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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里之章 一 也许，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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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问题，两种人最爱提起。
一种，是最爱的人，另一种，是最恨的人。
或者也许本就是一个人。
“恨我吗？”他负手立在崖边，山风凛冽呼啸，青衫猎猎而动，似张开的两片蝶羽，欲飞，欲飞。
恨我吗？
当初平沙漠漠，千里追杀，血洗连云寨，雷家庄五里杀一人，十里不留双，毁诺城三日屠城，的他，对着背负兄弟血仇，叛辽之冤的他，从来不曾问过，却朦胧中浅笑着说“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也许，是因为从来不曾动摇过，也许，是因为从来不曾畏惧过。
这本不是一个问句，他本不希求回答。
他转过身来，卷发逆风而舞，眉目间霜雪般清冷，眼眸中却烨烨灯火般明亮。
他缓缓踱步，走过去，蹲下来。
雪地里躺着一个人，似静静沉睡，双眼紧闭，些微散乱的黑发衬出一丝不羁。青衫人伸出手搭在他额头，感触体温。
“戚少商，你看”修长的手指从额头滑下，沿着整个面部曲线描绘，然后停在了唇角，“在这样的地方……”
层云渐渐散开，一缕阳光照射到他的身上，照射到这一片土地上。
这是绝壁的山巅，极目望去，薄薄的雾，淡淡的云，深不见底。山巅之上四下凄荒，只有那淡金色的阳光，铺洒在细沙般的雪地里，碎雪凝阳。一座小屋，就这么孤伶伶地立在白雪之中，屋旁竖一块墓碑。
“爱妻晚晴之墓。”
“在这样的地方可好？”他似在轻声询问，又似在喃喃自语，“等到春天，冰雪消融，去看山腰片片桃花，去看山下湖波涟漪。”
戚少商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方墓地，好像在沉思。
“惜朝，”他叫着在旁边屋里的人，“为什么这里还要另外空出一块地？”
身后冷冷响起那人的声音：“因为如果你再不进来洗碗我就把你杀了埋在那里。”
戚少商只觉背上层层冷汗，转过身去：“这里冬天已经够冷了，你就不要再这样冷冰冰地吓人好不好？”
顾惜朝两袖一甩，兀自向屋内走去，戚少商只得跟上去，才走得两步，忽又停住。
“为什么要给自己留墓地？”
这句话刚出口，一阵隐痛从心底浮上来。
青色身影一顿，道：“戚少商，你可还记得那时我问你的问题？”
“记得，”戚少商笑了，“如果有一天，神龙遨游的江湖不再，英雄守护的江山不再，我将何去何从？”
“可有答案？”
“一夕为国赴生死，万世与君共长眠。”
“既然如此，何必多问。”身影拐入屋内，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何必多问。戚少商自己也笑了。茫茫大漠中的誓言，早已埋在心底最深处，在那时的腥风血雨中，自己一遍一遍与他遥相呼喊，那时的热血澎湃，那时的心潮翻涌，现在仿佛仍在血脉里蠢蠢欲动。
若真有一天，江湖不古，江山不再，又可真有你我立足之地？你的朝堂梦已成灰，我的江湖侠义亦无用武之地，你我又岂可自在苟活？
一夕为国赴生死，万世与君共长眠。
不会苟活，也不可独活。
戚少商唇角浮现一丝笑意，安慰又是满满的自信。他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片晚晴之墓旁边的四方空地，虽然依旧突兀扎眼，却不再让他觉得疼痛。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他知道自己曾经历过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也许有上百人，也许有上千人。他能清晰得回忆起当初精疲力尽和奄奄一息却依然扎剑在地，奋力支撑的自己。然后……他好像坠崖了。
坠崖时，撕心裂肺的痛。
然后……醒来时，看见顾惜朝，青色的衣衫，乌黑的卷发。
但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回忆的过程太痛苦，就不自觉地逃避。
他曾经问过顾惜朝，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惜朝却只一味摇头不语。
伤可以慢慢养，忘掉的，也可以慢慢记起来。
“戚少商！”冰冷中怒气十足的声音把戚少商立刻拉回了现实。
戚少商小心摸进屋里，顾惜朝正站在面前，额上仿佛有青筋一个劲儿地跳。
“嘿嘿。”戚少商干笑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这就去洗。”
“不用了，我已经洗完了。”语气似乎柔和下来了，眼中却闪着不祥的光芒。
戚少商一听此话，顿时背上冷汗如注，双腿无力，就差没扶墙了。上天啊，让惜朝洗碗的后果我承受不来啊……
“今天没有你的晚饭了。”果然。
“惜朝~”
“明天早饭也没有了。”
“不要啊~”
“午饭。”
“为什么？”戚少商的脸全皱成了一团，变成一个蒸皱了皮的皱皮包子。
顾惜朝眯缝起眼，轻声道：“堂堂九现神龙竟然撒娇，你说难看不难看？”
……
受尽打击之后，戚少商终于有气无力地扶墙进了小屋，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这里穷山恶水的，就算有惜朝你做饭，也没有杜鹃醉鱼，更没有炮打灯。”
“你自己说过你喜欢这里。”
好像是有说过？戚少商再次摸摸自己脑袋。
“好酒这里有几坛，炮打灯没有，自己下山打去。”
戚少商不说话了。
他这样天性好动的人，又怎会没尝试过下山去玩。伤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他就试着朝外走过，一连摸索了几天，却都没有摸索出道路来。
明明眼看山腰就在不远处，却怎么也绕不出去。
怎么也出不去。
下不了山。
他确实挺喜欢这里，更喜欢有惜朝陪伴的这里。但他总觉得一股莫名的压抑。
他转头看看惜朝，那样隐怒未发的表情，又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就这样，也挺好。反正，不会住上一辈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