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婚姻》申冰儿

22、第五章（3）

　　怀着几分好奇，几分沉醉，李国栋在屏幕上发出约见“知心爱人”的邀请。
　　“知心爱人”回复：“我认识你”，后边跟着一个挤眉弄眼的鬼脸儿。
　　李国栋不信：“别开玩笑。”
　　“你叫李国栋。”
　　“啊？”李国栋吃惊得喊出声，呼吸有几秒钟的停滞。
　　“我们在同一栋大楼上班。”
　　李国栋回过神来，硬着头皮问：“真的？你哪个处？”
　　“我在档案室，你去拿过资料。”
　　“你是？”李国栋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人影，但他确实不知道她是哪一位。
　　“我姓蔡，你不记得？”
　　“噢，记得！”李国栋故作轻松地回答，其实他根本记不起来。
　　“谢谢，很高兴你记得我！”
　　李国栋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有料到，牵动心思的“知心爱人”，竟是同一栋大楼的同事，怪不得她那么善解人意，说出话来那么顺耳中听，那么吻合他的心境。很显然她是在完全知晓李国栋的基础上，有针对性地与他进行交流的。就像她知道李国栋渴了就给他一杯甘泉，李国栋饿了就给他一碗佳肴，而李国栋瞌睡了就给他唱一首催眠曲一样，李国栋骨子里中庸脆弱、缺乏自信却又渴望关爱的一面完全显露出来。而且，这份关爱注定是不能从蒋小雯那里获得的。蒋小雯的关爱只会让李国栋更加不自信。
　　而李国栋却全然蒙在鼓里，对“知心爱人”的状况一点都不了解，就冒失发出约见邀请，是不是太轻薄、太草率？关键还有蒋小雯，也在这大楼里，“知心爱人”一定也都知晓，这岂不是太尴尬？李国栋的心不由一紧，脸颊开始发烫，手心开始冒汗。
　　“你后悔了？”屏幕上跳出几个字。
　　李国栋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时候说“是”或“不”都没有意义。
　　“你怕了？”屏幕上又跳出几个字。
　　李国栋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手指胡乱敲击，屏幕上显示出没有任何意义的一串字符。
　　“你怕什么？我们只是朋友。”屏幕里“朋友”两个字用了特别的字体、字号和颜色突显出来。
　　是啊，我们只是朋友，我怕什么？紧张什么？至于吗？李国栋这样一想，顿然轻松起来。他迅速给“知心爱人”打过去几个字：“朋友好！”并附上一支玫瑰花，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迟疑和失态。
　　“再见。”“知心爱人”打过这两个字后，就先行下线了。
　　李国栋一时没有领会“知心爱人”的意思，是“再见”还是“再不见”，悻悻关掉电脑，枯坐一阵，起身离开办公室，乘电梯从18楼下来。
　　此时较大楼正常的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好一阵子，电梯里只有李国栋一个人，他思绪复杂地推测着关于“知心爱人”的一切。
　　电梯在10楼停下，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冲李国栋笑着走进来。李国栋也礼貌地笑笑，脑子里继续想着那位“知心爱人”。
　　“你好，我是蔡玉芬。我都等两趟了，你怎么才下来？”
　　“你？噢！”李国栋一时明白过来，不由有些慌乱。却见眼前的“知心爱人”跟她的名字“蔡玉芬”一样再普通不过。李国栋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他没有想到，牵动他心思的“知心爱人”，竟是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女人。
　　接下来李国栋不知该说什么，就尴尬地冲蔡玉芬点头。蔡玉芬也点头。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李国栋盼望电梯在哪层停下，进来一两个人缓和气氛，可电梯一直不停地向下，却又像是比平时下降得缓慢似的。
　　好不容易到一楼，李国栋做个手势，请蔡玉芬先走，自己跟在后边出来。两人相隔三四米远，一前一后走出大楼。离开大楼一百米，走在前头的蔡玉芬停下脚步，回头冲跟上来的李国栋说：“去我家里坐坐？”
　　李国栋有些迟疑，含含混混说了句什么，他自己也没听清楚。
　　“我家就我自己，单身。”蔡玉芬及时消除了李国栋心中的顾虑。她真的很“知心”。
　　李国栋放下心来。
　　拦了出租车，李国栋开后门请蔡玉芬先上，他本想坐前排，一为方便付钱，二为突然跟一个只是虚拟亲密的女人坐在一起有点突兀，但想想这时候无论如何拘谨，也不可能再否定既往关系，就硬硬头皮上了后门。
　　出租车停下，李国栋四下看看，都是陌生的面孔，神经松弛下来。他随蔡玉芬上楼，弄不清楚是几楼，蔡玉芬开门把李国栋往里让：“没有男式拖鞋，你不用换了。”李国栋犹豫一下，看看脚下杏黄色的复合地板也不算太干净，就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是旧式的两室一厅，厅很小，放了餐桌算作餐厅，主卧放了沙发茶几算作客厅。李国栋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蔡玉芬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的短沙发上。两个人都有些不太自然。李国栋想如果眼前的蔡玉芬不是他的同事，他是不是就可以放得开？
　　蔡玉芬打破沉默：“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
　　“想问，没敢。”李国栋实话实说。单身女人背后一定有故事，他不敢轻易触碰。
　　“我离了，他结了。”蔡玉芬声音低沉下去，有点抽泣。
　　李国栋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一直一来，在“知心爱人”面前，他是一位弱者、受伤者，他在向“知心爱人”述说自己的苦闷和伤痛，“知心爱人”在安慰他、开导他。现在角色突然间倒置，李国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看见茶几上有一盒纸巾，就抽了一张递过去。
　　蔡玉芬拭拭眼角，情绪好转：“过去的事，不说了。在我这里吃饭吧，你不是喜欢吃饺子？我们包饺子。”蔡玉芬边说边站起来向厨房走去。她很自然用了“我们”这个词儿。
　　李国栋迟疑一下，他担心蒋小雯打电话，就决定先给蒋小雯打，可他又不便当着蔡玉芬的面打，就改发短信说晚上有事，不回去吃饭。隔了一阵，蒋小雯给他回了一个字：“好”。
　　李国栋的心蓦地有些失落，他莫名地希望蒋小雯问问他在哪儿？有什么事？在哪儿吃饭？多会儿回去？可是蒋小雯什么都没有问。他一时有些悻悻。
　　蔡玉芬很麻利的样子，三下两下和好了面，放在一边醒着，又动手做几个菜。饺子馅儿是预先做好了放在冰箱里的。李国栋插不上手，就拿起来几瓣蒜剥皮，他恍然感觉自己像在自家厨房一样，可想想自己有很久没有这样子站在厨房了。
　　蔡玉芬做好菜，开始擀饺子皮，李国栋就动手包。厨房里的气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李国栋恍然感觉站在身旁的似乎就是蒋小雯。多年前，他跟蒋小雯刚结婚的时候，也曾这样子地站在厨房里，一门心思做饭，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想，就是做饭吃饭，简简单单居家过日子，那样的感觉多好。可现在呢？他能这样子心平气和、从从容容地站在蒋小雯身边吗？
　　“压力！”李国栋心底冒出这个词，手下一使劲，饺子被他捏了个扁，放在案板上，蔡玉芬呵呵笑起来。
　　李国栋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想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
　　一切准备妥当，蔡玉芬招呼李国栋在餐厅坐下，倒两杯红酒，举杯道：“来，干杯，为了我们的相识。”
　　“干杯，为了我们的相识。”李国栋附和着，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夹一个饺子塞嘴里，大赞：“好吃好吃。”刚见蔡玉芬时的那份拘谨和不自然早已一扫而光。他也奇怪，怎么一点也不拘谨了？怎么一点也不觉得不自然了？就因为眼前的蔡玉芬是位很普通很平常的女人，李国栋在她面前一点儿都用不着端着架着，做出很有抱负很有作为的样子？
　　“好吃就常来，我给你包！”蔡玉芬一边笑盈盈地说着，一边把几个饺子夹在李国栋的小碟子里。
　　李国栋推让，他的手便触到了蔡玉芬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李国栋的心从蔡玉芬那儿回来，李国栋那天晚上也失眠了。蒋小雯在不停地翻身，变换姿势。李国栋也不停地翻身，变换姿势。
　　蒋小雯的睡不着由来已久，睡不着就自己忍着，不要找李国栋的麻烦，是李国栋在蒋小雯睡不着这个问题上给蒋小雯的态度和答案。
　　蒋小雯就不说话。事实上李国栋进门的时候，她正处于欲睡未睡的朦胧状态，可李国栋的开门声把她彻底惊醒，她一下子睡意全消。
　　李国栋进门之后，一点也不顾忌，开灯，上卫生间，洗脸，刷牙，趿拉着拖鞋来回走动，弄出很大的声响。蒋小雯有些窝火，本想问问他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看他那个样子，就懒得开口。
　　李国栋呢，一门心思被蔡玉芬牵扯着，也就没有想到蒋小雯睡眠不好，他的动作要多少压低点声响，或者说他回来的这么晚，应该多少跟蒋小雯解释些什么。
　　他完全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一种久违的亢奋状态，脑海里现出的是关于蔡玉芬的种种影像。见蒋小雯对他的晚归没有什么疑问，也就就坡下驴，不多说一句话了。
　　咚咚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