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爱情》三月漫凉

52、52 回国

　　这是方舒关机的第七天，也是路展扬在T.F通宵的第七天。
　　T.F确实刚刚上市，但事情并不是多需要CEO连续通宵来解决。或许一开始这样的反常可以用时差和工作激情来解释，但这么多天下来，被折腾得够呛的容奇分明在自己好友的身上嗅到了强烈的火药味道。
　　或许是因为陈老，又或许是安鹏，总之在强大的压力下，路展扬刚毅的棱角这几天变得更加明显，几乎要把底下的人都虐没了。
　　就在刚刚，一个新消息发到了容奇的手机上。在大家的一致提议下，容奇被推进了总经理室，希望他以身饲虎带来和平。
　　“……”炮灰看了看天花板，无语凝噎。
　　路展扬抬头看了眼他，又将眼神放回电脑：“说。”
　　容奇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吞了吞口水，“那个……方舒的电话还没通。”话未竟，便看到路展扬正在飞快打字的双手明显顿了下。
　　然而这个停顿并没有太久，那个微哑的声音便道：“继续。”
　　继续，当然继续，谁能不知道救星就在电话那头呢。
　　容奇眨眨眼，堆了个笑，凑上去道：“是是是，继续着呢，十分钟一个电话，打通为止立刻给你拿过来。”
　　路展扬神情未变，仿若未闻。
　　容奇忍住叹息的欲望，想到刚刚收到的消息，迫不及待道：“前几天你不是让我去查Linda当初改主意的原因，经过我努力调查各方探索，果不其然，是有人在作梗。你猜，是谁。”
　　路展扬将眼睛转移到容奇身上：“谁。”
　　容奇一字一顿道：“华强，还有最重要的，安莉。”
　　一个在意料之中，一个却在意料之外。路展扬早已想过自己被困在安鹏的局里，所以听到安莉的名字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没想到安鹏的能量超过他的想象，连凯凡的竞对老大华强都被拉了进来。
　　果然商场上没有永恒的敌对，只有永恒的利益。至上的利益之下，两位投资大佬王不见王的平衡也会轻易被打破。
　　容奇见他面色沉静，几乎没有波澜，心里一抽，低声道：“这么一看，从头到尾安鹏都在耍我们玩儿呢。一边装天使给我们投资，一边在那拆墙脚逼我们走拆分的路子，真T,M小人……展扬，你不会受打击了吧。”
　　路展扬因为连续几天熬夜微微有些发红的眼闭了闭，嘴角却泛起一丝笑，“真是个疯子。”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安鹏都像是疯了。T.F的投资价值确实有，但不足以让他赌上Brill Investment在国内的发展去和陈老叫板。真正让他下决心的，还是两败俱伤的期望吧。让年少时的爱人重新走一遍来时的路，看看是不是同一个结局。
　　任性如他，也是千载难逢。
　　容奇不太明白：“笑什么？他可是一直在给我们挖坑呢。”
　　路展扬道：“这些都不影响结果。不管有没有他投资，我的股份都在老爷子手里，说到底我还得感谢他至少没把我扫地出门。”
　　容奇一听，觉得更不对味了，“你可是T.F的支柱，他要你做CEO哪里是他的选择，那是众望所归。你信不信，今天要是你被开了，明天股价就要跌停。”
　　“跌停的股价总有回来的一天。”路展扬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容奇，现在就算我们不承认，也改变不了T.F已经不再是我们当初创立起来的公司的事实。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去确保T.F走在我们当初制定的路上，不管是老爷子，还是安鹏，都不会影响T.F的本质。”
　　容奇沉默半晌，“你这是？我总觉得你有些什么想法。”
　　“或许吧。也可能是太久没睡，脑子糊涂。”
　　容奇嘟囔：“我看你是没糊涂，反而太清醒。”
　　路展扬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他拿起外套，将容奇推着出门：“走，喝一杯。”
　　容奇顺杆子爬：“行，喝完回家睡觉。”
　　等二人离开公司，已经陪同加班三天的T.F高管们涕泪横流纷纷回家作鸟兽散。

　　梦的尽头是一片青黄色的麦田。
　　没有乌鸦没有稻草人，立在麦田中央一架架慢慢旋转的白色风车，远处大海与天空交融成一片湛蓝，风吹过，飘来咸咸的味道——风车的下面站着白裙子的女孩，风吹起她的发，却没有遮住她明亮的眼睛。明明是地平线上渺小的一个点，却像拥有全世界一般。
　　路展扬忍不住嘴角上扬。
　　女孩看着他，温柔地笑着，她在小声说着什么，低低的，若隐若现听不清。
　　他忍不住上前跑了两步，却在越来越近的时候，听到了风带来的她的声音。
　　她说：“再见吧，再见吧。”
　　路展扬一惊，连忙快速向前奔跑，但女孩的身影却连同风车一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湛蓝的天空中。
　　他大喊一声：“方舒！”
　　冷汗涔涔，梦醒时分。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早晨9点。从躺下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小时。
　　这才是他最近几天拼命加班的原因：他不敢睡。一睡他的潜意识就跑出来血淋淋地将事实剖给他看：这个骨子里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女子，会放弃他。
　　在他答应安鹏将方舒放在美国，并断掉三天联系的时候，这个预感就极为强烈，如今却渐渐成了现实。
　　10天了，方舒依旧没有消息。他没有联系上她，也没有资格去找其他渠道联系她。只有梦里那个笑得温柔的方舒在陪伴他，告诉他，再见，再见。
　　不是没有犹豫过，他比谁都心疼方舒面临同样的场景，再走一轮相似的场景。但，方舒或许还是原来的方舒，他却不是安鹏。
　　只要她出现，不论是美国还是中国，他一定会将她再追回来，无论什么办法。

　　方舒回到B市已经是半个月后。在高雅薇的庇护下，她回国的消息被守得很好，她们并没有在机场遇到可能的阻碍——暂时没有。
　　学校是回不去的，她不能，也不愿回去。抛开路展扬的因素，经历了这么多，她也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吴敏，这个她曾经视为恩师，却在陈老的压力下决绝地将她抛弃的人。思及此，方舒有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高雅薇看了眼方舒，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便道：“先住我那，上车吧。”
　　高荣派来的司机将二人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高雅薇对他道：“去我公寓。”
　　司机看了她一眼：“卢总在老宅。”
　　高雅薇目不斜视，“表嫂有事就让她先忙。”
　　司机沉默。
　　上了高架，高雅薇想起了什么，从置物箱里拿出个手机卡递给她：“我托表哥给你补了卡……还用吗？”
　　方舒正望着窗外发呆，这段时间她发呆的频率很高，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失去的睡眠和平静补回来。听到高雅薇叫她，她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默默接过卡，她把玩了两下，笑道：“你猜多少人在打我电话？”
　　高雅薇握了握她的手。
　　方舒叹了口气。
　　高雅薇道：“等你准备好，我陪你。”
　　方舒摇摇头：“你陪我太久了，我不能总躲在你后面。等会我自己上楼，你去吧，你们家那么多人，都等着你过去。”
　　高雅薇并没有拒绝，表嫂的面子她可以不给，却不能让其他人等她太久。于是在坚持送完方舒到公寓后，她就离开去了城东。

　　因为时差，方舒洗漱完后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等到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暮霭沉沉，天边难得地卷着清晰的火红的云，似乎要将这个超级大都市整个燃起。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一手捏着手机卡，垂着眼看着，直到脚边啪嗒啪嗒出现了几滴水珠，她才抬头抹去。
　　将手机卡插进去，不过三分钟就有电话进来。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感受到手中渐渐聚拢的汗珠。
　　“你好。”
　　她的声音谨慎且小心，就像面对万丈深渊。
　　“方……方舒？方舒？”出乎她意料，一个激动的女声从听筒中传来，而且是她熟悉的——
　　“小九？”
　　“对呀是我！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哦不不，你等下，等下等下。”
　　接着电话那头就是重重的开门声，脚步声，以及一声路总——随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磁性的沉沉男音。
　　“方舒。”
　　她没有说话。
　　“你在哪？我来找你。”
　　她依旧保持沉默。
　　半晌，他继续道：“对不起。”
　　方舒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她没有再接到路展扬的电话。夜色渐渐笼罩，窗外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楼道里传来不知谁家的饭菜香味，还有楼下阵阵孩子的笑闹声。
　　方舒给方爸方妈打了电话报平安，随后又联系了何玟告知她自己落地的消息。思乡的时候胃比理智诚实，方舒听从自己的本能，点了小笼包和馄饨。没过多久门铃响起，方舒走近对讲正准备开门，却突然停了脚步。
　　对讲器里面站着一身运动装的安鹏，手里拎着外卖袋，鸭舌帽压在平时用发蜡梳起的发丝上，让她莫名地仿佛穿越回了七年前。
　　刺痛，或者什么，究竟不是长长远远的流淌。即便不是在预料的时间，她依旧是预料过和安鹏的再次见面。原以为心里会沉沉重重，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片茫茫然。
　　没有给安鹏开门，她套了个外套随便围了个围巾就下了楼。如果可能，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就像上次在W市的见面，她自觉已经将话说死。但安鹏一步步一次次，给她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让她看清现实，逼她做决定，她甚至不知是该责怪他还是感谢他。
　　打开楼道门，安鹏见到她有些惊讶，“怎么下来了？不会不欢迎我上去吧。”随后提了提手上的外卖，“正好碰到外卖小哥，就给你把晚饭带来了。”
　　方舒牵了牵嘴角，她毫不意外安鹏的信息网，更不用说拦一份外卖。
　　意识到她的冷淡，安鹏上扬的嘴角也渐渐放下来，方舒没有看他，对着不远处的长椅道：“走吧，去那边坐坐。”

　　长椅冰冰凉凉，初春的寒意阵阵袭来。方舒将手插在口袋里，她紧了紧围巾，看向闪着星星的夜空。
　　“那时候我去美国找你，第一晚就是这样的，我住在汽车旅馆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第二天看到你该多开心。”
　　“小舒……”安鹏不太明白她现在的平静是否有打击的成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些紧张，明白她说的第二天发生了什么。
　　方舒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断：“这么多年，我很难去评估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毕竟我们认识那么久，又在一起那几年……即便后来分开，李欣欣也每年都会回来提醒我。”她扯扯嘴角，“我承认，在路展扬出现之前，我确实一直都没有办法忘记你。”
　　闻言，安鹏有些不由自主的期盼。见他亮起的眼，方舒又道：“那是过去了，后来路展扬出现了。”
　　路展扬的出现，将她的生活和生命的一滩死水搅浑了。她开始知道安鹏不是生命的唯一，还有更多的人，可能在对的或者错的时间出现，和她交集，然后离开。缘分的起落才是人生中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一定不想听我和他的故事，很正常，就像当初我不想面对你和Selina的事情一样。我们将心比心。但是安鹏，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舒的脸严肃起来：“在你的别墅里，我处处看到你是如何怀念我，如何记挂我，如何为我着想。但是实际上，你是否有考虑过我要什么？我不需要你为我熏橘子味的被子，我只希望每个圣诞节李欣欣能离我远一点，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这次，你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为了让我看清路展扬。现在我看清了，又有什么改变呢？”
　　安鹏的眉头随着方舒的言语越皱越紧，但方舒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断，顿了顿，她道：“我的失望已经促使我不会再因为他而束手束脚。世界很大，机会更多，我懂。而作为一个朋友，我都希望你也能懂，并且能过得好。”
　　安鹏笑了：“我懂，但我的目的还是达成了。你看，现在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想的。而路展扬在和我遇到同样问题的时候，又是怎么样的。我不认为他的选择比我当初要好，方舒，你不能厚此薄彼，公平一些。至少应该给我们相同的机会，而不是把我拒之千里。”
　　“公平？”方舒轻笑一声：“我喜欢路展扬，很喜欢。你知道我的，在我这只有偏爱没有公平，对当初的你也好，对现在的他也好。但是没人有义务在原地等另外一个人的，我懂这个道理。安鹏，我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其实我不怪你。我在等你的时候，原来你也在等着我，我在痛苦的时候，你的痛苦也不比我少，这就够了。这么多年这么多苦，原来是两人尝的，那我们应当是两不相欠了。”
　　“哈。”安鹏笑出声，“你说走就走，我还在原地，你又怎么和我两不相欠。现在被落下的是我！”
　　方舒没有说话。
　　安鹏慢慢冷静下来，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能直接回来找你，我们现在会不会还在一起。”
　　方舒摇摇头，这个问题她这段时间想过很多次：“当初的我远远没有现在的我成熟。换句话说，现在的我或许能接受路展扬，但当初的我一定无法接受你。”
　　“所以，是我给路展扬做了嫁衣裳。”安鹏闭了闭眼，靠在长椅上不再说话。
　　方舒看着他，半晌，她拿起外卖，沉默着站了起来往前走。
　　这次安鹏没再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