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婚姻》申冰儿

21、第五章（2） 蒋小雯和李

　　蒋小雯和李国栋缔造小窝的时候，没有任何经济积淀。以李国栋的家庭状况，是根本不可能给这个小窝以任何经济上的资助的。蒋小雯的家庭状况是好一些，但蒋小雯却极不愿意接受父母的资助。父母供养她念那么多年的书，她无论如何也该独立了不是？再让父母为自己操劳，实在不是蒋小雯所情愿的。蒋小雯不太注重物质，更确切地说，是她没有条件去注重物质。她主张钱多就多花，钱少就少花，穷人自有穷人的活法，精打细算，细水长流，照样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精力上呢？两个人过日子还好说一些，待有了孩子，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大堆做也做不完的杂务。在儿子出生不久的那几年里，蒋小雯真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为了挤出照料儿子的时间，她每日上下班的路上都心急火燎，车子骑得飞快，而在办公室处理案头事务也快马加鞭，为此可没少受熊主任的责难，但那样的日子终究熬了过来。艰难归艰难，辛苦归辛苦，蒋小雯从来没有怨言。家里的活儿总得有一个人承担不是？看儿子一天天长大，蒋小雯心里倍感欣慰。李国栋有朝一日再混出个名堂，那她蒋小雯多年的付出也算值得。
　　可谁又能想到，李国栋辛苦多年，竟然没有一点起色？
　　蒋小雯心里比李国栋还难过。虽说李国栋混成这个样子较之他多年的付出很不符合正常的逻辑，可现在好多事情都已经失去本来的规则。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的？根本没有确切的断论。你得去适应新逻辑，适应新规则。世界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而你却必须因为世界而改变。这些道理，李国栋不是不清楚，可他改变的步调怎么就那么慢？好不容易等到的一次机会就这样从眼前一闪而过，咋能不让人痛惜？
　　蒋小雯心里难过，在家里忙碌的时候便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庸常无为，生活又是如此的枯燥无味。她像开在角落里的一枝无名野花，纵是满园春色，春光无限好，大千世界，景致无限美，却统统与自己无缘。
　　一天她在屋里收拾一堆杂物，一张旧照片从一本旧书里滑落出来，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几滴眼泪竟不知不觉从眼角溢出。那是她多年前的一张毕业照。
　　照片里的蒋小雯身穿博士服，头戴博士帽，秀发披垂，英姿飒爽，笑容自信从容，目光宁静深远。那时候的蒋小雯是多么满怀信心地憧憬着未来，那时候的蒋小雯是多么心潮澎湃地希冀着明天。现在呢？只不过是庸常无为、枯萎失落而已。照片中的蒋小雯这时候出现，简直就是来嘲笑眼前的这个蒋小雯的。
　　蒋小雯狠狠地把那个旧日的“蒋小雯”塞在书页里，又把那本书狠狠地塞在一堆旧书里。她再也不想看见“她”。
　　但她终究还是受到“她”的刺激。那个“她”像会念咒语的女巫，微笑着向她走来，微笑着向她轻启朱唇。她在“她”的微笑下，在“她”轻启的朱唇下，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动用意志，动用理念，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与那个“她”对决，但终究溃败下来。

　　蒋小雯的情绪变得很糟糕，睡眠也开始出现问题。有时候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是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在凌晨两三点钟突然惊醒。
　　为了解决第一种睡眠状况，蒋小雯故意晚睡，故意找活儿做拖延时间，故意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第一种问题解决了，第二种问题就成了一个大问题。蒋小雯无论睡得多么晚，无论有多么疲倦，她始终会在凌晨两三点钟突然惊醒。一旦惊醒，便很难再次顺利入睡。在沉寂的凌晨，当所有正常的睡眠者都深深地沉浸在梦乡，一个还想入睡却不能入睡的人，心境之烦躁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
　　蒋小雯躺在床上如烙饼般辗转反侧，难熬万分。困倦、烦躁像一袭纵横交织的粗制黑袍，裹挟着她，挤压着她，头晕目胀，疲乏无力。李国栋倒沉沉地畅游在自己的梦乡，时而响起鼾声阵阵。蒋小雯带着几分嫉妒，把埋头大睡的李国栋弄醒，刚开始李国栋会应付几句，展示一下自己的关心，久了就变得很不耐烦。他不明白蒋小雯为什么会好好地睡不着？我李国栋遭受这么大的挫折都照样一觉睡到通天亮，你说你蒋小雯多啥事？莫不是嫌我李国栋没出息，你蒋小雯嫁给我李国栋后悔了？
　　有了这样的心里芥蒂，李国栋觉得蒋小雯睡不着纯粹就是给他好看的。你说你蒋小雯睡不着，我李国栋心里能好受？我本来就够难受，你再那样，不是让我的难受更甚一层？我李国栋是没出息，可我已尽力。只能说我李国栋不适应现在这个世道，不能说我李国栋没有付出辛苦和努力。我那样辛苦，那样努力，为啥？不就为有一天混出个名堂，你蒋小雯脸上光彩？我没那个能力，让你失望，可日子还得照样过下去不是？你天天睡不着，折磨你自己不说，还来折磨我，真是愚蠢！
　　李国栋第一次在脑子里用“愚蠢”这个词来形容蒋小雯。他蓦地想到这个词是从哪儿学来的？竟是那位“知心爱人”。用从别的女人那里学来的词来评判身边的这个女人，李国栋的心底不由有些惭愧。
　　不过，惭愧归惭愧，他觉得那位“知心爱人”说的话，真的不无道理，甚至说很符合他目前的心境。譬如说他李国栋，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就没必要再追求那么多，该放弃的放弃，换一种生活方式，变一种生活态度，人生苦短，及时享受眼前才是聪明之举，否则就太“愚蠢”。
　　李国栋像一名曾经勇往直前的勇士，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勇往直前的意义。这种意义的怀疑让他感觉自己多年的付出其实很不值得。他追寻这种付出的根源，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蒋小雯给他的压力。他这么多年，活得太累，一心一意巴望自己能够怎样，还不都为了蒋小雯？他辛苦付出的时候，蒋小雯能够睡得着；他现在遭受挫折失败，蒋小雯就睡不着。她的睡不着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更甚程度的压力？
　　李国栋烦躁无比。他一烦躁无比，就对蒋小雯睡不着还把他弄醒的行为甚为恼火，他没好气地冲蒋小雯发作：“睡不着就安静点，非把别人弄醒才甘心？”
　　蒋小雯一听更睡不着：“别人？你是别人？我睡不着不跟你说跟谁说？”
　　“跟我说又能咋样？非得看着我也睡不着，你才高兴？”
　　“你咋这样说话？”
　　“那我咋样说话？”
　　“你咋这样？”
　　“那我咋样？”
　　发生过几次争执之后，蒋小雯感觉李国栋在她睡不着的问题上，表现得还真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别人”，不关自己的事，当然漠不关心。
　　蒋小雯倍感失落，睡眠状况更加不堪。
　　李国栋呢？满肚子的牢骚和委屈，却不能向蒋小雯诉说。
　　不能向蒋小雯诉说，却可以向那位“知心爱人”诉说。李国栋搞不明白，为什么有的时候，真正的“爱人”却不能做到“知心”？“知心”的却又偏偏不是真正的“爱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中的辩证关系如何解释？
　　上升到“知心”非“爱人”，“爱人”非“知心”的理论高度，又频繁接受各种传媒关于“红颜知己”对眼球耳膜的刺激，李国栋的心痒痒起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网恋”？李国栋的脑子里闪出这个词，心顿然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