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爱情》三月漫凉

20、20 半生

　　有些东西憋在心里太久，如今被人勾了出来，叫嚣着翻腾着回忆。
　　方舒和安鹏的故事老套到无聊。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们五岁认识，从玩泥巴堆房子，到高考上大学，十一年的朋友，三年的情侣，二十岁之前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名字，叫安鹏。
　　初中时候她迷上漫画，日夜钻研，碰上小考，逼安鹏帮忙作弊，却没想他听完以后拉着她一起上了顶楼，锁了门整整互瞪了一个小时，考试也没考，被班主任叫来了双方家长。
　　高中时两人考在一起，一开始她吃不惯食堂，一天天的宅宿舍吃泡面，他知道了便叫外卖天天在学校门口等，然后趁热送到女生宿舍。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情侣，但只有当事人晓得并不是。总有那一道关口，他们都没有打破。
　　那时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延延绵绵望不到尽头，就像冗长而烦躁的夏天。
　　后来，那是高一的暑假，高二文理分科，她以为他会学文，而她定然学理。惴惴不安下，在他生日那天借酒装疯告了白。
　　她还记得那个少年眼里的瞬间绽放出的光，而后渐渐黯淡，最后是让人窒息的沉默。她惴惴不安，但最终还是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只是她不晓得，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接受了她。

　　后来方舒想，是不是他早已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才不愿走出那一步……至少，如果二人只是朋友，只是青梅竹马，就不会闹到这一步。
　　青涩时的恋爱，总是投入太多而抱怨收到的太少。那时的她，将全部热情都给了两人最甜蜜的时光。
　　她一直都想留在W市，搬入高三教室的头一天，班主任让填一所目标学校贴在桌子上，她二话不说写了J大，抓着纸跑去教室的最后头里，居高临下检查安鹏的。
　　上面一片空白。
　　追问下他才吐露，他已办了交换生，九月就要去加州，只待七月签证下来。而后会在美国读本科。
　　怪不得他陪她学理，怪不得他不在乎成绩。
　　她哭闹争吵，不愿他走，小性子小心机十八般武艺轮番上场，借着亲情友情爱情连连施压，却仍旧挡不住他坚定的目光。
　　她失控地以分手威胁。
　　“你若要走，我们就彻底断了这段关系！”
　　“小舒，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不想被他们绑住，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了。”
　　是的，她一直知道。他从没有瞒过她，关于他的毫无责任感的生父，关于他好胜虚荣的母亲，关于他的扭曲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世界。
　　可是她不想他走，“等你回来，看到的也绝不会是现在的方舒！”
　　静默片刻，方舒等到的是缓缓的一声叹息。
　　温文微笑的安鹏，对她无比宠溺的安鹏，在她懵懵懂懂的日子里早已规划好了未来，并且不会为任何人更改。

　　认识方舒的人都知道她骄傲的性子，但那时她是有多喜欢他啊，喜欢到已经忘掉了自己。安鹏去到美国后，他们依旧保持着恋人的关系，一年，两年，三年。终于在方舒大二的那个寒假，她拿着攒了三年的钱，一个人偷偷办了旅游签证去了美国。去看他。
　　因为费用不够，她住在汽车旅馆里。因为时差，又或者是即将见到他的兴奋，她睡不着，便看着漫天的星光，期待明天和他的见面。
　　第二天她拿着他给她的快递地址，打了辆出租车。却在目的地看到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穿着睡衣给门口一排花盆浇水。
　　她只觉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走了多久。后来她的声音带了哭腔，问女孩子她是谁，安鹏在哪里。
　　女孩子很奇怪，道：“我是Selina An, 我是An的妻子，我们上个月刚刚结婚。”
　　妻子，他们才异地三年，他们几乎天天视频，而他居然有了妻子！方舒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她已经忘了要说什么，喏喏了半天，才道：“他才21岁……”
　　“15岁就可以结婚了……你为什么要哭？”
　　她一摸脸才发现湿了一片。
　　她哭哭笑笑，给安鹏打电话。他应该还在上课，她听到他和老师说了句抱歉，而后响起哒哒的脚步声。他很急，喘息声几乎覆盖她的心跳声，对方舒说等他，等他。
　　但怎么等啊，怎么等。如果只是时间，只是空间，她还能劝自己缩在小小的冰块格里，告诉自己这是自己愿意。但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容不得她等，她再也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等。

　　曾经有一只手牵着她走过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一个轮回的距离。轮回结束，一切也回到了原点。
　　方舒拉黑了安鹏所有的联系方式，进入疗伤期。他疯了似的各处找她，甚至不惜把自己隐藏的秘密剖开，向叶子离高雅薇解释缘由，只希望她能听到一些消息。半年后一切渐渐平息，正当她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事，李欣欣出现了。方舒讨厌她讨厌到疯，每年圣诞回国，都会找到她给她带来安鹏的信息。一而再，再而三。不容拒绝，反抗无效。
　　因为李欣欣，安鹏在方舒这烙下的印成了一个不容易愈合的伤，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撩拨挑开。不是不恨的，但避不掉逃不了，痛渐渐成了麻木，然后随着时间慢之又慢地去疗愈。
　　安鹏有她不懂的想法，做了她无法原谅的事，把她的半辈子撵在了泥地里。而如今，这一笔烂账终究翻了过去。

　　这个新年吃吃睡睡过得并不充实，方舒甚至没能和子离约个下午茶，原因是宁帆不让她出门：怀孕头三个月，稳妥为上。
　　听子离如今的抱怨也成了软绵绵，可以推测婚后生活必然缠绵甜腻。激动于干儿子的到来，方舒心甘情愿吃了一嘴狗粮后，隔天下午便在方爸爸方妈妈恋恋不舍的挥手下，登上了返程的飞机。
　　春节未过，出租车驶过B市的街头，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清。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黑，食堂没开，方舒把东西稍微收收，打开外卖APP正准备点个饭，一个电话进来，屏幕上大咧咧显示着路展扬三个字。
　　大过年的，老板找一个社畜做什么？

　　“喂？”
　　“到了吗？吃饭了吗？”
　　路展扬的声音低沉又磁性，方舒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啊，到了，刚到宿舍正准备点呢。”不过他怎么知道她的飞机班次的？
　　“我十分钟到你宿舍门口，想想吃点什么。”
　　？？？
　　“啊，我，这么晚了，不必了吧。”
　　那头路展扬充耳不闻，径直道：“火锅吃多了上火，扬州菜吧，十分钟后见。”
　　电话挂了。
　　“喂？喂喂喂？”
　　方舒震惊了，这是什么情况？回忆一下他们的对话，她和路展扬在一个频道吗？？

　　皑皑白雪在树梢，在屋顶，雪地靴踩在白色大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十分钟后，方舒在门口等到了路展扬。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一脚踏上踩踏板，开口：“怎么突然……呃。”声音戛然而止。借着开门的灯光，方舒清楚看到驾驶座后头坐着个女孩子。黑发红唇，明眸皓睐，即便是昏黄的光晕下，仍能看到眼中流波转动。
　　比起上次见面，她更加努力地打扮过了，也更像广告里面那个遥不可及的明星。
　　路展扬对她点了点头：“关门。”
　　“啊，好。”方舒飞快钻进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脑袋疯狂运转分析现在的情况。为什么路展扬突然找她吃饭？为什么关筱眉也在车里？为什么路展扬和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为什么关筱眉脸色黑如锅底？灵光一闪，方舒想到仨字：挡箭牌。
　　思及此，方舒有些尴尬地回头：“您好，我是方舒。初次见面。”
　　关筱眉勉强捺下火气，挤出个微笑，却不等她开口，路展扬先说了话。
　　“这是关小姐，你知道的，今天咱们请她吃饭。”
　　方舒忍不住在心里为这话叫了声好。告诉了关筱眉，他已经把他们的事告知过方舒。同时也提醒方舒，今天这场戏演的是个双簧，她不是客，反而是主。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都含在字面底下了。
　　关筱眉脸色不太好看，闭了嘴不说话。

　　一路气氛诡异地来到餐厅，因为关筱眉的情况，路展扬要了个包厢。路展扬和方舒坐一排，关筱眉坐在路展扬对面。
　　不知是不是这一路的沉淀，或者是灯光的因素，此刻关筱眉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甚至拿过了服务生的茶壶，亲自给方舒和路展扬倒了茶。
　　“听说你刚下飞机，辛苦了，一边上课一边实习很辛苦吧？”
　　即便知道她这是看在路展扬的面子上，方舒仍旧受宠若惊，忙道：“还好，我实习也不久，等开学了也就结束了，不耽误学习。”
　　关筱眉笑了笑：“是，学习还是重要的，我也总想出去念个研究生，但实在抽不出空。话说回来，我和展扬也是认识在大学，那时候更单纯，记忆也更深刻。”
　　方舒听这话有些不对，又不晓得路展扬到底怎么介绍的她，于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一边悄悄向路展扬看了过去。却没想到对方也在看自己，见她一脸迷茫，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两人的小互动被关筱眉看在眼里，觉得气闷，道：“听展扬说，你们是相亲认识的？”
　　“噗，咳咳咳。”方舒脸通红，看了眼桌子，还好还好，水已经喝得七七八八，没有喷到对面。
　　但即使没被喷到，这个举动也让关筱眉皱起了眉，道：“难道不是？”
　　方舒道：“是，没错，我们是相亲的。”但是不要说这么大声，难道相亲一次就没下文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是谁的介绍？陈爷爷知道吗？”
　　陈爷爷？那是谁？
　　方舒一脸问号，却听路展扬道：“介绍人你不认识。过年时候我已经和外公说过了，过几天就把她回去。”
　　方舒听到现在，再凑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愧对她S大心理系才女的名号了。毕竟是拿了四年国家奖学金的。
　　想来是关筱眉和路展扬家里认识，想要从他亲人那边进攻，把路展扬逼急了，拿自己当了挡箭牌，不用负责的那种。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个不小心两边得罪。但她也发现了，关筱眉和路展扬果然是没可能的。他一看就是最讨厌被胁迫的人，越催越慢，再催熄火的那种，怎么可能被家人威胁道妥协？她还偏偏往枪口撞。
　　方舒暗暗摇头，这个关筱眉空长了个漂亮的聪明脸蛋，没想到策略如此简陋。
　　“那你去的时候也叫上我，毕竟看孙媳妇，童姨那边我还说得上话。”
　　方舒啜了口茶，暗想：言下之意，那一家子都不是善茬，她一人加上路展扬都过不了家族那关，还得靠外援。
　　而后路展扬的声音响起，不知怎么带了点讽刺的味道：“这个就不劳费心了，童姨管天管地都无所谓，但方舒再怎么算也算不成她的孙媳妇。”
　　“咳。”方舒心有余悸地把杯子推远了点，和他们说话，费茶。
　　关筱眉似乎被路展扬气得不行，整个人有些发抖，正好上菜，方舒立刻夹了一筷子鳗鱼到她碗里：“这个鱼不错，低热量高蛋白，尝尝。”
　　路展扬同时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语气温柔：“你也吃吧，该饿了。”
　　方舒下意识咬了咬筷尖，转头道：“谢谢。”
　　他回了个笑，揉了揉她的发心：“快吃。”
　　方舒被他“宠溺”的笑搞得一阵恶寒，却突然听到对面一阵哐当，她讶异地看过去，只见关筱眉眼眶通红，一脸受辱地道：“我今天是自作自受，好好的何必来看你们……展扬，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跟你说的，对你对我，都好。”
　　说罢拿起外套和包包就走了出去。
　　方舒张嘴看完这一系列动作，等包厢门关上才转头道：“你们……拍偶像剧啊？”现在的偶像剧都很难看到这么老套的情节了好吗！豆瓣评分分分钟下降一颗星。
　　路展扬道：“吃完再说。”
　　方舒瘪瘪嘴，既来之则安之，她都配合到现在了，也该吃一顿好的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