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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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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风又做梦了,是这两年他经常做的那个,混乱冗长的却一直窥不到全貌的梦。
梦里还是那样,梦中的他化作幼年,身躯从高空中坠落,早已习惯的季长风闭上眼睛,等待摔落在坚硬的地上,身体四分五裂的疼痛会让他从噩梦中醒过来。
——但这次,熟悉的疼痛没有袭来,孩童幼小的身躯被人接住了,季长风睁开眼睛,凝视这道身影,他这回终于看清楚她的面容。
他想说对这道身影说很多话,比如说你来了,比如说我终于看到你的脸了,比如想对她说,原来我才是悲剧的开端。
可是所有的所有都没有说出口,他在梦里,被容锦清温柔的抱在怀里,她吻上季长风的脸颊,然后,梦,醒了。
疼,像是被巨石碾过的疼。
季长风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这是哪儿?
“阿风?阿风你醒了!医生!石伯快去叫医生。”守在一旁的季鸿和石伯大喜过望,石伯连忙去叫医生。
季长风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萎靡,好半天才回过神,声音嘶哑。
“这是医院?”他觉得浑身酸痛,脑袋里嗡嗡的,听什么都不太真切,只能看见病床旁的胡茬都没打理,衣服也皱巴巴的季鸿。
见他醒了,季鸿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是,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季鸿把他的被子重新掖好,“唉,你要再出点什么事,我晚年可就真得把家业捐了。”
昨天季长风那样子可把他吓坏了,连忙叫了救护车,风风火火的把人送进医院一顿检查,幸好诊断结果出来说季长风没什么太大问题。
这所医院是a市一家私立医院,业界一流,价格昂贵,保密性极好,只供隐私感极强的富豪名流们预约检查。季家在这医院也有股份,所以昨天检查完了,就直接被送到这顶层VIP病房里。
他昏迷期间季鸿也不敢离开,事必亲躬守了两天,工作上的事也被季鸿助理拿到这里给他处理。
说话间,脑外科主任带着一众医生,在石伯的带领下,急匆匆的推门进来给季长风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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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先生的检查结果没有什么问题,年轻人休息几天就好了,但是以后不要让他忧思过重,否则复发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季鸿听了半天,又问了几个问题,对医生表达谢意后让石伯送走了医生,他推门回了病房。
季长风后背倚着枕头,坐在病床上透过窗户不知在看什么,他脸色苍白,听见开门声,他才转过头对季鸿说:
“我梦到妈妈了。”
“那,那不是很好吗,说明你的记忆正在慢慢找回来...”季鸿坐在陪护床上,故作轻松的说:“阿风,没有任何人责怪你,这真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就因为害怕我内疚、自责,骗了我十五年,甚至连妈妈的祭日也是编的。如果两年前不是我亲自去追科尔,我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是我,是我那天非要去游乐场还支开了保镖,是我让科尔的人有机可乘,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啊!怪不得要瞒着我!这两年他拼命想要知道的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活生生的插进心里,毫不留情的直接撕裂了他。
他甚至产生了死的是他该有多好的想法,那样起码妈妈还活着,虽然他们可能会为自己难过几年,但迟早能走出来,过几年还可以孕育新的生命。
这样的遗憾想法,让季长风心里疼痛到了极点,面容痛苦。
“如果,当时死的是我!不对,死的就应该是我!我凭什么愚蠢的活着!!凭什么是我!我才是应该去...”
突然,病房里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季鸿拔出注射器的针头,被打了镇定剂的季长风陷入昏迷,瘫倒在病床上,被季鸿塞到被子里。
季鸿面容阴沉的吓人,他和容博把这件事瞒了十五年,就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季长风再经历一遍这种痛苦。
他把所有情绪压下,打电话叫来了一个人,让他和石伯一起照看季长风。
这人是一位心理医生,在业界颇负盛名,出诊价格也很非常可观。季长风前天在他面前晕倒,季鸿就未雨绸缪的先把人准备好了,眼下这种情况,阿风确实需要专业的心理调节。
季鸿和医生交代完大概,便出了门,上到顶楼的天台。他打开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片刻后。
“喂?季鸿?”略苍老的声音传来,是季长风的外公容博。
“...爸,您知道科尔·埃德吗?”
“他?!我当然认识!不过,你怎么会知道他?”容博语气讶异,自从容锦清死后,季长风也被季鸿送来香港容家,每年只偶尔回去两天。
季鸿把两件事的源头都迁怒到他身上,所以一直没和他联系过。岳父女婿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a市香港两头跑的季长风。直到季长风成年,决定进组后,季鸿又愤怒的单方面拉黑了容博。
“是这样的,”季鸿整理好思路:“阿风他,知道了,但是他说...”
俩分钟后季鸿刚说完,手机那头突然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季鸿看着‘电话已挂断’的屏幕,心下了然。没过多大一会儿,容博重新打来,那语气简直要顺着信号杀过来:
“我就说阿风为什么两年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也怪不得他们当年敢绑架清儿!原来是他!居然是他!!”容博怒火冲天,差一点又把助理新拿来的手机摔碎。
这些年他始终在自责,是他的背景埋下祸根,导致女儿一家三口支离破碎。但此刻听了季鸿的话后他醍醐灌顶,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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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季鸿接到容博电话的时候简直不可置信,远在香港的容博怎么可能可能知道...?
可当时事态紧急,容博没多说什么,只告诉季鸿他带人马上就到a市,并且不让季鸿报警,就挂了电话。
可季鸿当时和a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董安是高中同学,交情匪浅,所以权衡利弊下还是报了警。
容博在女儿结婚后,就派了人一直暗中保护女儿一家。但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容家的人也被劫匪甩开了,但他们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容博。
幸好容博未雨绸缪,在季长风出生时送了一块装有定位装置的佛牌,让季长风一直带着,为的就是防止发生意外。
容锦清身上也有这样的东西,她深知容家的情况,所以也一直叮嘱季长风带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摘下,季长风那时候还小,所以一直乖乖听话。
可就算是这样,等解开定位后,容季双方和公安局的人找到劫匪藏匿的废弃木材厂时,一切都晚了。
——被警方惊动的劫匪愤怒下引爆炸弹,容锦清身处爆炸中心当场死亡,因为爆炸引起的特大火灾焚烧导致尸骨无存。季长风被冲击力震荡从木材厂四楼坠落,佛牌破裂,翡翠碎片划伤皮肤,头部重创昏迷,数月后季长风醒来,心口处留下伤疤,失去这段记忆。
后来这起绑架案被人报道出去,全国哗然。公安部在舆论压力和全社会关注下,出动大量警力勘察现场搜寻证据,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把这个案子拍板结案:
凶手狗急跳墙后引爆炸弹灭口,逃跑时被当场击毙。爆炸引发特大火灾,灭火后现场仅搜寻到带有女性受害人DNA的血迹,判定爆炸致其死亡,幸存受害人重伤昏迷,就此结案,封入卷宗。
直到消息被人封锁,这起骇人听闻的绑架案才在社会上逐渐平息,谁也不会知道受害人到底是谁,而那时候但凡有点钱的被吓得人人自危。
卷宗上的一页纸,却重逾千斤的写出了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所以,当事态平息后,这世上少了几个微不足道的人。
亲眼看到那几个劫匪的家人出国逃难,被抓回来,沉入海里,彻底从这个世界上失去踪迹后,这时候,季鸿才明白容博不让他报警的真正含义。
——警匪有别。
手下们办好了事,也不用吩咐,都转身进了船舱,留出空间给岳婿二人。
容博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兀自开口:
“你知道D组吗?前身安清帮,民国时期本营迁去m国,一代一代传下来,发展成世界级heibang。
说来好笑,我们容家虽然身在国外数百年,但从不与他国血统诞下血脉,这是先人定下来的规矩。
我父亲掌权D组的时候,就有了洗白的想法,那个年代Z国又百废待兴,所以他深思熟虑后,就回国创立了容氏为做准备。后来我接手D组,他安心管理容氏,那时候我不理解他的做法,直到清儿刚出生那会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清儿为什么要去打工吗?”
季鸿是在自己成人礼上结识出来兼职的容锦清,俩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那时候a市圈子都嘲笑容锦清是捡了灰姑娘的剧本。结果在婚礼现场,看见新娘的父亲后,大跌眼镜,就连季鸿和季君山夫妇也是婚礼前夕才知道自家老婆/儿媳居然是香港容家的唯一女儿。
容博也没看他,又自顾自接着说,
“因为,那时候我和清儿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你多。我刚接手D组那会儿,年少轻狂得罪不少人,清儿在m国刚出生就被人劫持走了,她妈妈也被人痛下杀手。
痛定思痛,我才明白我父亲的真正想法。
——他想让所有人合法的,干净的站在太阳底下,再不沾染一丝黑暗和尘埃,想让亲人和爱人无所顾忌、没有枷锁的活着。
那时容氏迈入正轨,我接过了我父亲的担子,我倾尽全力找了她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我才找回她,那时候她大学即将毕业,日子过得清贫快乐,我虽认回了她,但这二十一年的时间就像天堑一样。
我以为余生我守着你们,守着小长风,就能慢慢弥补我的过失了,可是为什么?!要报复我、为什么不冲我来!!为什么要碰清儿和长风!!为什么又让我失去女儿!!”
容博这些天无心打理的头发散乱在额头,面颊绷紧到似乎下一秒就呕出血来,他的左手抠在腿上,五指深掐布料,指甲硬生生的被大力折断,流出的血晕染一片。
容博说的所有话就像一道晴空霹雳,险些把他劈成两半,季鸿血液逆流,浑身不受控制,生活中被他忽略的地方,逐渐串联起来:
怪不得容锦清那时候要出来打工,明明背后是容家;怪不得她一直让阿风带着佛牌,原来她小时候遭遇过;怪不得她平时不联系容博,只有节假日才会打个电话...
怪不得,怪不得啊,容家背后居然是——D组!!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报复你?他们早就埋好了炸弹,甚至送走了家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善了!”
季鸿的眼泪时隔事发两月,终于落了下来,如果他那天能早点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把阿风带走吧,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起码能保护好他...”
后来这起绑架案被公安部和季容俩家封锁,隐去所有信息,对外宣传称容锦清车祸去世,十五年过去,真正了解内幕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尘埃落定后分道扬镳。
大病一场的季长风被容博带去香港,季鸿沉寂一个月后重新掌权季家,和以往行事风格大不相同,不出席任何宴会,每年会以个人名义捐赠一大笔善款给慈善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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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的回忆戛然而止。
“所以科尔到底是谁?”季鸿耐心听完岳父发飙,“现在阿风情况很不好。”
容博幽幽一叹,对季鸿解释:
“科尔早年为我父亲工作,当时算是组织里的二把手。后来我接手组织,他被我打压的被逼叛组。那时又正值关键,我分身乏力,所以阿风替我出了行动。就是那次行动后,阿风伤势严重,医生说记忆松动,但我没想到,科尔居然才是...天意如此啊。”
“我也没想到,当时大火把所有线索都烧没了,谁能知道劫匪背后还有幕后黑手,就连他们家人都不知道...”季鸿苦笑着说,他深呼口气,把一团乱麻的线逐渐捋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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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处一楼。
“季先生,您儿子现在的情况很奇怪,我想等他醒了,情绪稳定下来,我在进一步了解。”
“好的,麻烦了。”
季鸿请来的这位心理医生姓祖名安,业界扛把子的存在,挂牌出诊价格昂贵,但本人其实也大不了季长风几岁,还是个大帅哥,虽然面瘫。
季鸿送走祖安,准备坐电梯回病房,结果一转身的功夫,在走廊拐角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先生,是我走的太快,嗯季,季伯父?”
祁沧取完体检报告,准备坐电梯去地下车库,不小心撞到了人,他赶紧把人扶好,结果那人一抬头,居然是季长风的父亲,季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