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皑皑.七

2、回家

　　十年了，虽相处并不甚深，但也知道寄寒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深沉地让人难以看透。就是凭着这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和深沉难测而又缜密的心思才能建立中原第一绣坊，迅速地垄断大江南北的绣品市场，使本来名不见经传的寄傲山庄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庄园。但是，寄寒心里在想什么，寄寒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也不知道。就连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对他也不了解，比如说，他当初为什么要一掷千金的救她？难道真如他所说，只是一时兴之所致吗？永远带着疏离却温和的笑容的他……今夜，又是为了什么赌气呢？
　　想到这里，萧红妆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一个将要离去的人何必再揣度他的心思？他也许并不需要人了解吧？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萧红妆打算连夜就走。刚打开门，就看见地上有一张用一个小粉盒压着的薄纸，红妆心下疑惑，拾起。却是寄寒的笔迹：“寄某方才失礼，如不见怪，萧姑娘可达旦再行离开，粉盒是于京城集市所购，算是为夫送你最后一份礼物了！寄。”
　　他——竟知道她会迫不及待的连夜离开，萧红妆心里涌上一阵歉意，把粉盒收进行李包，思索再三，她决定还是第二天再走。

　　寄寒回到自己厢房的时候步履已经有些踉跄，“砰”合上门把身体狠狠摔在门上，胸腔中一阵翻滚，再也抑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没有丝毫惊讶，他熟练地掏出一方棉帕抹尽血迹，靠着门滑了下来。他蹲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平淡的脸上尽是凄然的神色，她终于还是要走了啊——回到她本来应该属于的地方，回到她本来应该停留的怀抱——这么多年来他做的，真的不够吗？没有给她任何压力，没有对她有丝毫逾矩的举动，只是尽全力给她最好的生活——还是不够吗？皱着极淡的眉他想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红妆——确实不属于古井无波的寄傲山庄，她是红得像火的，她应该像十年前一样，仗剑笑傲江湖，而不是身着素衣，手执针线在灯光下织锦啊——
　　毫无预警的，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口腔里充满了腥腥甜甜的味道——

　　二、
　　由于莫名的情绪，萧红妆这一夜睡眠极浅，做了许多希奇古怪的梦。因而，早早就起身准备上路了。临走前本想留个字条给寄寒，但想想就作罢了，他——应该不会在乎这些的吧？只是一个曾被他救助过的人而已——压下心里涌上的莫名的不舍，最后看了住了整整七年的房间一眼——寄寒特地为她做的貂皮大床，寄寒派人送来的大铜镜，寄寒亲自选布料差专人做的一整箱衣服，斜挎上一个简单的包袱，再无留恋的走出门。却没注意到，长廊尽头，一个颀长的身影眼神复杂的望着她——离开。
　　刚出寄傲山庄雕花的大门，她楞住了。
　　前方一个人正背对着她，一袭玄色长袍，衣裾随风飘起，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之远？”她失声。
　　来人转身，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是十年前的陪她徜徉山水间的嵩山少年宋之远。十年未见更是平添了几分沧桑的沉稳之味。带着一脸笑意，他挑眉：“十年未见，故人尚尔，真是可喜可贺！”
　　“哪里？红颜早就衰败地七零八落了！”她忐忑走上前去，竟克制不住的红潮满面。
　　柔荑忽然被一双热切的手抓住，接着她听到如做梦一样的声音：“直到见了你才化解了我十年相思之苦！红妆，你还是那么美！”
　　“是——吗？”她低头，微颤的声音几不可闻。十年了，她抬头，盈盈水眸锁定眼前久违的男子，他终于还是来找她了吗？他——还没有忘记当年的情义吗？萧红妆何德何能得他眷顾至此？十年而莫相忘？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温柔动情的脸，直到多年来的辛酸化作了泪水滴下来，他心疼的摇摇头，用粗糙的食指轻轻揩去，笑道：“傻姑娘——”
　　“萧姑娘！”一声低低的叫唤大煞风景的打破了旖旎的气氛。萧红妆急忙把手从宋之远大掌里抽出来，一脸尴尬的回过身：“什，什么事？”含羞带怯的笑容给她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烟霞般的红晕，使她看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蔷薇。
　　寄寒正一脸淡然的笑，看着她盛开成一朵花。
　　“寄公子？”
　　“没什么事，”寄寒淡笑，拿出一张薄纸：“只是姑娘似乎忘记拿样东西了！”
　　萧红妆顿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遂走过去微笑地拿走那张纸，纸上赫然写了一个“休”字，字体苍劲。待萧红妆走近，寄寒押低声音道：“此行恐多凶险，万望姑娘小心！”
　　萧红妆闻言瞥了后边不远处的宋之远一眼，笑道：“多谢寄公子关心！我会很安全的！”宋之远则回她温柔的一笑。
　　寄寒哑然。她说，我会安全的。因为身边有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他——胸中又一阵翻江倒海，咸咸的味道已经冲到咽喉处。他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恶心感强压下去，才说道：“那个粉盒，是少有的贡品，你我相识一场，赠与姑娘希望姑娘能妥善保存。”
　　刹那间萧红妆心里涌起一阵很异样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是，今天的寄寒让她觉得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但她终于未行细想，只是点点头：“多谢公子抬爱。”
　　宋之远从不远的树下牵来两匹好马，朝寄寒点点头，两人各自跨上一匹，疾弛而去，扬起一地烟尘。
　　在路上，宋之远大致把事情讲了一遍。江湖上的邪教之一——五毒门近日不知从哪获得了件极锋利的宝物——折魔剑，因而萌动了称霸武林的野心，在江湖上到处兴风作浪，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有几个规模比较小的帮派已经被灭门了，正派人士无不为此忧心忡忡。
　　“果真有所谓折魔剑吗？我听师父说只在古书上见过，似乎是几百年前物事了，到我们这代人，它几乎已经成了神话！”萧红妆惊讶道：“那剑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剑本身并无太大奇特，只是特别锋利了些罢了！”宋之远的眉头紧锁：“但是不知五毒门以何种方法重新淬炼了此剑使得剑身沾染剧毒，不只被剑所伤的人会毒发身亡，连触及剑气者也无一能幸免。前些日子，五毒门已经攻上我嵩山，不少弟子已经丧命，我之云师兄也被剑气所伤，正危在旦夕……”
　　“连剑气都能带上剧毒？”萧红妆大骇：“那岂非还未及靠近他就有丧命的危险？”
　　宋之远点点头，恨道：“正是！纵使武功再高强也使不上力气，因为根本就无法靠近！只能一味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所以，你找到了我？”萧红妆笑问。
　　“是，你曾对我说过，你从小浸染草药，尝百毒，所以有百毒不侵之身。唉，现在只有你可能接近折魔剑而不为其毒所损了！”
　　“放心，我会竭我所能帮你，但，只是帮你而已！不要妄想我会救那些所谓明门正派的老头子！”萧红妆一甩马鞭，一溜烟飞了出去。她忘不了十年前，那些所谓正人君子所给予她的难堪和羞辱，否则她也不会和之远分开这么久，也不会在寄傲山庄苟活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