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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之章 二 一夜共饮不 ...

  •   宣和六年,汴京。
      与起初的边关小镇截然相反,这里依旧是,紫陌玉阶,琼林玉殿,朝喧暮列弦管笙琵。
      烟柳画桥春风度,墙角老丐,朱门小巷,巷后有人声低语。
      人声渐渐低微下去,小巷尽头白衣人戴斗笠迎风走出,步履轻捷,身姿潇洒。他的脚步应当曾踏过许多不平凡,两鬓白霜里应当隐藏过许多生杀意气。
      仗剑扬眉,侠之大者,最为成熟,最为坚定不移,最为执着不悔。
      小巷的出口,青影如修竹,静静伫立。
      淡了春寒,隐了薄雾。
      戚少商一皱眉头,小跑步上前,拉住那个人, “顾惜朝,你为什么又跟着我?”戚少商语气中有些怒意。
      顾惜朝紧闭着嘴,不说话也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看着戚少商,那眼神中的空洞深深。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这样溜出来找我在街上走丢了怎么办?遇见仇人怎么办?”戚少商难得苦口婆心。
      他的耐心在这到汴京的一路上,不断地被磨光又不断地重生,一次次看见顾惜朝呆滞的眼神一次次复杂的情绪就翻涌上心头。
      他曾试想这是一种毒。他也曾试想这是一种病。可是路上偶遇的唐门高手一见顾惜朝就轻轻叹息,寻过的几处名医一把脉就无奈摇头。
      难道他真的是妖孽?
      戚少商晃晃脑袋,把妖孽这个词赶出思绪,拉起顾惜朝的手,往下榻的客栈方向走去。
      那路边老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无可奈可地飘散在淡淡的清香中。
      “今夕何夕,似水无痕,何苦不忘……何苦不忘……”

      记忆里的汴京城,还停留在宣和二年。
      曾经最熟悉的汴京,现在却是最陌生的都城。
      醉梦不知年华限,依旧月下舞翩跹。
      四年前大宋约金攻辽,天下间形势逆转。
      四年前蔡京致仕去相,王黼上位。
      四年前的夜晚,有两人夜宿此店,月夜饮酒对谈,那人微微冷笑道“悲哉!大宋危垂!”
      大宋可危垂?
      边陲城外金兵列阵,却是追赶天祚帝节节胜利。戚少商又可曾想到会有这一天?大宋难道不是在期盼燕云十六州归还之日?
      可悲哉?
      走在汴京街头,行人来往匆匆,却再无一个熟悉的面孔。
      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里的故人渐行渐远,与一众兄弟的跃马江湖,许给一个女子的浪漫温情……戚少商模模糊糊地想着,大概只有自己牵着的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了。
      一路上戚少商思绪纷纷,并无多言。
      顾惜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客栈楼下几路客人谈笑风生,说来说去,也无非是天祚帝如何被完颜阿骨打追赶,狼狈不堪。
      拖着顾惜朝回到楼上房中,戚少商总算长出一口气来。
      把顾惜朝放在床上坐端坐正,自己搬来凳子一张,面对面坐着。
      “顾惜朝,”戚少商正襟危坐,“今天早上你为什么又跟着我出来?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顾惜朝木木地看着他。
      “你听好,在你这个病没有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出去乱跑,你,唉,你……”戚少商说着说着,忍不住扶额叹气起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绝对端正的坐姿很痛苦,顾惜朝听到这里,脑袋就这么不自觉地一歪,卷曲的青丝也就这么遮了一大半脸。
      戚少商刚凑近伸手想去把他扶正,却发现,这样歪着脑袋的顾惜朝,还满可爱的:一双愣愣地眨巴眨巴着的眼睛,几缕卷发勾过微翘而红润的唇。
      心下坏心眼顿起,正好出出这几天的气,好好的一个大侠成了保姆,岂不憋气至极。
      一手假意去扶顾惜朝,一手刷地一声脱了顾惜朝的鞋,偷瞄一眼见顾惜朝没有反应。他嘿嘿一笑,一把捏住了顾惜朝的脚。
      “我可知道你的弱点~”
      顾惜朝的脚,还是那么骨节分明,脚跟是日夜行路磨出的厚茧,不过脚心……戚少商轻轻挠了挠。
      “告诉我,你是不是妖孽?”
      一边挠,一边偷偷笑。
      “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是不是?”
      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告诉我,你……”
      话还未问完,心中蓦然一阵没来由的大恸。
      戚少商惊了一惊,手一下子松开。重重喘了几口气,他看了眼依然面无表情歪着脑袋盯着他的顾惜朝,立刻手忙脚乱地把鞋子给顾惜朝穿上,又整了整衣服,给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
      站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此刻忽然觉得,顾惜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

      是夜,客栈反常地热闹非凡。远处笙歌渐起,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戚少商坐在角落,从中午就一直喝到晚上。不醉。怎么都不醉。
      想醉不醉。
      他应该高兴的。下午捷报传来,金与辽战于奄遏下水,天祚帝大败。
      众人又喝又唱,这时就有人喝彩道:“果然还是金兵厉害!想咱大宋派出那十几万大军,还不是无功而返!!”
      一红衣少年,年约十八,立马站起来怒道:“胡说!我大宋难道就没有真男儿报效国家!”
      那人睨他一眼,冷笑道:“就凭你?”
      那少年一拍胸脯,身板挺得笔直,大声道:“我此番正是去边疆投军抗辽!”
      众人轰然大笑。
      戚少商放下酒杯看他一眼,雄心壮志,年轻气盛,正如当初的自己。
      那少年倒也不气不急,头扬得高高的。
      “他说得不错!”刚才还趴在门口讨饭的老丐忽地就站了起来,“我大宋当初是有几个真英雄大英雄的!”
      客栈里众人看了这瘦弱老丐一眼,笑得更欢了。
      “当初的九现神龙戚少商,连云寨大当家,驻边抗辽,难道不是大英雄!”老丐衣衫褴褛,却字字铿锵有力。
      那红衣少年反而一楞,问道:“戚少商是什么人?”
      戚少商表情一滞,转而苦笑。
      英雄不觉老去,英雄的江湖却已老去。
      这个江湖,已不再有戚少商的传说,因为……
      几声冷笑,一开始说话的那人道:“戚少商?!可是那个江湖败类?”
      顿时四下一阵议论纷纷。
      那老丐一听此话,气的几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难道不是吗?”那人干脆也站起来,振振有词道,“当初顾惜朝血洗连云寨,千里追杀戚少商,戚少商背负兄弟血海深仇,竟背信弃义,反倒和顾惜朝那奸人混在一起!”
      “对,对!”旁边就有人起哄,“我记起来了!江湖上次次追杀顾惜朝报仇,戚少商那家伙却次次阻拦!”
      这个话题一挑起,似乎打开了众人的回忆之门,四下一阵议论纷纷,几分叹惋,几分愤怒。
      有人窃窃低语:“自家英雄做了狗熊,个个又指望金兵助阵,这难道不是要亡国……”
      戚少商小抿一口酒。这一口,仿佛饮尽了喜忧苦痛。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八年前?
      金銮殿之后的再见面?
      那好像是个雨夜,做了捕头却处处受制的自己愁苦烦闷地出门,朦胧中青色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就这么悠悠走过。
      “大当家的,可愿与惜朝再共饮一杯?”那个人在伞下,似笑非笑。
      一夜共饮不曾泯去恩仇,一场雨却湿润了两个历经辛酸的人。
      酒真是奇妙的东西。两个男人,那一醉就醉了四年。就那么牵了两匹马,说游历江湖,逍遥自在。去弥补一个被命运戏弄的梦,去做一对最普通的知音,去看彼此失落已久的大笑。然后,次次从凶险无比的仇家追杀里死里逃生。
      最后他说,我们去思怀崖看看晚晴吧。
      那个冬夜雪落如疾,风彻夜呼啸,撕破了书卷的最后一页。
      此刻又听那人抚掌痛快道:“幸好四年前,数百江湖义士集结一起冲上那思怀崖,那戚少商虽是勇猛非常,最后还不是不敌众人竟自己跳崖而亡……”
      啪!
      一声不协调的酒杯碎地声打断了他的兴致高昂的讲话。
      众人抬头循声望去,不过是角落一白衣男子酒醉,落了酒杯,伏桌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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