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爱情》三月漫凉

54、54 冤家

　　墓碑上是一张朝气蓬勃的笑脸，年轻且张扬。那双像是没有经历过风霜的眼睛，即便是照片，也能看到对世界抱有的纯粹的善意。
　　可以看出墓碑被保护得很好，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并没有磨去多少石碑的光泽，而上面刻印的字似乎刚刚被描摹过，写着：自由是最初也是最终的归宿。落款父陈明远，子路展扬。
　　路展扬拉着方舒鞠了一躬，随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后放在墓碑前。
　　随后方舒听到路展扬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妈，这是方舒，上次没能带她来见你。她就是我说的，想结婚的那个人。”
　　方舒颤了颤，路展扬却更坚定地钳住她的手，不让她退缩。她忍不住看向他。
　　他的眼并没有转向她，反而一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仿佛要通过照片去找到当年的日子。半晌，他冷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流水般抓不住。
　　“当初她离世，没有留下什么话。除了让陈明远照顾我，什么都没有留下。”
　　“立墓碑的时候，我非常清楚我的父亲，她的丈夫，是不会被安排在她身边的。只要陈明远在，他们必定死不能同穴。所以写墓志铭的时候，我选择把她日记本上扉页的那句句子填上去。我想提醒那个专治的人，人生来自由。”
　　自由是最初也是最终的归宿。
　　他突然轻笑一声，讽刺地摇摇头：“不过我没想到，我父亲的名字都没有资格和她在一起。”
　　方舒鼻头一酸，紧了紧握住他的手。
　　路展扬看向她：“陈明远盯上你以后，我尝试找过中间人，对方不敢停手，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找陈笠吹了几句风，他果然把你和我一起打包上了飞机——”
　　“所以你爽快地答应了安鹏的条件，或者说，你们共同去谋划了这一切。”
　　将方舒冷冷的指尖握紧，路展扬道：“我需要找一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方舒别过头，没有说话。她想起在丹佛的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被爱人背叛的仿佛心脏被撕裂的痛，还有不断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
　　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所有的外在内在，所有的局势想法，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一箭双雕，甚至三雕，只除了她会不开心以外，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安排。面对这种种的掣肘和不得已，谁又能责怪他？
　　意识到方舒的沉默，路展扬苦笑：“安鹏给我的时间是7天，7天以后我就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所以宁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只能告诉他我会过去接你。”但没想到时间未到，方舒已经消失不见。
　　面对宁帆的质问，他期望着她能相信自己。守在别墅外面的是安鹏的人，可无论自己怎么施压，安鹏都只有一句她不会有危险，其他的问题如泥牛入海，一概不知。在美国他的人脉有限，找的私家侦探也只能查到她的登记记录，落地以后的行踪仿佛被人刻意隐瞒了起来，难以确认。
　　他感到难得的慌乱，甚至害怕。就像被背叛的人不是方舒，而是自己，那蚀骨的恐惧让他不敢深思。幸好半个月过去，她回来了，回到了B市，回到了他生活的地方。但那无声的电话过后，他仿佛生了近乡情怯的病。不敢去她住的地方找她，他默默在宿舍门口停了整整一晚。心烦得不得不借酒精和尼古丁安抚自己，却又怕留味道惹她不喜，只好大半晚都在车外。巡夜的学校保安怀疑地关怀了他两次，即便到后半夜酒精和生物钟混乱了他的思维，他的眼睛却不敢闭，就怕一个不小心错过她回来。
　　他万分明白这一次将她抛在美国是兵行险着。如果不是影响深远，安鹏也不会把这个要求提出来。他们如同同一座山头的老虎，所有的决定都是为了争夺地盘。而如今他需要一个契机，让她抛开执念重新去理解他，包容他，所以他选择了带她来见他妈妈。他是卑鄙地利用了她的心软，但那又怎样？多年的商场浸淫早已教会他胜者为王，或者说，不折手段。

　　坐着缆车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半空。
　　随便找个小店吃了些东西，此时即便路展扬再不愿意，面对方舒接二连三的哈欠以及眼框下的青紫，他还是没忍心再逼她，直接把她送回了宿舍。
　　再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方舒感觉时差已经不再是问题。在美国将近二十天，再加上清明假期，何玟和方舒已经快一个月未见，之前因种种原因没能细聊的问题，两人花了一下午吐了个干净。方舒简单说了路展扬的难处，何玟哼唧了几声算是理解。但当说在丹佛发烧呕吐，甚至开始怀疑存在价值的时候，何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断喊着“坏男人，分手算了”。方舒红着眼眶给她递纸，安慰她自己好好的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哭了会吸吸鼻子，何玟问：“那你下一步想怎么样？”
　　在她的认知中，方舒绝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不然那个安鹏也不至于将她化成朱砂痣念念不忘。
　　方舒有些难受地摇摇头，不得不承认今天路展扬打的这副苦情牌对她来说影响不小。她很清楚自己在动摇，但心底的声音从在丹佛开始一直都没有变过。
　　何玟安慰她：“心都是肉长的，日久见人心。”
　　就怕，时间会给她不想要的答案。
　　方舒苦笑了下，“对了，这次交换生哪些人报了名你知道吗？”
　　交换生从清明后就开始报名，二十天过去了也该七七八八有了统计。
　　何玟明白她的意思，连忙道：“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听这次报名人特别多。对了，那个吕宁也报名了。”
　　方舒疑惑：“吕宁？”
　　何玟一拍手，“就是丁云玮的前女友，之前泼你酒的。”
　　方舒有些无语：“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可是她不是早开始实习了？怎么还会……”
　　何玟兴致勃勃：“我们都猜是情伤？当初路……不是发了律师函把丁云玮告了，据说本来系里要出告示处理的，不知怎么的又不了了之了。但那以后他和吕宁一直纠纠缠缠，毕竟在一起十年呢。不过寒假过来以后吕宁消失了一段时间，不清楚去做了什么，回来以后就和丁云玮彻底分了，大家都说她天灵盖终于开光了……咳，你说的也对啦，这次她也报了交换生其实挺让人意外的，她在X医院实习都快一年了，这个职位不好得，突然想要出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方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申请表我给你领了一张，你看看要不要今天填了发过去，六月一号就截止了。”何玟踟蹰了一下，“你回来和吴老师说了吗？这表，还得导师签字。”
　　何玟话里的意思方舒明白，这么多事情下来，她和吴敏有再深的师生情谊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建起来难毁起来容易，于吴敏于她都是一样。
　　叹了口气，她现在人在屋檐下，也只能顾着眼前事，尽自己能力做好面子上的事儿已经是极限了。
　　这时何玟点的外卖到了，两人随便吃了些，方舒便睡下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方舒便来到吴敏办公室报道。令她感到佩服的是，吴敏见到她并不尴尬，反而显得颇为开心。前前后后将她看了圈，笑眯眯道：“看这皮肤还好了不少，看来是美国的水养人。”
　　……不是，是粉底液养人。
　　方舒微笑着应和了几句，将申请表从包里拿出来恭敬地放在吴敏面前：“吴老师，这是这次交换生的申请表，写得不好，您看看给我些意见？”
　　吴敏笑容淡了些，深看了她一眼，拿起来表格仔细看了一遍。
　　“填得不错，内容逻辑都很清晰，重点也突出。不过，”吴敏顿了顿，“几个导师那边，都联系了？”
　　交换生的流程需要走三轮，第一轮填表报名，第二轮院里筛选，第三轮才是导师面试确认。不过如果能提前和导师联系上，前面两轮只要不是硬伤，问题都不大。这也是之前吴敏让她主持心理论坛的原因，方便她和未来的导师联系上。
　　思及此方舒心情有些沉重。在两人没有利益纠葛时，大家尚且能互相帮持，而一旦出现了冲突，便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勉强点了点头：“联系了，威斯康辛和纽大的两位教授都同意了。斯坦福的教授还没回复，可能希望不大。”
　　吴敏道：“都是好学校。”
　　说罢便在导师意见栏签上了同意及自己的名字。方舒默默舒了口气。
　　拿到表格方舒也不愿多呆，和吴敏说了声去实验室，却不妨被对方喊住。
　　吴敏明显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和……家里人都商量好了？”
　　这个家里人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方舒只当听不懂，笑道：“是，这次清明回家和爸爸妈妈商量好了，把托福班也报了，暑假里准备好好努力。”
　　吴敏看着她没说话，半晌才道：“罢了，是我管多了。”
　　方舒没说话，笑着鞠了个躬，转身便离开了。

　　去学办交了申请表，方舒感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不由得心情好了些。
　　但乐极生悲不假。出了行政楼转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自行车，方舒闪躲不及，被对方生生撞到了地上，手掌撑地瞬间感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对方慌忙丢下车跑过来查看，方舒一边“嘶嘶”地忍者疼，一边抬头说“没事”。却在看到对方的脸时呆住了。
　　要不说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这人不是昨天何玟八卦的主角吕宁又是谁？方舒脑海中滚过一轮字幕：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