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爱情》三月漫凉

9、9

　　又一年圣诞如期而至。
　　于方舒而言，今年的圣诞因为李欣欣的提前出现而彻底将她从桎梏中脱了出来。不用提心吊胆随时随地出现的所谓信差，也不用考虑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此刻甚至有些感谢李欣欣，一切尘埃落定就再不会多生差池。

　　圣诞夜当天下午，B市的大街小巷都洋溢着热情的气息。方舒和何玟出宿舍门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李翔的车停得离门口不远，而正主就站在车前打电话。雪落在他的发丝和肩头，慢慢积了薄薄的一层，颀长的身影裹在驼色大衣里，烫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子从领口露出来，精英气息愈发浓烈，在雪中格外惹眼。
　　宿舍门口进出的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在偷看他，有些知道是学长的，会多议论两句，更多的是不知道的，她们看到旁边一个妹子连手机都举了起来……
　　何玟捧着脸评价：“果然长得好看，哪里都会有你的传说。”
　　方舒点头，深以为然。

　　俩人走近，只听得李翔在说什么项目时间和Debug，知道是工作上的事情，于是分别和他打了招呼便自动进后座坐着了。
　　车里暖气开得足，方舒把羽绒服和围巾脱了放一边，搓了搓手，问何玟想吃什么。这次虽则是李翔请客，但方舒也明白，李翔平时忙得不行，家人又不在身边，没有时间和条件训练自己的厨艺。到头来她下厨的可能性还大些。
　　何玟报了几个菜名，方舒记下来。没多久李翔也结束了通话，钻进车启动引擎，出发。
　　“也不知道怎么了，车里电话信号贼差。嘶，好冷。”
　　何玟笑嘻嘻：“风度和温度不可兼得啊李总，羽绒服和下雪天才是绝配哦。”
　　李翔哭笑不得，“得，我这冒着风雪请你们吃饭，送礼物，还得被嘲讽。长得帅是我的错？”
　　“礼物？”何玟眼睛一亮，顾不上吵嘴，坐起来扒上了驾驶座，“哪里？从S市带回来的？来给我瞧瞧。”
　　“下去，我开车呢。”李翔没回头，道：“在家，等会给你们。”
　　方舒有些犹豫：“我倒是没准备。”本以为就是吃顿饭。
　　李翔爽朗地笑了声，“纯粹就是个手信，别当圣诞礼物看。我的客户业余时间开了个手工作坊，买点手工项链包包的，也是照顾生意。”
　　何玟哼了一声，“哦！贿赂赃物呀！”
　　“看不上这来路？那就别收，啊。”
　　“那不能够，你送啥我收啥，就是十克拉的大钻戒我也收得下，妥妥的。感谢李总！”

　　笑闹着，方舒一行到了目的地，一家位于商场负一层的精品超市。圣诞过节的人实在太多，地下停车场全满。李翔只好让两个小姑娘先下车，自己则去室外停车场找位置。
　　俩人进了超市，逛了半个多小时就买齐结账出门了，这会李翔还没来。何玟给他打了电话，在门口等。没过多久就见一辆车停在了门口，李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手上拿着条米色羊绒围巾，抖了抖雪给方舒围上了。
　　“围巾落车上了。”明明那么怕冷。
　　方舒两只手拎着塑料袋，愣了愣，“啊，谢谢。”
　　李翔接过她的塑料袋，又把何玟手上的一个大袋子拿走，“快，上车，车不好停那边太久。”
　　已经有车开始按喇叭，三个人匆匆跑过去，钻进车向李翔的公寓驶去。

　　漫天纷飞的绒花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咖啡店门口靠着的黑色身影。
　　这里离T.F所在的创业园区不远，路展扬驱车过来给项目组的同仁买咖啡。却没想到正在等的空隙，看到方舒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口。她把长卷发扎了个丸子头，裹着一件看着就很暖和的奶白色立领棉袄。她本身皮肤白，黑眸晶亮，唇角微微扬起，整个人显得青春又朝气，像一颗牛奶球。
　　他想起前几日那个穿着鹅黄毛衣的小姑娘，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低头对着他，双肩簌簌发抖。发丝掉落，露出一点红了的耳根，难堪又窘迫。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惜他的回忆并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秒他见到一个男子跑过来，手里拿着围巾匆匆给她围上了。他视力十分好，记忆也不错，眼前的一幕极为熟悉，和之前在左岸见到的几乎重叠。
　　路展扬笑了出来。
　　目送载着三人的车驶离商场，路展扬直起身，从吧台前拿走了打包好的咖啡。
　　“旁边是糖和奶，请自取，欢迎下次光临。”
　　“谢谢。”

　　回到办公室的路展扬让秘书去分了咖啡，自己留了杯美式。喝了一口，醇厚微苦，芳香四溢。路展扬拿起旁边的奶，加了一盒进去，搅了搅。
　　旁边正好观测到这一切的容奇：目瞪口呆.jpg。
　　“你怎么……”万年黑咖不变的人突然加个奶，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嗯？”见容奇盯着手边的空盒子，路展扬无所谓地挑挑眉，顺手把它丢进垃圾桶，眼睛继续盯着电脑，“今天想喝奶。”
　　容奇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应和：“行吧，毕竟这两天压力大，做出点不同寻常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犹豫了一下，又道：“今天不回去？”
　　路展扬手不停：“嗯。”
　　容奇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童姨没打电话来请？”
　　路展扬抽空瞥了他一眼：“怎么？她给你打电话了？”
　　容奇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哎，有是有，我没接。”能装傻谁愿意凑上去当炮灰，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那就行了，我和家里提过，这几天我们在做最后的准备，忙。”
　　容奇觉着自己像个老婆子，可又忍不住凑上去：“你家本家一年一次的大聚会，比春节还聚得齐，你都四五年没去了吧。”从出来创业开始，就再也没参加过。
　　路展扬颇有些无奈：“我去了做什么？我不去他们才开心。”
　　“话不能这么说，明天……况且你爷爷和童姨都……”
　　路展扬打断他，“你今天没事做了？那帮我把这些合同都看一遍吧。记得仔仔细细看不要漏掉一个字，看完告诉我能不能签。”
　　容奇苦着脸接了文件夹，也不敢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等容奇关上门，路展扬停了手上的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人活着没什么人记得，死了倒慢慢成了一个标志，还每年兴师动众地来祭奠。谁又问过她她愿不愿意被提起？路展扬望向窗外，厚重的雪片窸窸窣窣地打在落地玻璃上。
　　明天就算是晴天，山路也绝不会好走。

　　这边厢方舒下厨，做了拿手的糖醋排骨锅包肉还有牛排混搭，还开了李翔珍藏的一瓶香槟。方舒对上次酒后失态记忆犹新，倒了一个杯底就不肯再喝，剩下的都让李翔和何玟分了。
　　何玟自认为能喝，却没想阴沟里翻船。香槟出了名的容易上头，这不还没等方舒把桌子收拾完，何玟已经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李翔的酒量比何玟要好得多，喝了半瓶只是脸色有些红。
　　方舒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子，把锅碗瓢盆都丢进洗碗机，又自己洗了手。一出客厅就看到李翔从柜子里拿了毯子正给何玟盖上，以防着凉。客厅的投影仪里放着圣诞节保留电影，真爱至上。
　　“想喝点什么？”李翔见方舒从厨房出来，便轻声问道。
　　“果汁或者红茶吧，都可以。”
　　“等着。”

　　何玟占了沙发的主位，剩下的只有一张单人座。方舒想了想，直接拖了个旁边的皮墩子，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李翔拿了杯橙汁给方舒，自己则泡了杯咖啡：“屋里热，和点凉的舒服。”
　　“谢谢。”
　　李翔弯下身，也拿了个墩子坐在离方舒不到半米的地毯上。
　　“还别说，何玟买的这个墩子还挺好用。你看，里面塞的旧衣服。”
　　方舒笑道，“她就喜欢这些手工小玩意儿。”
　　李翔道：“对了，你们的礼物还没来得及看。”说完进了房间，没一会拿了一个三寸见方的木盒子出来递给她。
　　方舒接过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个简简单单的项链。K金万字链，前头坠着两颗珠子，泛着淡淡金粉色的珍珠和水润通透的青色玉石各自成辉，又异常和谐。
　　“这珍珠是那位客户极力推荐，我看着还算好看，就去买了个玉来配，来戴上试试？”
　　虽然知道有些煞风景，方舒看着质感却也忍不住问：“这个是不是很贵啊？”这么贵重的礼物，她也没啥可以回礼的。
　　李翔笑了，“放心，没有小玟的那只包贵。”
　　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那……要不过几天我请你们吃顿饭吧，就当庆祝元旦？”
　　李翔拿过盒子，把项链取出来，道：“你定时间地点。试试吧？”
　　方舒点点头，习惯性地去撩头发，却发现今天把头发都扎了起来，又放下了手。李翔走到她身后，双手拿着项链绕到她面前，一阵细微但清冷如雨后青草的香味瞬间拢了过来，尾调上还有一点橘子的香气。
　　方舒讶异了一瞬，李翔什么时候开始用香水了？
　　可能是因为扣子细小，项链戴得不快，戴好后李翔走到方舒面前仔细看了几眼，眼神晶亮：“好看。”
　　她今天穿着白色鸡心领的贴身毛衣，就像为这条链子特意搭的一样，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远黛如画。
　　方舒站起来走去镜子前，照了照。
　　“确实很好看。”就是感觉更贵了。
　　忍不住又道：“下次还是别破费了，我平时也不喜欢戴这些。”她常年都是身无长物，除了一副小小的红宝石碎钻耳钉，那是她成年礼的时候方妈妈送的。
　　李翔不在乎道：“好看就行。”

　　方舒无法，走回茶几边上拿起橙汁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还带着点薄荷的香气。她有些满足地叹了口气。吃饱喝足，这几年来她第一次能享受圣诞的乐趣。
　　幕布上Colin Firth正说出那句经典的，我最愉快的时刻就是送你回家。
　　方舒第一次看的时候，这段就是最喜欢的一段。她后来还特意找了对应的字母，一字一句去读。所以这会方舒自然地接了下一句：“It's my saddest time of day, leaving you.”
　　与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李翔压低了，却仍旧透亮的嗓音，两个声音恰好重叠。
　　方舒愣了愣，回头看他：“你也喜欢这段？”
　　李翔噙着笑看着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听小玟说你喜欢，看多了就记下来了。”
　　方舒心里一动，不知怎么不敢再往下接话，又回头继续看屏幕。
　　然而李翔并不准备就这么结束，“我之前说有点事想跟你说的。”
　　想起在飞H市之前他发的微信，方舒垂下眼睑，有些害怕看他，只点点头表示知道。
　　“这事儿我觉得宜早不宜晚，但我也跟自己说，要等时机。”
　　“这次小玟的奶奶出事，我载你们去机场，一路上我就想，人活着能得到些什么。”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如果什么都要按照计划来做，我和我写的那些代码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停了下来。可能是几秒，有可能是几个世纪。方舒感觉手心已经出了汗，又有些鸵鸟地想或许他就会这样停下来？
　　但并不是。
　　下一秒她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伴着电影里欢快的圣诞音乐，在耳边响起：
　　“我……喜欢你，愿意和我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