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84、第 84 章

　　沧海湖在人界一片死亡海下面。之所以叫它死亡海，是因为这片海域上永远不断的波涛汹涌，还有能把一片村落掀翻的海浪。

　　这附近原先也有村民居住，想着凭借自己出色的航行技术靠着这片海大渔为生。没想到下海第一天就被海浪掀翻在海水里。没修炼过法术或魔法的人类没有个基本的护身，到不了下面的沧海湖就命丧于此，时间长了，再也没人敢来这里。

　　就算要来，也都是要害人的。

　　没人来，再加上“死亡海”这么个称呼，这地方的传说也跟着多了起来，最广为流传的就是海怪和海妖。

　　人类说这片海的中心有个礁石，每到月圆之夜都会有海妖出来，坐在礁石上放声高歌，有时候还能看到海怪，随着海妖的歌声乱挥触手，把这片海搅的更加翻天覆地。

　　这个故事一代传一代，越传越离谱，传到现在这一代都出现了“听了海妖的歌声就会被他蛊惑，自己走进海里去做海怪的食物”这样的故事。

　　着实是有趣的不行。

　　在人界不像其他地方，再加上自己这么个被神界追杀的尴尬境界，余怀音也不好用阴阳术和魔法，很多时候都得徒步走过去。

　　在茶馆歇脚的时候，余怀音又再一次听说了这个有趣的传说。

　　“千真万确！我和村头老李都听见海妖唱歌了！我醒的时候就躺在死亡海的沙滩上！老李不知道去了哪，海面上一片血啊！”

　　一听就知道是瞎说的，破绽百出。

　　余怀音也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听了就当笑话一乐，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就想着把这碗茶喝完，然后赶快上路。

　　“师兄。”

　　也是闲来无事，余怀音就想跟杜若聊聊天。

　　“你去跟沧海湖么？”

　　“没有。”杜若的声音听起来困恹恹的，似乎是刚刚睡醒，“你是闲得慌么？有听故事的闲工夫还不赶紧去沧海湖送人回家。”

　　“我很累的行么。”余怀音抱怨道，“从天界到鬼界到这，我已经见了不下十个要抓我的人，我还那么招摇的阴阳术，找死么不是。”

　　“你连个样子也不改，我觉得你就是找死。”

　　“这不有鬼族给的披风么。”说着，余怀音还整理了一下披风的帽子，“师兄你说，九龙界为什么不让我去神界救蓝严？”

　　杜若沉默了一会，说：“你可能不知道，你的蓝严哥哥会撬锁。”

　　余怀音一愣：“所以呢？”

　　杜若说：“所以他能自己从那堆链子里跑出去，到时候你去接应他，不比你偷偷摸摸进去救他效果更好么？苏澜警惕心那么高，打草惊蛇了你也得搭进去。”

　　余怀音沉默少许，苦笑道：“我还以为……它想叫我先救了白落姑娘再说，可白落姑娘也在神界，我就好奇……什么啊……原来是想叫我接应。”

　　“别想了。”杜若安慰他，“你什么时候见过蓝严师兄认命过？相信他。”

　　我就是太相信他，所以才担心他做傻事啊。

　　余怀音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自言自语也不会被人听到。就是吸引了不少姑娘的视线，如果不是最开始就给了一个大胆姑娘坏脸色，估计他现在就能被来来往往的姑娘烦死。

　　就他和杜若闲聊的这么一会功夫，那边人最多的几桌上，一个男子打扮的姑娘摔了酒碗，冲着喋喋不休讲述自己事迹的那人大喝一声：“胡说八道！”

　　余怀音放下茶碗，饶有兴致的看起了戏。

　　那姑娘身边还有个男人，见她站起来怒喝，惊慌失措的拉她袖子，看嘴型，估计是在让她坐下。

　　讲故事的那个吹牛兴致正在头上，突然被一个姑娘这么一顿暴喝，面子上过不去，还有点恼羞成怒，转身冲着这姑娘回吼道：“胡说个屁！这他妈是老子亲身经历！”

　　距离有点远，听得不是太清楚。

　　余怀音舔了舔嘴唇，悄悄用了个小魔法，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

　　“放屁！”那姑娘吼，“你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是海妖！”

　　“虽说我没见过！那海妖三头六臂还有一条鱼尾巴！不是海妖是什么？还有那海怪！触手伸起来都窜了天！都是我亲眼见到的！”

　　越说越离谱，余怀音想，好好的人鱼愣是被说成个妖怪。

　　那姑娘气的都有点抖，愣是硬气着回：“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哪里来的三头六臂！那明明是人鱼！”

　　“人鱼个屁！你又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那是人鱼！”

　　“我还要问你呢！你说听了海妖唱歌的人会被蛊惑投海，那你怎么就没事啊！你说啊！”

　　“我……”

　　对嘛，余怀音没忍住笑出了声，就是这个道理。

　　周围听的人其实也有那么几个质疑过这个问题，可他们都听这人讲的投入，又有那么几分真，便没继续想这件事，直到这姑娘喊出来，其他人才恍然大悟，纷纷跟着一起附和着问。

　　本来就是吹牛的，但他被一个小姑娘这么直截了当的戳破，面子上怎么都挂不住，当即便挥了拳头。

　　姑娘身边的男人见状，立马站起身来推了那人一把。

　　没想到的是，感觉就是不轻不重的一下，那人居然横飞了出去，连连撞到几张桌子。

　　余怀音眼睛一亮，再一次放下了茶碗，心想看来他不用费劲走到沧海湖了。

　　不过放下茶碗的时候，余怀音注意到碗底有还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好在他随身带着那次蓝严给他的一包银针，随便取了一根在碗里戳了戳，银针变黑，茶里有毒。

　　不过这毒的药效不是很好，发挥的有点慢。这么想着，余怀音一边看着那人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悠悠哉哉取了个解百毒的药丸扔嘴里，嚼两下觉得太苦就直接咽掉。

　　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推飞，面子上更加过不去了，撒泼似的冲着那两个人大吼：“怪物！你们两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那海妖是人鱼！怪物！”

　　本来就是发泄似的吼，没曾想居然还掀起了小风波。

　　周围的人被他一句话点醒，登时后退数步远离那一男一女，左一句右一句的说“是啊”“她怎么知道的”。

　　热闹看的差不多了，余怀音也不愿意真的看着他们都打起来再去但那个马后炮，手指一抬，一阵狂风刮过，还带了腥气的海味，只会叫人误以为是海啸要来了。

　　反正都被认为是怪物了，余怀音觉得他们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身形一闪，一手拎了个人，眨眼就消失不见。

　　介于阴阳术用久了以后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余怀音也没到处乱跑，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就停下。

　　被拎着的两个人惊魂未定，落了地还晃了一下。

　　那姑娘明显被吓得比男人要严重的多，手指哆哆嗦嗦指着余怀音“你你你”，说了十来个你，都没说出个下话。

　　余怀音默默数了十秒，小拇指落下来，姑娘和男人一块，直挺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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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比男人茶水喝的少，醒的就也早。

　　醒的时候发现他们又换了地方，不知道从哪找着的小破茅屋，把他们拎来的男人身上的白色外袍盖在了自己身上，面上还有一团火，火也不是正常的火色，颜色有点深。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男人不是坏人。

　　“公子……你……你是谁啊？”

　　余怀音看了她一眼，想起蓝严最早用的假名，说：“我姓白，你，和还睡着的这位，是沧海湖的吧？”

　　知道沧海湖的人只会是修炼过魔法或法术，并且对妖怪群居的性情有一定了解的人。

　　反正，只要不是面对那群讨厌的人类，这姑娘的语气就欢悦许多。

　　“是呀，我叫轻红，他是方歧，那群人说的简直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嘛，我们沧海人鱼才不是海妖呢，就是想看月圆才在礁石上的，我们也不唱歌，也没有海怪，我在沧海湖住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海怪！”

　　章鱼这东西，在某些时候，一度被人类认作是怪物，这话余怀音在心里想了一下，忍住没说。

　　余怀音注意到她的名字，好奇道：“你叫轻红？”

　　“对呀。”

　　余怀音敛眉，问：“轻舟是你什么人？”

　　“轻舟？”轻红喃喃一声，见了什么丢失已久的国宝似的扑过来抓住余怀音双臂，“你认识我妹妹？”

　　果然……

　　余怀音抿了抿嘴唇，抬手唤出前不久才寄存了轻舟的灵魂和凝魂珠的海棠花，确认里面的小鱼还在无忧无虑的游着才放心下来，把花塞进了轻红手里。

　　“这就是你妹妹，被奸人杀的，留了一缕魂魄，还有凝魂珠，在沧海湖里修养了几千年应该就能复活了。”

　　轻红看见妹妹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说掉就掉。

　　余怀音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沧海人鱼的眼泪是真的会变成珍珠。

　　太奇妙了。

　　遇见了轻舟的姐姐，不用大老远徒步去一趟沧海湖，省了不少事。余怀音本来想着就这样直接走掉，或去四圣地找于栩小少主，没想到轻红会邀请他。

　　“公子，公子，你随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余怀音跟蓝严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被他传上了好奇时歪头的习惯，“你们沧海湖好像不是很欢迎外人。”

　　“可你不是外人啊！”轻红兴高采烈的说，“你有小舟的魂魄，一定认识吴公子吧！哦……他叫吴不扬，是小舟的爱人。”

　　余怀音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嗯，我确实认识他。”

　　“那你就不是外人！”轻红笑呵呵的拉了余怀音的手，没注意到他有一瞬间皱起了眉头，“来吧公子，我想好好谢谢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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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歧挺能睡的，余怀音应了轻红的邀约后这人又睡了一会才慢悠悠转醒，醒了就听轻红劈哩叭啦说了一大堆，他刚睡醒脑子还没那么灵光，就明白这位公子是个好人，轻红小姐要带他回沧海湖。

　　这任性的大小姐脾气一向如此，看得出来方歧已经疲倦于劝她这件事了，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提，化了形就要带余怀音回沧海湖去。

　　刚才还看起来软软的男人忽然变成一只章鱼，余怀音受到的冲击有点大。

　　当他看到大章鱼蠕动着下海时，余怀音是真的想说不怪人类认为他是海怪，他这么完全的看了个全部都觉得后脊发凉，更别说那些可怜胆小的人类了。

　　刚入海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身体上的反应，比如说下意识屏息，或者胸腔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但后来自暴自弃了以后就好了许多，呼吸也没有不顺畅，胸腔的压迫感也小了。

　　从海里往上看，像是在透过一个蓝水晶看天一样，如梦似幻，叫人沉醉。

　　慢慢往下潜的时候，余怀音也是闲来无事，问：“你们沧海湖，来的人多么？”

　　其实他就是好奇吴不扬有没有来过，但他总觉得直接问出来的感觉不太好，就拐了个弯。

　　“嗯……算不上多，但偶尔也是会有人来的！”他们沧海人鱼本质纯真无邪，从笑容上就能看出来，“小舟就来过！然后……然后小少主来过！”

　　沧海人鱼原来不是妖怪，余怀音心想，忽然注意到什么。

　　“小少主？哪个小少主？”

　　“于栩小少主呀。”轻红说，还以为是这位公子比较孤陋寡闻不知道他们四圣地的事，还做了讲解，“大家都觉得于栩公子是下一任四圣地少主，所以就一直叫他小少主啦。”

　　这个余怀音知道，蓝严有跟他讲过。

　　“于栩来你们沧海湖做什么？”

　　天聊起来了，轻红没注意到这位公子竟然对小少主直呼姓名，说：“他是带朋友来疗伤的，呆了两天就走了。”

　　疗伤？

　　余怀音敛眉，问：“他那个朋友，是不是只有一只眼睛，脖子上有一条勒痕，手腕脚腕上又割伤，膝盖手肘也有贯穿伤？”

　　“对！”轻红的声音听起来兴奋的很，“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是我……朋友。”

　　“哦……”轻红的语气多了点后悔和歉意，“公、公子你不用担心啊！那位公子虽然伤口都很严重，但、但我们沧海湖的夜明珠入药后效果很好，他……他敷了药后伤口很快就复原了，你……你别担心了……”

　　复原？余怀音只觉得心脏被人揪住了一下，她说伤口复原，蓝严重新遇到于栩的时候魂息之法已经生了效，那时候他就是个只认识于栩的孩子，他……他那时候竟然……竟然浑身的伤口都没有复原？

　　余怀音蓦地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想让蓝严好好休息起来，把他关在清泉涧的一间屋子里，每天只许他出来走一走看一看。不许他操劳也不许他瞎操心别的，只能待在屋子放松自己。

　　但是这样就太自私了。

　　蓝严之所以喜欢清泉涧，那棵柳树之所以是蓝严恢复记忆的关键点，都是因为那是象征着蓝严彻底摆脱了“百墓山神界之王”名号的东西，只有在清泉涧，他才能只做蓝严。

　　若是在清泉涧里给他扣上枷锁，就像强行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能供人欣赏，再也不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了。

　　有些人就像天上翱翔的鸟儿，锁住他只能毁掉他，他就该自由自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