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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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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展扬眉头微皱,抽了一张擦手纸将手上溅到的水滴擦去,才将方舒的手机接过。他看着一张张闪过的图片,漆黑的眸子略有闪烁。
“我觉得这个人可能和我很熟。”方舒说着自己的猜测,同时食指滑动,点出两张在图书馆偷拍的照片:“按照第一张照片的角度是非常容易被发现的,但他并没有因为容易被发现而停止,反而走到另外一边拍了第二张。那我只能揣测这个拍照的人,一是就算被我发现,也不会觉得奇怪,那就是我熟悉的人。二是对我们学校很熟悉,所以对如何隐蔽自己十分了解。”
方舒顿了顿,路展扬却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愿相信自己周围隐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窥探者,可事实却大概如此。
路展扬将微博关闭,把手机递给方舒:“不用太在意,他伤害不了你。”
方舒想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上次你查他,或许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她不信对方拍照只是用来示威,既然能逼他做出这样的自曝行为,一定是在她不清楚的情况下有了暗潮汹涌。
路展扬笑了笑,“别担心。他既然留下了痕迹,就不怕找不到他。”
方舒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是,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路展扬深深地看着她,没接话。
咖啡煮好,路展扬给方舒的杯子里加了两份奶,递给她。方舒喝了一口,熟悉的咖啡豆微焦的香气和奶香混合在一起,甜蜜和苦涩在舌尖交织,醇厚的回味是咖啡因的副产品。
方舒有些惊讶:“这个咖啡和那家咖啡店的味道好像。”
路展扬绕过吧台坐在沙发上,随意打开平板开始看新闻,“用的同一个供应商的咖啡豆。”
方舒在单人位坐下来,听他口气极确定,一点没有推测的成分,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他抬头看她一眼:“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咖啡,产量少,国内只有一家贸易公司在代理。”
方舒不由愣住,没想到会在这听到他妈妈。这么一想,自从上回他提出要带她去见他母亲的事以后,两人也已经不少时间没见了。
路展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去,方舒磨蹭了一下,还是起身坐了过去。可还没坐稳,就被搂进了一个久违的怀里。
确实他们已经好多天没见了,加上昨晚上那可谓惊心动魄的一场交锋,方舒的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就像是刺猬遇到危险,竖起了浑身的尖刺至今。如果不是他通过毛衣透过来的温暖,她几乎忘了什么叫做安全感。
就像受了委屈又硬忍下去的孩子,方舒莫名的有些想掉眼泪,可她自觉这种情绪实在不像她,她咬咬唇,将眼里的湿气憋回去,转头把脸闷在他的毛衣里。
此时此刻她才能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路展扬已经在她想要,以及能够依靠的第一顺位。不仅仅是在规划未来的时候,她的情绪,想法,甚至思维里面都有他的存在。她曾经那么想要避开的问题,那么纠结的心思,此刻都像迎刃而解的乱麻。
心理学中的情绪归因理论认为,一个人最容易爱上的人是能让自己情绪激动的人。如果说从一开始路展扬就是那个让她情绪颇有波动的人,那么昨晚的事件和身体的应激就是他们之间的催化剂。在肾上腺素和交感神经的同时作用下,她能够感受到的只有一点:承认吧!你怎么可能放得开他!
路展扬不知她的心思回转,只当她没睡好有些累,便单手划着平板,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
半晌,他听到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却没听清。
“嗯?”
方舒抬头,双手环在他腰上,眼角还有些红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你还没跟我说你妈妈的事呢。”
路展扬明显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变了,却不懂一个女孩子在转瞬间的脱胎换骨。
他“嗯”了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明知故问,方舒颇为不满地瞪他。
路展扬觉得此刻的方舒就像一只小仓鼠,实在有些可爱。于是忍不住凑上去啄了一口,方舒脸上瞬间如晚霞般燃烧开,连忙推开他。
她倒是不介意和路展扬的亲密动作,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被其他人当文艺爱情片的主角:这屋子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她可没忘。
见方舒慌乱的样子,路展扬好笑道:“怎么?”
她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庭广众。”
路展扬绷着脸学她一起当地下党,严肃道:“一早我已经让人来检查过,摄像头窃听器全拆了。”
方舒没预防听到这个答案,震惊地看着他,这样子把路展扬逗得笑起来:“一晚也就罢了,我们要在这住好几天,难道说话还加摩斯密码?”
方舒气愤地锤了他两下,想到她刚刚的反应忍不住又羞又恼,准备起身往花园走走。却不妨被他一把抓住拉进怀里,他的嗓音中还带着笑,语气也软下来,“你愿意听,我就跟你讲。”
“我的母亲,你知道的,和容奇的母亲一样,当了二十几年的大小姐,不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在路展扬简单的描述里,方舒听到了一个被遗忘,却又不断被提起的女人的一生。
和吴敏类似,她出身在世家里,又是大家长最喜欢的女孩子,所以从小没有吃过什么苦。作为改革开放初期为数不多的留学生,她在佛罗伦萨学油画和雕塑,行迹走遍欧洲的大街小巷。陈老爷子挂念小女儿,周围的人便想法子把她召回来。回来以后她不想从政,陈老就给她找了个大学美术教师的职位,又因为家里人多眼杂,便费力在新造的院里申请了一套房,给她搬出去住。
从这个角度来说,陈老对这个女儿倾注了无数心血,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和自己高中年轻的语文老师有不伦恋情的时候,会暴跳如雷,甚至不惜以断绝父女关系为要挟,要求她和路展扬的父亲分手。
但陈老爷子没想到的是,从小听话乖巧的女儿,在几次三番尝试沟通无果的情况下,没有犹豫就默默搬离了家,选择了那个“无耻”的男人。这是他的失败,是他不愿意面对的耻辱。
很快,路展扬的父亲被告发,在那个年代,这毕竟是不光彩的事。傲气了半辈子的他没有选择在单位继续苟延残喘,而是将辞呈递到了校长面前。从职工宿舍搬出来后,两人便通过吴敏在同个院里租了房稳定下来。此时已经是90年代初,看着蓬勃发展起来的各行业,路展扬的父亲想从商,却屡屡拉不下面子求人,求职,却也是低不成高不就。至此,养家的重担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到被人指指点点的叛逃者,她在这段时间体会到了高出跌落的失重感。原来环绕在她身边的那些关心她的家人,朋友,同事,都瞬间疏远了她。但更让她难过的是,她深爱的男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态渐渐失衡,外界的压力和流言,让他慢慢变得沉默。当傲气在日复一日的现实压力下消磨殆尽,酒精成了他最好的逃离现实的手段。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是不受控制的。她或许能靠着心性中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熬过来,却不能让一个走进死胡同的人自己走出来。
可是她并没有自怨自艾的时间,除了是一个妻子以外,她也是一个母亲。面对嗷嗷待哺的路展扬,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牙坚持。年复一年,她的个人事业终于渐渐走上了正轨,甚至在路展扬七岁的时候开了第一个画展。这也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个画展。画展过后没多久,路展扬的父亲突然被诊断出了肝癌。对于一个已经酗酒多年且每天都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度过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不可预见的。
当时的医疗环境很不好,好的医院医生普通人是接触不到的。她求了所有她能求的人,包括陈老,去挽救自己的爱人。但陈老拒绝了,并且不允许其他人帮她,吴敏也不敢多话。
事实上,陈老是有资格拒绝的,毕竟在他眼里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将他最喜欢的小女儿带上了脱离家庭的道路,也是他的意气用事让她下半生风雨飘摇。这样的男人死了,对她来说,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路展扬的母亲离家时,并没有和陈老闹,这次也是一样。在B市没有任何可能性的情况下,她租了车,带着爱人和年幼的路展扬一起南下,来到S市求医。一路的艰辛无法一言以蔽之,他们最穷的时候,一天三餐都只能吃清水下面。
路展扬的父亲没能熬多久就离世了,她带着他的骨灰回到B市,随后带着路展扬重新住回了吴敏的院子。一切似乎都正常了起来,但陈老没想到的是,他隐忍且乖顺的女儿,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不论他如何软硬兼施,她都靠着自己微薄的薪水养着孩子,生活中可以说是无欲无求。到路展扬上了大学,就像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她的身体情况从心脏问题开始每况愈下。
陈老强硬了一辈子,可面对外柔内刚的女儿却不得不拉下脸来。他偷偷联系了路展扬,安排好了医生和医院,骗她住了进去。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好的医疗条件也仅仅给她多带来了半年的时光,并没有改变结局。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圣诞夜前夕,路展扬的母亲去世了。
去世之前,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对床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爸爸,谢谢。”
后来到路展扬大学毕业,想要自己创业的时候路展扬才明白,她强硬了一辈子,到最后前功尽弃的低头,是为了他。这一低头,给路展扬带来了陈老的遗憾,怜爱,以及金钱。
“后来陈家每年都会有圣诞节聚会,名为聚会,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外公这辈子不顺心的事情太少,所以我母亲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她的忌日尤甚。后来大家不仅祭奠亡者,更要在最重要的人面前祭奠,以防自己所做的这些没人看到。”路展扬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讽刺:“但这些,应该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路展扬说到最后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以看得出他的情绪被很好地调节,或者说控制过。但方舒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来,她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是了,他说小的时候吃百家饭,后来又习惯吃外卖,甚至这么多年只有他的母亲一个人给他下过生日面,她想过他曾经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屈辱和压力。
路展扬的母亲很聪明,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是延迟满足,意思是一个人在一个方面努力越久,在获得满足的时候快乐的感觉会越强。从她有意无意的表现来看,她是深谙此道。花了差不多二十年时间,她完成了自己的目标: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甚至好女儿。在离开之前将自己最珍视的孩子托给了最可能给他资源和未来的人,是她的致命一击。却没人帮路展扬想过,比起大家族的倾轧,桎梏和商场上你死我活的博弈,他是不是更想要一个健康而快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