真相最终就是人们所看到的那样,无声地嘲笑着黎落的天真。
黎落用手背抹去不知何时泛上的泪水。
傅承渊把她抱在怀里,用手顺着她的背,默默听她讲。
黎落的苦痛、委屈、怨恨、坚强他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原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展现出来的自卑和胆小都有了解释。
“他好像已经监视我很久了…”黎落打了个哭嗝,“他今晚说,说我被豪车接送,说我、说我把自己卖给了男人……”
想到这,黎落又是寒意与羞愧直冒,呜呜哭了起来。
在心仪之人面前谈及父亲的恶语恶行,实在不是一件多好受的事情。
傅承渊心下对黎落的父亲要如何处置已有想法,只不过还需要问过黎落的意见。他怕黎落狠不下心,但长痛不如短痛。
他双手扶着黎落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说:“落落,他只是在胡说,甚至连你母亲的事也有可能是他一味臆想出来的。现在的关键是,你想怎么做?”
黎落一下被问懵了:“什么怎么做?”
“报警将你父亲绳之以法,我可以帮你联系一切;让他自生自灭,我会一直保护你,不会让他再像今天一样伤害你。”
今天他已经后悔了无数遍自己没有在她身边,他绝对不会让相同的事情再发生。
黎落不需多加思考:“当然是…报警啊……他犯了法杀了人,不就应该被抓起来吗?”
对这个答案倒是从未迟疑过,以前什么都不做,是因为她还抱有幻想,况且黎浩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也毫无办法。十几年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任何人犯了法必须受到惩罚,现在黎浩承认了,赎罪是必然的。
黎浩的所作所为还不至于让她做一个愚孝的女儿,更何况对亲情,她一向比普通人淡薄。
残忍吗?亲生女儿决定把父亲送进监狱,看起来对黎浩是很残忍。
那他对黎落何尝不残忍?不顾亲情把家生生扯得支离破碎。
黎浩做错了,黎落不会再做错了。
傅承渊和黎落想法一样,道:“好,那我帮你处理。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住在我这里,让我照顾你。”
黎落惊诧地看着傅承渊:“不太好吧,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
“听话,住在我这安全些,也方便些。睡吧。”
傅承渊的口气不容置疑,把黎落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手掌轻轻流连过她的脸颊。
“你睡哪?外面吗?”不会睡沙发吧……
“你想一起睡吗?”傅承渊语带笑意。
黎落羞赧地拉起被子盖住脸,假装她什么也没说。
“我就在客厅,有事喊我。”
黎落闷在被子里点点头。
傅承渊检查好窗户,拉好窗帘,调好空调温度,关了灯才出了卧室。
半夜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黎落从噩梦中挣脱了出来,一把掀开闷热的被子喘着气。
梦是破碎的段落,父亲拿着刀砍过来,凶狠的嘴脸让黎落尖叫着打破,转而是指尖抽搐的刺痛,她站在母亲尸体前,而日已西沉,身体寒冷如坠冰窟。
黎落试图再闭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决定起身去客厅倒杯水。
脚着地站起来的时候,疼痛才让她想起她受了伤。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只能伸手摸索,一点点地按记忆中的方向走到门前开了门。
外面没有窗帘挡住月光,黎落看见傅承渊的腿超出了沙发悬空着。
走近一看,他枕在沙发一边的扶手上,双手抱着抱枕,睡得沉静。
睡着的傅承渊少了些淡漠,多了些柔软。
真的睡沙发啊……有点惨诶……
黎落站着偷偷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往餐桌走去。
她记得水壶和水杯是在餐桌上来着。
摸到餐桌边,借着光倒了水,凉水通过喉咙弯弯绕绕地浸凉了黎落的胸口。
她打了个冷颤,鼻子一痒,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阿嚏!
黎落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动,观察着远处的沙发。
千万不要被吵醒……
沙发外的腿动了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傅承渊坐起了身四处张望,然后就望见了餐厅里被淡淡月光笼罩着的黎落。
“你在那干什么?”傅承渊的声音里残存着浓浓的睡意,沙哑又性感。
“我倒杯水喝。”黎落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吵醒你了。”
“你打喷嚏了?”傅承渊走过去接过黎落手里的杯子,“怎么喝凉水。”
说着拿起桌子上另一个水壶倒了水递给黎落。
热水袅袅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
“我没看见有另一个水壶。”喝了口水又小声嘟囔:“我也不知道哪个装热水呀……”
傅承渊揉了揉黎落的头顶,柔顺的头发触感很舒服。
“回去吧,别着凉了。”
说着右手穿过黎落的腋下,左手抄起她的膝弯,轻松地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黎落暗自捂脸,她有记忆起就没被公主抱过,今天倒像黏在傅承渊身上了似的。
黎落再次躺进了被窝,脑袋一热道:“那个……你在外面睡会着凉吧……要不还是进来睡……反正你的床蛮大的。”她干干地笑了几声。
静了几秒,傅承渊略带严肃道:“别为了我让你自己不舒服,你不需要这样做。”
黎落也不想隐瞒:“我一个人不敢睡,刚刚做噩梦了。”你就当,陪陪我?
她现在闭眼就是各种黑暗血腥的画面,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是真有点怕。
傅承渊在床边坐下,问:“梦见你爸了?”
黎落自觉地往另一边挪了挪,腾出了空位:“嗯,还有我妈。”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傅承渊看,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就是很想他留下来,觉得世界就很安全。
两人互看了彼此几秒,傅承渊看出黎落是真想他留下来,无言地往床上躺去。
黎落伸出左手拈着被子往他那拉了拉。
为了表现出她非常自然,她非常自然地翻了个身把背向着傅承渊,摆出睡觉的样子。
背后的床垫陷了陷,被子动了动,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黎落能感觉到背后人的存在,竟真的安心地沉沉睡去,再也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