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婚姻》申冰儿

23、第六章（1）

　　蒋小雯下班，顺便到菜市场买菜。她心里有些不快，像塞了一团脏污的棉花似的，又堵又闷。上午熊主任在会上的那般言语，虽说对蒋小雯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对大家来说也早已见怪不怪，她在单位和大家一样，照样有说有笑，该怎样就怎样，不把熊主任的话放在心上，可她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言语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心。
　　熊主任乖戾刁蛮，那是熊主任的不是，可想想自己这么多年，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吃饭睡觉，大把日子不经意间从指间流过，到头来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真是令人痛心。
　　可自己究竟又能做些什么？这样的日子除了混着，还是混着，又能怎样？也许当初不该鬼使神差地随李国栋来到这大楼？离开学校，放弃专业，在这人际关系纷纭复杂的大楼里，她那顶博士帽不名一文，又哪里能找得见自己的位置？岂只是她找不见自己的位置？李国栋比她早来几年，又是个男同志，这么多年奋斗过来，不照样找不见自己的位置？
　　“人真是活得累！”蒋小雯一边感叹，一边挑了菜放在秤盘里，心想人要是像猪一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活着就一定很幸福了。人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有烦恼？不就是因为除了吃喝之外，还有头脑？还有思想？要是没有头脑、没有思想，不就简单快乐了？可不能为了简单快乐，下辈子就生成一头猪呀？猪最终也摆脱不了走向屠宰场的命运，也很悲壮。还是得活人，再累也得活人！
　　蒋小雯被奇里古怪的想法占据头脑，一时走神，提了菜就走。
　　菜摊师傅冷不丁一吆喝：“你还没付钱！”蒋小雯一激灵，手中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周围的目光迅速投射过来。
　　蒋小雯涨红了脸：“对不起，忘了”，赶紧付钱走人。

　　蒋小雯进家门，手里提着的一堆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她的手机就响了。她腾出一只手接电话，就听见黎美爆豆子的声音：“小雯在哪儿？晚上一起吃饭，好久没见，好好聊聊。”
　　蒋小雯刚说了一句：“我刚回来，准备给儿子做饭……”
　　那边的黎美就打断她：“李国栋呢？让李国栋做，这小子娶个博士老婆放家里当保姆啊？他在不在？让我跟他说。”
　　“他还没回来。”
　　“那我给他打电话，你出来吧，我在‘心情’等你。”黎美不等蒋小雯再说就挂了电话。
　　蒋小雯知道，黎美是立马就要给李国栋打电话了，倒好，省得她打。黎美就这样，风风火火，大大咧咧，一副男孩子性格，爽快麻利，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蒋小雯安排好了儿子出门去。她没有骑自行车，打车前往。黎美约她去的地方，通常都不存自行车，骑自行车的人是不去那些地方的。
　　蒋小雯想起有一天上街，路过一家新开业不久的大商厦，想进去看看，可转悠半天就是没地方存自行车。她纳闷这么气派的大商厦，怎么连基本的为顾客提供存放自行车的服务都没有呢？保安就过来了，眼神怪怪地问她到哪儿去？这一问还真把她给问愣了，到了商厦门口不是到商厦去，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
　　后来蒋小雯明白过来，这样的商厦压根儿就不打算接待骑自行车的顾客，而车场里停放着的轿车也都是“重量级”的。后来听黎美说，那儿的商品都是国际精品，贵得令人咂舌，随便一件小东西都上万，根本不是面对老百姓这个层面的。
　　蒋小雯说那么贵的东西谁买？早晚得关门。黎美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那儿的东西卖得火呢！都不用现金，全刷卡，知道吗？人家的顾客群就两类：一类是大大有钱的，钵满盆满，富得流油，有钱没处使的；一类是大大有权的，有人送卡在这儿豪爽消费的，白来的钱花得不心疼。
　　坐在出租车里，蒋小雯不由地想起怀儿子那会儿，挺着个大肚子，自行车骑不了，公车又挤不上，出租车还舍不得打，只好憋屈在李国栋的自行车后座上。不敢走大街，只能钻小巷，有好几次被警察给逮着，又是批评又是罚款，丢人现眼不说，坐在后座上一点都不舒服，屁股勒得生疼，腿悬得酸麻。那会儿咋就舍不得打车？没钱二字。现在的日子终究是好多了，生活总是在一点点地进步，真不该抱怨什么了。
　　李国栋没本事归没本事，可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每天按部就班，上班下班，钱挣得不多，可他花得也不多，也算个本分的男人。黎美嫁的是好，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工作，还不缺钱。你骑自行车，人家黎美打车；你打车，人家黎美开车。总是先进好几步。可黎美也有她不容易的地方，当她老公前妻留下的一对双胞胎儿女的后妈，黎美也真够难为的了。
　　就像当年的蒋小雯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嫁给李国栋一样；当年的黎美也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嫁给一个有婚史的男人，并直接做两个孩子的后妈。真是一人一个命，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似的，不由自主就各就各位了。
　　当年蒋小雯跟黎美刚搬到同一个宿舍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待字闺中，无人约会，经常互相挤兑说书念得多了嫁不出去，老姑娘了没人要。可没过几年，蒋小雯嫁给了李国栋，黎美嫁给了有钱的刘杰。
　　在蒋小雯找李国栋的问题上，黎美持反对意见；在黎美找刘杰的问题上，蒋小雯持反对意见。黎美反对蒋小雯，是因为她觉得蒋小雯念到博士的份上，怎么着也得找个志同道合的，不说博士也得硕士，而李国栋就是个本科，还在机关工作，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蒋小雯反对黎美，是因为那个刘杰膝下有一对不满三岁的双胞胎儿女，黎美一做新娘就得做后娘，而且不是给一个孩子做，而是给一对孩子做，那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反对归反对，两个人谁也没能把谁的反对回去，终究是那样子地嫁了。
　　蒋小雯嫁得悄无声息、风平浪静，人家黎美嫁得可是大张旗鼓、风风光光。
　　黎美是硕士毕业结的婚，比蒋小雯早两年。黎美做新娘的时候，蒋小雯做伴娘，也跟着黎美去美发馆做个新潮的发型，穿着漂亮的礼服，伴在黎美的身边吸引了不少目光。
　　到了蒋小雯自己做新娘的时候，一切从简，没有花车，没有乐队，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删繁就简到让人搞不清楚哪个是新娘。用黎美的话说就是蒋小雯白白把自己给嫁了，李国栋那小子平白无故逮了个大便宜。
　　那时的蒋小雯很不以为然，婚礼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绚烂怎样，黯淡如何，最终不都要归结为平淡琐碎的生活。平淡琐碎是生活的本质，也是婚姻的本质，绚烂铺张的婚礼形式只不过是一种及时的表象，并没有什么长久的实质意义。
　　可这么多年平淡琐碎的生活过来，青春远逝，年龄倍增，蒋小雯越来越感到了某种遗憾，越来越觉得婚礼那个形式还是很有必要注重的，毕竟对一个女人来说，那是一瞬美妙动人的时刻，哪怕曾经绚烂一时，也可以让她铭记一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小雯走在街上，开始特别留意那些站在酒店门口恭候客人的新娘，被她们漂亮的婚纱、美丽的身影、绚烂的笑容、幸福的神情所吸引。当然，吸引的背后，是深深的遗憾和由衷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