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76、第 76 章

　　离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神殿里出来的，他满脑子回荡的都是那封纯黑色的信，那个嚣张的“去”字。

　　楚莫寒要参加八王之会，之前不是一直都……怎么突然要参加这种会议了？那七天里他会住在哪？神界给他安排的地方还是……还是回去梅园？七天之后呢？七天之后他又要去哪？他会回鬼族么？然后再也不回来。

　　不要。

　　不能走，楚莫寒不能走，那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光散了，他要如何生存？

　　“楚莫寒！”

　　梅园的门“嘭”一声被摔开，响声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梅树上的鸟，扑啦啦飞到空中，飞出梅园。

　　没有回音。

　　离青慌了，面对着空荡荡的梅园，离青忽然有一种他被抛弃的错觉。

　　“楚莫寒！”

　　他跑进屋里，甚至打开了小小梅园里所有能打开的门。

　　没有，还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被抛弃的孤寂窜上心头，离青后退一步，无助的靠在墙上，抬起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又落到地上。

　　他累了，顺着墙蹲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也埋进膝盖里。

　　他应该回鬼族去了吧，应该不会再感应到他的气息了吧。这么想着，离青从膝盖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只眼睛。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来，掌心上一团凤火燃起。

　　开始是小到随便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火苗，后来却越烧越大，火苗朝着梅园外倾倒。

　　“！”

　　离青像只忽然受到了惊吓的猫，一下子就站了个笔直。

　　什么？他不是走了么？怎么……怎么还能……

　　离青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出神的看着掌心上的火苗。

　　他没走，他没走！他还在神界！

　　但是……

　　离青皱着眉头，狐疑的看着面前这座破的连个门都没有了的建筑。

　　火苗的确一直在往这里倒，楚莫寒真的在这？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地方好像是蓝家故居，他跟蓝家有什么关系？

　　对于蓝严来说，百墓山当然是最好的养伤圣地，可是就这么几天，而且楚莫寒也没有能自由出入百墓山的特权，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把蓝严安置在蓝家。

　　一个结界不够，还担心苏澜会突然跑过来，派了一群小鬼们守在门口。

　　不过当楚莫寒看到自家小鬼一个个鬼哭狼嚎在地上抱着离青大腿的滑稽模样时，鬼王终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家的小鬼战斗力好像不太够看。

　　“楚莫寒！”

　　而且离青这小子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离青到底还是害怕把楚莫寒惹得不高兴了，他家的小鬼打都没敢打一下，就硬冲冲的往里闯，随便这些小鬼们拖着自己。

　　“你到这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楚莫寒说，拍了拍手叫小鬼们回来自己这里，“回去吧。”

　　这一句“回去吧”是为了安慰这小孩故意说的，不想让他注意到屋里躺在破木头上的蓝严。

　　一般情况下来说，楚莫寒要做什么离青都不会拦，以前也有楚莫寒跑出去过，不过那几次都给离青留了条子，等离青找过来以后两个人互相冷脸，冷到最后离青拗不过楚莫寒，跟着他再回梅园。

　　这次有点不一样了。

　　楚莫寒经过离青的时候，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腕，拧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到了墙上，一条腿卡进他两条腿中间，说话间吐出的热气就喷洒在楚莫寒后颈。

　　“你到底来这干嘛？别想着糊弄我！”

　　墙上很不干净，也有突起的石块，楚莫寒的脸正好磕在突起的石块上，血顺着石块慢慢流下来。

　　找不着合适的理由骗着小鬼，楚莫寒闭了闭眼，哑声道：“离青，疼。”

　　“……”离青深吸了一口气，掐着楚莫寒手腕的手力道松了一些。等他冷静了十几秒后，离青送了对他的桎梏，把他转过来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楚莫寒脸上被划伤一道口子，离青看的心里难受，抬手用法术治好了他脸上的伤。

　　可下一秒，离青却又用法术捆死了楚莫寒的双手，一把把他双手扣在头顶。

　　“离青！”楚莫寒怎么可能意识不到什么，几乎是多年来养成的下意识，抬脚就要踹，“这不是梅园！”

　　离青被踹的多了，也养出了习惯，在他抬脚的一瞬间就又稳又准的抓住楚莫寒脚腕，而后顺着脚腕往上摸过去。

　　“是哪对你来说有关系么？”

　　“别。”楚莫寒敛眉，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企图躲开离青的手，“能不……呜！”

　　楚莫寒疼的牙都要咬碎，浑身肌肉紧绷的像是正在受什么酷刑。楚莫寒深知，他要是一直放松不下来，受罪的一直都是自己，便努力的吸气呼气让自己放松。

　　“离青……”楚莫寒嗓音都变了调，“能不能……好好……扩张一下再……进来……”

　　“……”离青抿嘴，安慰性的吻了吻他侧脸，“还没进呢。”

　　“放屁！”楚莫寒抬脚踢了踢离青后腰，“没进呢这是什么？”

　　离青又亲了亲他的侧脸，语气忽然就带了点委屈：“手指头而已。”

　　“……”楚莫寒动了动手腕，被捆的太死动不了，就干脆这样被捆着抱住了离青的脖子，头一次主动凑过去亲了亲离青嘴角，“那你待会，轻一点，后背太疼了。”

　　这孩子还是段位太低，被楚莫寒这么放软着姿态糊弄了几句，立马就收起了爪牙，摇起尾巴，就差晃晃耳朵以表忠诚了。

　　他给了楚莫寒他能给的全部，再给就只能把心挖出来给他。

　　这么一个被放在了心尖上的人，离青舍不得他疼。当即就用法力从无限空间里取了一件外衣披在楚莫寒身上，抱着他转身就出了梅园。

　　楚莫寒本以为蓝严这事就算过去了，至少做完以后能让他好好睡一觉。

　　没想到。

　　“你去那到底是干嘛的？”

　　又来了。

　　楚莫寒身心俱疲，想翻个身都被离青翻回来，必须要他面对面的在他怀里睡觉。

　　“我告诉你，但是你听完后就得忘掉。”

　　这一次“不告而别”之后离青留下了很大的心里阴影，就算胳膊被压得麻了也要抱着楚莫寒，恨不得两个人就黏在一起。

　　“为什么？”

　　楚莫寒被他勒的难受，推了推他的脸，说：“二选一，问了为什么就不告诉你去那干嘛了。”

　　离青经历了一番思想搏斗，果断放弃了不太重要的那个答案：“那你去蓝家故居做什么？”

　　“于栩将蓝严托福于我，百墓山去不得，只好送他去蓝家故居修养。”

　　离青一听，俩眼睛立刻就瞪得圆溜溜大，翻身压上楚莫寒，愣是给楚莫寒压得喘不上气来。

　　“蓝——”

　　楚莫寒被压榨了一晚上，觉也不让好好睡，那小脾气”唰“一下就上来，一把就把离青推开：“滚下去。”

　　离青又缠上来，问他：“你明明知道苏澜叫我取蓝严凤魂，你还把他接到神界来，你是在小看我么？”

　　“所以我叫你把这件事忘掉。”楚莫寒拍了拍离青的脸蛋，“只要你答应我不伤害蓝严，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身边。”

　　“真的？”离青又翻身上来，不过这次却用手肘撑住了身子，“那我要是……楚莫寒，我要是保护了蓝严，你是不是下辈子也不离开我身边？”

　　楚莫寒被他逗笑了，这次终于没忍住起身又给了他一个吻。

　　“嗯。”

　　……

　　八王之会，为期七天，七天之内，领主离族，赶赴神界。

　　以往的八王之会东方一从未亲身参与过，卿若在位时，从不让他们这些家族少爷参与倒如此重大的会议里来，苏澜将他病倒之后又没有实权，这八王之会便推迟了许久，这次这会，算是苏澜最重要的一场会议，这要是砸了，可有他受的了。

　　东方一此刻站在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身侧，听苏澜说这老头是个老臣，原来秋夜影太子殿下为政的时候就在，陪伴过卿若，如今虽是站在了余怀音杜若那边，却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大家都两列站着，中间留着四个人并肩行走的地方，给要来的各位领主们和百墓山四王准备。

　　最守时的永远都是光族三王，天界的领主甚至会提前到场。

　　是个姑娘，白灰色的衣裙，白粉渐变的外袍，头发高束成马尾，看起来英气十足，眸子里却还有褪不去的青涩，走过来的时候感觉不到她身上的凌厉和威严，能看出是个被迫到了这个位子的。

　　姑娘到东方一身侧的老头面前站定，对天帝作揖拱手，膝盖微曲，道：“我天界一族，愿天帝一切安好。”

　　苏澜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正襟危坐严肃的不行，对着姑娘点头致意：“多谢领主，愿天族也一切安好。”

　　姑娘受意，上前到王座之下留出的位置上站定，等着其他人的到来。

　　准时到的是清泉涧掌门和天山圣女夫妇。掌门高束着马尾，穿着极淡蓝色的衣衫，外面穿着白色外袍，手里牵着圣女的手，脸上带着笑，走的那叫一个潇洒自在。

　　反观圣女，披散着头发，一条坠饰挂在头上，白玉坠饰垂在额间，眉间还化有一朵白莲，穿着一身的白衣，一点都不像掌门那样阳光，冷着一张脸，眼里的冰冷就是在告知所有人“别来烦我”。

　　掌门面上虽是笑呵呵的如春风如沐一般，但这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威压却着实叫人不可小觑。而且这人也不像天界领主那般好性情，到了位置上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拱了拱手就算作打招呼，连苏澜的回应都不等，直接就拉着媳妇站到了该去的地方。

　　跟着掌门一块守时来的，有点出人意料，居然是前不久才打过架的百墓山三人。

　　最让人意外的，就是他们三个人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尤其是何易秋的声音，最让人忘不掉的就是何易秋那种一听就能气死人的声音。

　　何易秋：“别拉着我！”

　　于栩：“你能不能别这么墨迹。”

　　何易秋：“不想看见那口是心非的老狐狸。”

　　雾隐：“你们二位感情真好。”

　　何易秋和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趾高气扬谁都瞧不起的样子，眼里的不屑和不耐烦一点都不隐瞒，还带了极为明显的杀意。

　　掌门见了何易秋之后居然还主动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何易秋。”

　　何易秋看见跟太子殿下有关的人就来气，又想到原来这几个人联手把重伤的蓝严往自己那里一扔，一时间更加气不过，张口就回了一句：“滚。”

　　周围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都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哎……”掌门也跟着倒吸了一口气，“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呢。”

　　何易秋一边往他身边走一边说他：“无趣你别跟我说话。”

　　反正我也不想跟你说话。

　　苏澜正要说些什么，忽地见神殿外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头发在脑后绑成一小缕，一身的黑衣劲装，背后背了把用黑布包着的剑。他进来时来了股暗族才有的寒风，吹的东方一不受控制打了个冷颤。

　　清泉涧掌门从不在外人面前掩饰他和魔王的关系，见了久违的好友，连自己的地方都站不住，一下就跑过来一巴掌拍在魔王肩上，喜道：“啊，墨染你来了。”

　　魔王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回了掌门一巴掌：“嗯，来了。”

　　而后看向圣女，笑容又柔和又暖：“好久不见了洛希。”

　　圣女也露出了来后的第一抹笑，是给魔王的：“嗯，好久不见了。”

　　众人不得不议论纷纷，就连东方一身边的北辰月都扯扯他的袖子，悄声问他：“这掌门当真与魔王关系如此之好啊？不会是故意作秀给咱们看的吧。”

　　“人家有病么？”东方一回了个白眼给他，“好到都直呼姓名了，怎么作秀？掌门就罢了，你觉得圣女像是会陪人作秀的性子？”

　　北辰月瞥了瞥圣女那冷若冰霜的样子，越看越觉得此女着实不好接触，便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八王之会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跟领主们聚会没什么两样，头日里来都自由得很，在神殿上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受限制，所以掌门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跟人打招呼。

　　紧随魔王其后的便是冥王。

　　冥王这人虽不像血王鬼王那样整日里都找不见人，却也是有些神秘色彩的，毕竟一般情况下也没人愿意主动往冥界那么个地方跑，时间上了，大家对冥王也多了些好奇。

　　长相倒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头发随意扎了一下，却不显懒散，整张脸也是写着“别靠近我”四个大字。

　　掌门左寻萧悄悄戳了魔王辛墨染一下，问：“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出来雾隐是月夜的妖灵化形啊？”

　　“我说？”辛墨染看了一眼站到自己对面的冥王月夜一眼，一边回以笑意一边说，“神界里没有法力感应能力这么强的人，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你会觉得雾隐是月夜的妖灵？”

　　左寻萧一想，觉得的确是自己多想了。

　　血王来时，神殿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躁动。就连左寻萧辛墨染都有点好奇的扭头，他们也好久没见佐安翎了，自他解决了血族内乱之后，他就跟离尘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唯恐天下不乱。

　　血王佐安翎变得有点多，原先他眸子里与人对视时还会有点笑意，嘴角也不是像这样一直往下弯着，也不穿红色的衣服，头发也一直都高高束起的。

　　自从他徒弟死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辛墨染偶尔会去看看他，看了和没看一样，心病难结，他笑不出来。

　　佐安翎在辛墨染身侧站好后，倒是难得的主动与辛墨染说话，不过说的却不是和他们有关的话题：“听说蓝严回来了？”

　　“回来了。”辛墨染说着，忽然想到原先佐安翎有手把手教过蓝严如何掌控水系元素，以为也是有着爱徒之心，便又补了一句，“刚离开魔界，估计很快就要去找你了。”

　　佐安翎“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真正引起了轰动的，是真正意义上失踪甚久的鬼王。

　　而他到来的方式也很配合他的失踪。

　　最先入了众人耳朵的，是一阵短促的清铃声，只有一霎，响过便消失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同时响起的，极为沉重的闷铃。

　　闷铃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要大，响在人心里，只觉得像是有一块巨石在压着胸口，一块不够又有两块、三块……直到要把人压垮才算作数。

　　后来随着闷铃出现在人们耳中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是赤足的。

　　八个鬼尸排成了两列，每个鬼尸眼里都黯淡无神，眼眶里却有两行血泪流下来。他们抬着一座血红色的轿子，轿帘上的流苏底端挂着一颗颗小巧精致的黑铃，随着轿子的移动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鬼尸把轿子放下后就烟消云散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轿子。

　　和于栩昨天见到的不太一样，昨天是个纯黑色的，看着就让人很有压抑的感觉。这个颜色看着不如黑色压抑，却莫名叫人胆颤。

　　这神出鬼没的鬼王到底有多少轿子？

　　离青就坐在神殿的房梁上，他知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几个领主和三个百墓山之王身上，不会有人注意到头顶还坐着个人。

　　他不是第一次见楚莫寒身边的小鬼，却是第一次见到抬轿的鬼尸。

　　昨天闯蓝家的时候他还以为那几个可怜兮兮抱着自己大腿的小鬼就是楚莫寒的手下了，头次见这么威风凛凛的鬼尸，终于叫他意识到了一件他一直以来都在忽视的事情——

　　他是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