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爱情》三月漫凉

41、41 拜访

　　清明前三天，方舒跟着子离和宁帆回到了W市。冬日已过，乍暖还寒，这天正好碰上下雨，一出机场，方舒便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作为包邮区的一份子，W市贵如油的杏花春雨往往是伴着冷空气来的，这样的天气潮湿而冷到刺骨。宁帆和司机放行李的当口，方舒忍不住缩着脖子，勾着子离的手臂上了车。
　　子离取笑她：“看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北方人呢。”
　　说到这个，方舒颇为忧伤，去B市这么多年，她非但没能习惯暖气的干燥，还丢失了W市人天生抵抗冷空气魔法攻击的技能。
　　宁帆坐上副驾驶，道：“方舒是直接回家？”
　　“不，去市区，大阳百货那儿，我妈道那接我。”
　　子离奇道：“这行李还没放回家就逛街？”
　　方舒看了眼宁帆，只道：“这你就别管了。”
　　没过一分钟，微信提醒新消息，方舒点开一看，居然是就在身边玩消消乐的子离发过来的。

　　子离：怎么啦？不好让宁帆听？跟路展扬有关啊？
　　方舒：我的托福课得去确定一下。
　　子离：什么？？？你这还是准备去美国？路展扬知道吗？不对，他要知道你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方舒：……先这么着吧。

　　在宁帆眼皮子底下偷摸聊了几句，方舒便放下了手机，看着车窗外一帧帧划过去的风景，被水滴和水滴划过的痕迹隔绝在真实世界之外。
　　到底需不需要因为路展扬去调整自己的规划，这是方舒一直在想，却怎么也找不到两全法。
　　回来前吴敏还特地找她，跟她说院里等清明一过就会发交换生报名的通知，问她怎么想的。吴敏的意思她很明白，之前她也说过让方舒和路展扬商量的话，但鸵鸟属性占据优势的时候，方舒总想把事情拖到最后。
　　而如今，托福报班也好，填申请表也好，都在不断提醒她，这最后一刻不会因为她一时的逃避而永不到来。

　　在市中心下了车，方舒找到方妈妈先放了行李，又去培训中心确定了暑假的班课。钱是之前就交了的，这次来只是做个测试，然后把班级确定一下。
　　方舒心不在焉，测出来的结果也比之前差了一段，方妈妈寻了个空将她拉到一边，道：“怎么了？不想报这个班？”
　　对于方舒打算申请学校的交换生，方妈妈曾经是坚决反对的，但这个决定方爸爸却很支持。方舒这个专业好工作不好找，去美国镀个金，或者直接在那留下来工作几年再回来，都是对女儿的未来有长远好处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所以虽则方妈妈舍不得女儿远游，但扛不住方舒自己主意坚定，加上方爸爸的支持，仍旧掏钱给她报了托福班。
　　但如今女儿的表现，却让她有些疑惑。她倒没想到方舒是因为路展扬在犹豫，只当她是不满意课程安排，便道：“要不我们去其他几家看看，对比对比，趁你在家这几天定了就行。”
　　方舒不知从何说起，想起她刚研一的时候开口和二老商量交换生的事，方妈妈一边说不同意，半夜却跑到她屋子里跟她坦白：“你爸爸为了你的工作托了不少人了，才在三院给你找好实习岗位，对方也答应了这两年假期实习情况不错的话，等毕业了就直接录用，你这去国外，一去又是好几年……”说到最后声音被哽咽吞没，方舒鼻头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但那时候的她，对出国深造这件事是规划了挺久的。同时也因为李欣欣，因为安鹏，虽然不想承认，却确实是憋着口气要做出点结果证明自己的。想来她实在不是一个好女儿。只因为她心底里又足够的底气，明白父母对她无私无求的爱，仗着这最后一道屏障尚在，才会自我且自私地去做决定。如今却因为路展扬，她在自己曾经坚持的道路上不断徘徊，甚至退缩。
　　有那么一刹那，方舒很想跟妈妈说我可能不去了，想说说路展扬，想坦白自己有和一个人一直走下去的冲动，不管现在看来是否可能。但她骗不了自己心底里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抵触，叫嚣着不甘心，不甘心。她毕竟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不看到最后的风景，她不甘心。
　　方舒摇摇头，“没事，报吧，按之前的那个测试报。”
　　于是找了课程顾问，在确认单上签了字。签字完成的那刻，她心底里仿佛轻了一瞬，却瞬间又被不安占领。她想，在她回去之后，是该找个时间和路展扬说这件事了。

　　在家的日子是最舒服的。因着安莉介绍的几个订单还在确定合同细节，方爸爸这几天都比较忙，往往要忙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而方妈妈又不忍让麻友提早收工，方舒便承担起了做饭的重任，顺便楼上楼下的当当跑腿小妹。
　　清明前后的天气并不稳定，往往早晨还能见到太阳，中午就阴了下来。这天是清明的前一天，外头正下着雨，方舒在牌桌前帮忙端茶倒水。她在外卖APP上点了个猪肚鸡火锅，又点了个小区门口的生鲜外卖，买了些烫火锅的肉菜，准备晚上吃顿火锅暖暖身子。
　　敲门声响起，方舒心想外卖真快，喊了声“来了”便小跑去开了门，却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门外的人眉目温和，眼神清澈，穿着灰色呢子外套，没有打伞，头发上肩头都是水珠，正是快三个月没见的安鹏。他笑了笑，道：“方便吗？”
　　“谁啊？”方妈妈吃了张牌，喊了声。
　　“敲错门了！”方舒走出去想把门关上，安鹏却先她一步，一把将门抵着，朝里面喊道：“阿姨，我是安鹏，来看看您！”
　　这句话一出，里屋瞬间炸了。方妈妈的几个牌搭子都是老邻居，此刻遇到大八卦的男主角，纷纷放下长城，争先恐后地出现在门口。方舒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尴尴尬尬地站在中间，看着阿姨们满溢的热情。
　　“哎呀小鹏，这么多年都长这么大了呀！听你姐姐说最近一直在S市？真是长大了，你看这身板，这身高……”方舒眼睁睁看着这个阿姨的手指戳上了安鹏的胸口和肩膀。
　　“就是就是，快进来，在外面愣着做什么？外头还下雨呢吧，快进来喝口热水。”另一个阿姨拽住安鹏的手肘。
　　“从美国回来不走了吧？不是我说，现在哪儿啊都没有中国好！”
　　“来来来，小舒啊，快倒杯茶。”方妈妈也迎了出来，抽空把她一拉，方舒回头，只见自家娘亲狠狠瞪了自己一眼，那意思大概是：这是敲错门？
　　方舒：“……”

　　家里混乱了一阵，方舒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方妈妈和几个阿姨对安鹏嘘寒问暖久别重逢，安鹏也极礼貌周到。方舒冷笑一声，大尾巴狼装小白兔呢。
　　在确认了这几天安鹏都会在W市祭祖后，几个阿姨又纷纷回了牌桌，方妈妈摆摆手：“小鹏和方舒聊聊天吧，外头下雨，你们去阳台上喝杯茶。晚上留这吃晚饭啊。”
　　方舒面无表情地端起水壶和茶杯，又捧了个小垃圾桶，便往阳台去了。
　　这阳台是全落地窗，连着客厅和客房。没有放晾衣架，本是方爸爸用来养花草的，后来方舒在淘宝上买了块羊绒地毯，配上小茶几和几个藤编坐垫，放在中间一铺，下午什么都不做，泡杯茶晒太阳也挺舒服。
　　确认移门关得严丝合缝后，方舒才皱着眉道：“你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有些难以忽略的厌烦和火气，但安鹏仿佛并不在意，脸上仍旧摆着笑，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好久没见，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正好来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方舒冷冷道：“过来见我？拜访我爸妈？早那么多年做什么了？”
　　安鹏露出些无奈的表情，道：“我知道你没法理解我的选择，我也不求什么。我们至少还可以做朋友对吧？”
　　方舒觉得有些累，并不愿意和他虚与委蛇：“我说过我们最多当陌生人，安鹏，你是不是当我的话是同你开玩笑？”
　　安鹏卸下虚假的笑，眉目间上位者的凌厉瞬间显露出来：“我从没把你的话当做开玩笑。所以明知道你和路展扬在一起，我却什么都没做。”
　　方舒气极反笑，上一回和安鹏见面，两人之间仿佛还隔着层纱，互相看对方都还带着些记忆中的模糊感。如今面对面，方舒才能冷静且明确地揣摩他话里的意思，却不想这越了解，她越生气。
　　因怕方妈妈她们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方舒压低了声音，切齿道：“所以按你的意思，我和谁在一起还得通过你的同意？安鹏，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先劈腿，是谁结了婚，你还有了孩子！”
　　安鹏盯着她，缓缓道：“那不是我的孩子……这也是我们后来离婚的原因之一。因为我没法给她她想要的。”
　　说这话的时候，方舒注意到安鹏眼里深沉的某些情绪。
　　这话里的含义仔细咀嚼，方舒不会听不懂，但如今，她懂与不懂，都已经不重要了。看着墙脚杵着的小仙人球，她没说话。
　　半晌，方舒听到安鹏的声音又响起，“听方妈妈说，你想要申交换生。”
　　她警觉地立刻看向他。
　　安鹏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继续道：“关于这个，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斯坦福主攻认知一块的几位老师和Greenare都有合作，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帮你。”
　　这是吊在驴子面前的一块饼，但方舒并不信他：“如果你真的支持我出去，何必去和子离说要让我加入你筹建的那个心理诊所。”
　　安鹏倒了杯茶，喝了口，“从以前到现在，我的目标从没有变过，那就是让你做想要做的事情。”
　　见方舒面露疑惑，他微微笑了笑，“你准备交换生这么久，谁都没有权利让你勉为其难地妥协。不管是我，还是路展扬。”
　　一瞬间，窒息的感觉袭来，她的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他知道了。他甚至猜到了她现在最纠结和害怕的点。
　　安鹏话已说清，多留无益，于是站起身道：“好好考虑一下。前面几年我欠你的，以后一点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