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新戊

7、006

　　再过不久就是新年了。

　　好似越到深冬，这座城市的温度就越发低，何似刚买到回家的火车票，第二天大雪就像是要将整座A市冰封一般。他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就被告知铁路暂停营运，这个新年他可能要在学校里过。

　　所幸学校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商贩，能够维持他的正常生活。对此他觉得在学校里过年并无不可，只有他的母亲那里有些难办——

　　“怎么回事啊，怎么今年突然下这么大的雪？早就跟你说了，别去做那什么家教，你就是不听......”电话对面的管莹语气听上去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埋怨。

　　何似耐着性子，轻声说道：“只是春节雪下得比较大，等过了那几天我就回来。”

　　“那你在那儿吃什么啊？学校里食堂关门了吧？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寝室里吗？”

　　一连串的问题从听筒里传来，何似已经习以为常，一一回答了，聊了接近半个小时他才终于让对面的管莹放下心来，随后挂断了电话。

　　吵闹霎时间归于寂静，何似将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然后又拿起手机给尹一然发送消息。现在已经到了中午，按照这个的状况，他肯定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别墅区：

　　[今天雪太大了，等我到的时候估计得晚上，明天下午再补习可以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

　　[没有关系，老师晚一点来也可以。]

　　何似拿着手机，有些短暂的犹豫。

　　最近尹一然放假，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学习任务也很繁重，如果今天不补习确实浪费时间。于是他只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便回复了消息过去：[好，那你在家等着我。]

　　尹一然：[好的O(∩_∩)O]

　　放下手机，何似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冬天很怕冷，于是他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又厚又宽的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确定漏不进一丝风后就出了门。

　　此时小道上三三两两走过几个学生，在经过他时微微侧目，随后朝着前面走去。何似打着伞往校门口走，刚拿出校园卡，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身，觉得面前的人很面熟，等到对方说了一会儿话后才想起来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仝淮。

　　看到何似，仝淮似乎很兴奋。按照他的说法，他和何似一样因为兼职导致现在回不了家，原本以为只能一个人在学校里孤单地度过这个春节，没想到还能遇见何似。

　　“我今晚能来你们寝室睡觉吗？我一个人呆着还怪吓人的。”仝淮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还提了大大小小的袋子，里面全是刚买的食材。

　　何似倒是无所谓：“你和我室友联系一下吧，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把床借给你。”

　　“好！”仝淮笑着应了。

　　又聊了一会儿，何似看了一眼时间，和仝淮交换电话后便各自告别。

　　即使是脸上蒙了一层围巾，但这冷风依旧吹得何似抬不起头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经过接二连三的辗转，等他到别墅区时已经临近傍晚。

　　冬天的夜晚总是比平时来得早，披着愈发暗沉的天色，何似按响了尹一然家的门铃，而里面的人似乎是准备好了似地，还没等他按下第二次，缀满了浮雕的大门就缓缓打开。

　　“老师来了？快请进。”尹一然脸上戴了一副金丝眼镜，让他本来生涩的脸多了几分淡漠的气息，何似顿了顿，三两步进了门。

　　对于南方来说，没有开暖气的房屋比室外还要冷。何似刚一进门就冷得打了一个哆嗦，见状尹一然连忙将暖气打开，良久之后何似才终于缓过来。

　　“我们今天从阅读开始吧。”何似熟练地从背包里拿出教案，通过这几周的学习，尹一然的成绩提高了不少，他计划着把阅读学完再复习几天，等到春节的时候给小孩儿放个假。

　　尹一然也很迅速地拿起笔和卷子开始写题，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再加上他们两个的年纪相差不大，何似和这位家教对象不仅是师生关系，更多像是朋友。

　　所以他们一开始便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而现在更是轻松，日常也不再局限于对于学习的讨论，而是逐渐多了些生活烟火。

　　闲散地聊了一会儿后，试卷全部完成。透过镜片，尹一然看见外面的雪短时间好像不会停，于是转过头对何似说：“何老师晚上准备怎么回去？”

　　何似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落地窗看了一眼，此时已经到了晚上，窗外被路灯映照的大雪依旧在簇簇下落。

　　他拿起红笔开始改错题，轻声说：“可能打车吧。”

　　“这里不好打车，”尹一然微微眯起双眼，“而且等老师回去，得很晚了吧？”

　　话音落了，何似摇摇头，不在意地说：“放假学校没有门禁。”

　　“哦......”尹一然点点头，若有所思，“这样挺好。”

　　也许是关系近了不少，以往并不习惯和对方分享生活的何似拿着红笔多说了一句，“而且我同学今晚和我睡一个寝室，他还等着我。”

　　刚刚说话的时候，何似几乎是说一句尹一然接一句，可是说完这句话，何似低着头却是半晌都没有听见对方的回答。

　　他放下笔抬起头，直直对上尹一然的视线，却是突然惊了一瞬。

　　在目光对视的那一霎那，他看见平日里温柔和煦的尹一然板着一张脸，表情中似乎蕴含着无限的不满以及一些何似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嫉妒。

　　可是这个瞬间十分短暂，何似想要细看时对方脸上已经是和往日如出一辙的笑容，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那这样挺好的，老师有人作伴，”尹一然笑得眯起眼睛，随后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因为这场大雪，我爸妈可能春节也不会回来了，估计又是我一个人在A市过。”

　　这是尹一然少有的主动提及父母的时候，何似有些意外，于是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抛诸脑后，靠近了一些问道：“你在A市没有其他的亲人吗？”

　　“没有，”尹一然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其他亲人都在老家，老家在离A市很远的地方。”

　　看来是被父母带着来A市打拼的，何似点点头表示理解。作为老师，他此刻应该多给尹一然一些关心，于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

　　“没关系，今年春节我也在A市，到时候可以一起过。”

　　这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换做关系好一点的朋友，何似也会很轻松地说出来。

　　但是他说完后，竟然十分明显地感受到尹一然肩膀轻微地颤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眼眶居然湿润了。

　　何似有些措不及防：“怎么了这是......”

　　尹一然哭起来的时候，并不会像常人一样潸然落泪，而是将眼泪全部蓄在眼眶里，让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更加惹人恋爱。

　　这瞬间让何似真正地感觉到了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高中生，会因为父母常年没有陪伴在身边而感到孤独和失望。一直在管莹控制下长大的何似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却是全然理解。

　　他心疼地将尹一然拥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像是安慰也像是鼓励。而尹一然默不作声地将头枕在何似的肩膀上，虽是什么都不说，但抱着何似的力气却非常紧。

　　“没事，没事......”何似有些词穷地安慰着对方。

　　而尹一然也十分安心的闭上眼睛，隔着毛衣，轻轻嗅着何似的味道。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雪花无声地飞扬着，而室内却要比室外还要安静，何似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夜幕逐渐袭来，他安慰着怀里的尹一然，和对方说了很多鼓励性的话，随后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快八点了。

　　估摸着时间，他应该要走了。

　　而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了屏。因为上课的原因，何似的手机一直都是静音，而手机摆放的位置，刚好就在尹一然眼皮底下，而何似背对着手机，什么都没察觉到。

　　手机上显示着仝淮的名字，尹一然蕴含着温情的视线刚落在手机上，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何似全然不知，他依旧十分笨拙地用语言和行动安慰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弟弟，丝毫没有发现黑暗之中，他身后的光亮亮起又熄灭。

　　直到电话对面的人似乎是放弃了似地，打了好几个电话后就再也没有来电，屋子内重新归于黑暗时，尹一然才十分满足地深吸一口气，眸光闪闪地看着眼前寂静的一切，对着何似说：

　　“老师。”

　　“嗯？”何似轻声回答道。

　　静了片刻，黑暗中尹一然语气不明地继续说：“你真好。”

　　一向以冷淡闻名的何似愣了愣，随后笑着把尹一然又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