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73、第 73 章

　　墨云影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谨慎的余风上神居然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进了这座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府邸，不过当他感知完府邸里的情况走到余怀音身边时，他知道了。

　　“！！！”

　　和他朝夕相处的小兔子，估计是在有意识地时候被人开膛剖腹取了内脏，所以表情才极度地扭曲，扭曲到……根本就不是能出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被这样的画面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想问“为什么”，出了口的却是呜咽。

　　他的牙齿打着颤，说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说话的时候眼落到嘴边：“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余怀音说不出话来，地上殷红的血已经干涸，凝固在一起，勾起血红色的回忆，充斥着余怀音的大脑。

　　短短两天，两次梦魇爆发。

　　他知道蓝严哥哥会能压制了梦魇的安神咒，却不知道蓝严将安神咒附在了他的元丹上，连同着他的元丹一起保护着余怀音。

　　梦魇回神的那瞬间，余怀音看到一直以来压制着梦魇的玉佩上又多了一条裂痕。

　　“墨公子。”余怀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指同样抖得不行，“先……先回去吧。”

　　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到小兔子身上。

　　相伴了上万年的伙伴惨死自己面前，墨云影一时半会还找不回自己的理智，只能顺着余怀音的话说：“……好。”

　　余怀音手掌颤抖着，用了一张灵符，来冰封小兔子的尸首。

　　然而他才把手伸到小兔子的肩下和膝窝时，才稍稍用了一点点的力气，小兔子的头，便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顺着地面的凹陷滚向了墨云影脚边。

　　和头颅上的眼睛对视的时候，墨云影的心理防线“轰”的一声崩塌，他再也承受不住心理极大的重创，意识渐渐飞远，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墨公子！”余怀音喊他，不知该先管他们两个哪个好。

　　可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饿极了的狼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引了余怀音注意。他抬头看去，从前面的拐角处出现了狼群，一个个都红着眼，满嘴血淋淋的盯着自己。

　　御妖术？

　　余怀音大吃一惊，心说这种早已失传甚久的法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恐怕还不止是单纯的御妖，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御妖，因为余怀音从没听说过谁家的御妖术在控制了妖怪以后会在颈上缠绕一圈藤蔓。

　　五角灵符阵“轰”的一声显露出来，余怀音挥手，狂风卷集，七星连阵在空中露出了模样。

　　……

　　蓝严有很长时间没回四圣地了，上次回来匆匆和于栩说了几句话就走，也没去看看少主和苍瞳少爷。

　　他本想先取了凤魂再去的，但于栩说，他凤魂离体太久，取回以后会有不小的反应，要他先去看了少主再回来取凤魂。

　　凤族和他印象里的没什么变化，那片火梅林依旧开的热情，只是少主却没在梅林下站着。

　　心柔心渺两姐妹还是六世以前那么热情，逢人便笑。

　　她们见了蓝严的第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位公子，还是心渺最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公子可是……蓝严？”

　　“是我。”蓝严说，“少主方便么，我想看看他。”

　　“方便！”心渺没控制住自己的惊讶和欢喜，“真的是蓝严公子啊？我的天啊，自上次告别已有六世不见，公子可叫我们想的很！”

　　少主的情况比蓝严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凤族是人界夏季的气温，平日里穿个稍厚的长衫都会热的出汗，少主却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还盖着被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看着就热，他却冷的发抖。

　　“少主？”蓝严不敢大声叫他，怕声音大一些都会让他受到惊吓，“少主，我是蓝严。”

　　离尘慢慢睁开阖着的眼睛，一双凤眸已经失了一些光泽，没了一些活气儿。他手上那杯茶还热的冒着烟，离尘却觉得茶已经完全凉了下来，便放到了一边。

　　“蓝严啊……”离尘对他笑了笑，“咱们也有……六世不见了吧。”

　　“嗯。”蓝严点头，一边握住少主伸过来的手一边在他床边的木椅上坐下，“六千年不见了，少主您……还是没变。”

　　“你行了吧。”离尘苦笑道，“不用说这种话，我自己身子什么情况，我知道，用不着你安慰我。”

　　蓝严觉得自己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自他失忆时高烧烧坏了身子此后，体温一直偏低，手冰凉凉的不行，每次余怀音要握他手时都要先用了阴阳术。

　　但他没想到他居然遇到了比自己手还要冷的人。

　　“少主。”蓝严眉眼里流露出心疼，握着离尘的手不由得握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突然……这样？”

　　离尘又苦笑了一声，声音愈发的虚弱：“我自己做的孽罢了。”

　　他顿了顿，而后又说：“我孩子是天煞孤星，又双目失明，本就需要我和苍瞳给他加倍的关爱，可……我们却没做到。生他的时候我险些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此后苍瞳便一直不太喜欢他，而我又留下了命根，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时甚至要在床上躺上几天才能下床。离青他……自小便爹不疼娘不爱，身边只有个帮他以煞制煞的鬼王，也难怪心里难受……”

　　蓝严想到取了自己血的战龙凤剑和苏澜身边的凤族，又想到少主忽然虚弱到命不久矣的原因，惊道：“少主……莫不是……”

　　“嗯。”离尘点头，“我被自己的孩子，刺伤了元丹，是战龙凤剑，好不了了，只能等死。”

　　蓝严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谁做错了？谁都没错。

　　孩子不过是不理解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疼爱他，妈妈不过是做不到给予本就心理敏感的孩子加倍的关爱，爸爸不过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个人。

　　谁都没错，却偏偏有着逾越不了的隔阂。

　　蓝严知道自己安慰不了离尘，便不再继续这个惹人悲伤的问题：“少主，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离尘沉默了一会，抬起了另一只手，“你过来一下。”

　　蓝严好奇，将自己的额头贴到离尘冰冷的指尖上。

　　不等他问“要做什么”，忽然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魔力从额间传到四肢百骸，一直堵着法力流通的塞子在这一刻“砰”的一声就被拔掉。

　　火凤和水龙显形，也没张扬的在外面飞一圈，就乖乖巧巧的站到蓝严背后，垂着头，等候着主人的命令。

　　这是解除了魂息之法。

　　魂息之法解除，魔力法力登时回到巅峰状态，蓝严身体骨骼又大了一些，侧脸上的棱角愈发的分明起来，眸子里的暗色也多过了火色，眼上的伤痕颜色淡了些，不至于那么狰狞可怕。

　　这才是神界之王最完全的样子。

　　完全的复原后，蓝严又高了一些，手指依旧纤细，手掌却跟着大了一点。他握着离尘的手，突然觉得少主的指尖越来越冰凉了：“少主？”

　　“当初给你的魂息之法本就做了些手脚。”离尘笑道，“你醒后无依无靠，我总归是不忍见你那样落魄。”

　　不管是因为他的母亲是离尘曾经的朋友，也不管是他是恩人的徒弟，离尘本性虽是以杀戮为喜好的凶兽，但经过长年累月的压抑，他这个不死鸟，竟渐渐失去了他的傲性。

　　“对了。”离尘忽然问，“你是不是……不能修成朱雀，只能是不死鸟？你又往上修炼的打算么？”

　　蓝严想了想，明显犹豫了很久：“本来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的。”

　　离尘捕捉到重点：“本来？”

　　说完，离尘猛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到蓝严手上去找，果然在他右手无名指上见到了一枚血色戒指。

　　“缔结婚约了？”离尘诧异的不行，原来没听说过蓝严有爱人这件事，“和谁？”

　　“你没见过的。”蓝严下意识的想要藏，脱口而出了才觉得藏不藏的都无所谓，“掌门的小徒弟，就……他们神族说的余风上神。”

　　头次说“余风上神”三个字，还有点难开口。

　　“哦……我知道那孩子。”离尘说，“原先苍瞳算是和他共事过的，跟我提起过，是个好孩子。”

　　蓝严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也没接话。

　　离尘又问：“然后呢？想给他生个孩子？”

　　蓝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个透透。他先是点了点头，点了一下就叹出一口气：“本来……唉……掌门同我分析说苏澜是蓝家或落家的人，有想要找我，我担心我这边一旦出事，那孩子真的会承受不住。本想给他留个念想的，但我……也担心孩子非但不是念想，还是把他拉入深渊的那只手。孩子这件事本就是突发奇想的，我还是得……再深思熟虑一番才行。”

　　他怕的是怀音那执拗的性子。

　　也是多亏了预知梦有时能梦回以前的事情，他梦到先前在人界与清泉涧的那片森林里，余怀音的一番话，他说“你要走最好走的我永远都找不到，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丢下我一个人的后果”。

　　这话虽然强弩之末的感觉很多，却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那这次侥幸没能知道那个后果还是拖了“散忆”的福，“散忆”清除了怀音脑海里关于自己的记忆，他不记得这句话，也不记得那份执着。

　　蓝严现在是这样庆幸的，却丝毫不知他家的孩子已经恢复了记忆。

　　蓝严担心孩子留下以后不但没让怀音有着念想，反倒还成了束缚着他的枷锁。

　　如果他真的出了意外死于非命，他完全可以拖于栩或者别的人再一次清除了余怀音的记忆，让他去过更好的生活，就算他一辈子不娶在清泉涧，或是人界，哪怕是人界住着，也总比跟着自己受尽非议、吃尽苦头好好得多。

　　越想蓝严越觉得余怀音和他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上次偷袭了怀音的混蛋东西看到了他的凤翼，知道了“蓝严和余怀音可能有不正当关系”这件事的话，蓝严可能真的会选择借这次机会不告而别。

　　还是少主看出了蓝严的心思，当机立断便把他拦下：“不要。”

　　蓝严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嗯？”

　　“不要丢下他一个人。”离尘说，“曾经我也觉得是我在拖累苍瞳，我也曾不告而别过，但是后来，当他一身狼狈站到了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是错的。我跟他在一起确实会给他带来麻烦，可我离开后对他造成的伤害更大，他爱我，所以会不顾一切去找我，在这期间，没人能找的到我，却找的到他。”

　　离尘顿了顿，双手交叉起来，郑重而又苦涩：“只要那孩子爱你，愿意用他的余生去找一个不告而别的你，他就会留下把柄，今天他们不知，明天后天呢？总有被人知道的一天。一个两个好心人可能会帮忙隐瞒，十个二十个呢？会一直都有好心人替他隐瞒么？不会的。蓝严，我现在也是过来的人了，听我一句话，既然你们心意相通，那这便是你们最大的武器，毁不掉也拆不散的。”

　　蓝严沉默少许，对着离尘点了点头，说：“是，我知道了少主。”

　　能帮到一点是一点，离尘只想在自己油尽灯枯之前，尽可能的帮助蓝严解决他的困难，尽管他能帮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不知是窗子没关好还是说了太多话情绪起伏大了点缘故，离尘忽然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开始是简单的咳嗽，后来越咳越严重，等蓝严拿了帕子来时，那帕子便染了血。

　　蓝严也跟着着急，他什么恶疾都治过，什么毒药解药都研究过，可他研究来研究去却始终知道心病难治这一点。

　　少主的身子至今虚弱至此，不单单是元丹受了伤的缘故，他心里受了创，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

　　“少主。”蓝严小心翼翼的叫他，“我……我其实刚刚就想问您，您的元丹是不是……不在身上？”

　　“……”离尘试着瞒他，嘴唇刚一张开就看到蓝严的表情，便知道是瞒不过的，“离青想要，我就不能留在身上。”

　　白白给四圣地带来麻烦。

　　像离尘这种凶兽，元丹受伤了其实并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毕竟灵魂养丹，可他的元丹不在体内，灵魂也起不到作用。

　　“这样吧少主。”蓝严说，“您，同我灵魂交换吧。”

　　“嗯？”离尘抬头看他。

　　蓝严说：“战龙凤剑对灵魂也有伤害性，元丹和灵魂起不到互补作用，反倒是一天天的拖坏了您的身子，我的凤魂一直养在泉涌之灵里，能……多少帮到您一点。”

　　“别开玩笑。”离尘皱了皱眉头，“你此次回族不就是为了取回凤魂……”

　　“没开玩笑。”蓝严说，“那您若是不放心的话，不如……”

　　“不用。”离尘打断的果断，“我知道你的凤魂能帮我养身子，真的不用孩子，我已经这样了，无非是再多活多久而已，你好好的，别被我连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离尘又说，“墨染已经同我说了，我知道神族想干什么。”

　　这倒是让蓝严没有想到，他看了离尘一会，小声问：“少主您……不是在唬我吧，这件事情我知道的都算早的了，那我还不知道具体内容呢……”

　　离尘失笑，拍了拍蓝严的肩膀，眼神忽然就多了冷意，他说：“用你的神魂开启献祭之法杀我，还能为了什么，为了要火羽灵。”

　　蓝严歪头。

　　离尘接着说：“献祭之法中，最严重的便是以灵换灵，元丹为主，妖灵为辅，圣物巩固，术成则可控制神兽，或者凶兽。最好的灵魂便是神族与凤族的混血，最好的元丹也是凤族的。他有了你，就一下子有了两个最稳固的条件。”

　　蓝严更是不理解：“这和火羽灵有什么关系？你死了火羽灵不应该会自我封闭么？怎么可能会落到他们手里？”

　　“所以才要神族与凤族的混血。”离尘说，看着蓝严时，眼里的冷意便不自然的少了几分，“神魂有自然而然的优越，而火羽灵又亲近凤魂，若你再成功修炼为不死鸟，那说成是我的继承人都没有问题。到那时，只要我一死，火羽灵无主，献祭之法的阵眼上摆着你的元丹和灵魂，它自然而然会亲近过去，待火羽灵入阵，妖灵圣物便发挥作用献祭于火羽灵。火羽灵关系着四圣地的生机和存亡，有了火羽灵，四圣地就是囊中之物。”

　　“可是您说……”蓝严咽了咽口水，“您说离青……想要您的元丹。”

　　“这是我不敢死的原因。”离尘说着，死死扣住了蓝严的手腕，“我怕离青是你的代替品。”

　　想法得到了证实，蓝严却突然不想接受：“什么？”

　　“离青，他不仅是神族和凤族的混血，他还是不死鸟的儿子，是全天下最像我的人！”

　　少主说这话的时候，额上青筋暴起，眼里被杀意掩盖下的悔恨和心疼，他握着蓝严手腕的手都在抖。

　　“离青不知道这献祭之法，不知道他要以灵换灵，他得了我的元丹，就是第二只不死鸟，他身上全都是我的气息，太容易误导火羽灵了，他……我……我怕他……被那人当了枪，他自己却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