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72、第 72 章 那是一颗糖

　　吴不扬本来也没有很在意墨镜湖到底怎么样了，他到魔界来有自己的私心，工作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他见魔王和月寒小姐都有那么一点点拒客的意思，便不上赶着惹他们嫌弃，后退一步拉了下余怀音，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方便打扰了，大前辈，跟你单独说两句话行不行？”

　　余怀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抓了下头发说：“行吧。”

　　心不甘情不愿的。

　　吴不扬看得出来，便直接步入正题：“大前辈，你知不知道那些站了你这边队伍的人都是怎么想你的么？”

　　余怀音歪了下头，捕捉到一个小重点：“你怎么知道我知道站队的事？”

　　“韩亦无说的。”吴不扬说，“他说他上次回来魔界的时候见到你了，和你还说了几句话，给他激动的不行。”

　　这有什么可激动的？余怀音稀里糊涂的想。

　　然后问：“怎么想我的？”

　　吴不扬说：“他们在苏澜手底下没有多少出路，不如把希望压在你身上。虽然他已经在极力的压制了，但还是掩盖不了，他专政很严重的。”

　　余怀音敛眉：“何以见得？”

　　“大前辈你可能不知道，就现在的四大家族里那几个少爷小姐，多半都是他榻上的宠儿。”

　　这倒是让余怀音没想到了，他问：“你别是夸张了，他哪来的人格魅力？”

　　“就是有啊。”吴不扬说，“你这边有那么几个是神宫当值的，隔三差五就能看到穿着斗篷的人进去，男女都有，不一会就有声音出来，不堪入耳的很。”

　　余怀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恶心，他眉头皱的更死，问：“然后呢？和他专政的严重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吴不扬不由自主有了那么一点咬牙切齿，“宠儿得宠就得了权利，在神界便可以为所欲为，苏澜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严重了才会装模作样管一管。除非是执行官这样，举着证据跪在神殿门口，惹了一片喧哗，这才逼了苏澜处理南羽。”

　　这件事余怀音也是略知一二，听他一个远在神界断雾山隐居的大妖怪朋友说的。

　　刚开始听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玄幻，毕竟……神界个个都心高气傲，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俯首称臣。

　　“没人造过反？”余怀音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说法可能不太准确，又换了一个，“神族不是……个个傲气的很么？”

　　“那也抵不住实力差距啊。”吴不扬戳破事实，“原先不是没有过起义的情况，被苏澜虐杀了，不仅没威胁到苏澜，还当了无辜的鸡被杀给猴儿看，下场太惨烈，没人敢挑衅。”

　　吴不扬还担心大前辈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特地做了个超级详细的解释：“比您当时一招秒杀一片还要过分的多……的多。”

　　余怀音：“……”

　　其实他不解释倒还好，一解释就让余怀音有点哭笑不得。

　　如果不是杜若给他做过换位思考，他压根就意识不到他和神族那些人的实力差距。

　　想到这，余怀音没忍住想了想蓝严哥哥，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蓝严哥哥实力超绝，自己这样不入流的三把刀都能秒杀了神族那些烂泥，那蓝严哥哥肯定没问题。

　　吴不扬注意到大前辈竟然在走神，便大了胆子走进余怀音，戳了戳余怀音的肩膀：“大前辈，你怎么走起神了？”

　　“嗯？”余怀音回神，“哦，没事，你继续说。”

　　关于苏澜暴政和宠儿得权一事只是个引子，为了减少大前辈一点警惕心好让接下来的对话能很顺利一点而已。

　　吴不扬侧头看了看余怀音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问他：“大前辈，那时你拦我的时候说……但凡那破东西能把他带回来，你也不会留在神界……那个他……是蓝二少爷么？”

　　余怀音没怎么听说过蓝严“蓝二少爷”这个称呼，经吴不扬一提竟完全意识不到蓝二少爷是谁，顿时眉头就皱的更死，问：“蓝二少爷是谁？”

　　吴不扬诧异的不行，眼睛都瞪的老大，心想难道是那个老头子和那个神将在骗自己？

　　但他还得决定要试上一试。

　　“蓝二少爷就……蓝严啊。”

　　“哦……”余怀音长舒一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但眼睛里含了点冷意，这样淡淡的看过去竟让吴不扬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也像是领地即将要被冒犯到的猛兽。

　　余怀音睨了一眼过去，带了十足十的杀意，冷声道：“你在神界都听说了什么？”

　　果然没骗人，吴不扬心想，大前辈这个反应可是实实的把他自己给出卖了。

　　“毕竟那日火凤飞回百墓山是人人皆知之事，您这边的人有不少是神界老臣，对过去的事都知道一些，恰巧又有神将在神宫里听到了蓝严的名字，保不住会嘟囔几句。”

　　吴不扬说完后许久都不见余怀音回话，不免胆战起来。

　　他对这位大前辈还是不了解的，那时虽是苦苦哀求了他陪自己去禁书阁找办法，不过是他看自己可怜罢了，说到底他对大前辈就是一无所知的状态，这样贸然触怒大前辈，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他没想到，大前辈居然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便莫名其妙的冷笑了一声。看他一副随意的样子，吴不扬却总觉得大前辈已经提起了法力，就等着听完情报杀了了事。

　　“老臣说什么？”余怀音问他，却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无非是蓝严杀害了落家，此等心胸歹毒之人万万不可归去神界。神将又听到了什么？无非是‘余怀音身边的女人在用心头血救他的时候，背后出现了凤翼’。”

　　余怀音笑容不减，虽是最为普通的微笑，吴不扬却觉得这笑容里嘲笑的意义太过深刻。

　　“我说的对么？”

　　余怀音的眼睛像猎鹰的盯住了他心仪很久的猎物一样，让人胆寒，也叫人汗毛倒立。

　　吴不扬没说话，余怀音却得到了答案。

　　他离开靠着的墙面，直起身子来回走了几步压抑怒火，一张无法弯折的灵符不知何时夹在了余怀音的两指间被他把玩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甩出去割破吴不扬的脖子。

　　“你回去告诉他们。”余怀音手指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睛也直直盯着吴不扬的眼睛，“若是真想靠我过上好日子，有三点是他们必须遵循的。其一，哪怕是效忠于蓝严的，都不得张扬。其二，尽一切可能，保护好执行官。其三……”

　　余怀音顿了顿，手指间的灵符忽然变了一个面。吴不扬知道，他要说他最无法容忍的一件事了。

　　“你们口中的蓝二少爷，他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别再让我听到有人这样叫他。”

　　他这话里威胁的意义太重，让人没办法无视围绕在周围扑面而来的杀气。

　　不等吴不扬回答，余怀音又开口道：“蓝严，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想拿命去保护的人，谁敢对他不敬，也别怪我不客气。”

　　是认真的，太认真了。

　　他对蓝严的爱是倾尽了一切，哪怕是与全天下为敌都在所不辞的。

　　“我知道了。”吴不扬垂下眼眸，这颗逆鳞太过牢固，他还不想死，所以也不会犯傻去主动触碰，“我会如实转告前辈的话。”

　　余怀音点点头，说到了蓝严他就忍不住想前日在自己怀里求得信任说“成亲”二字的人。

　　他一个从来都不在意外人眼光，从未想过要为自己辩解一下的人，居然害怕自己的误解，迫切的想要袒露的干干净净都告诉了自己。

　　余怀音对蓝严是倾尽了一切的爱，蓝严对他又何尝不是满分的信任和爱恋呢。

　　蓝严还失着忆，他没有关于余怀音的记忆，却还是坚定不移的信任着他，把他能给的全部的爱意都给了余怀音。

　　“对了。”余怀音忽然想到今早蓝严与于栩的对话，“有件事，想麻烦你帮我注意一下。”

　　吴不扬听他语调已经恢复了最开始那个不冷不热的样子，便知道“约法三章”一事算是翻过了页，也就不再弯着腰，说：“您说。”

　　“苏澜身上有死气”这件事余怀音也在意的很，他对吴不扬说：“帮忙多留意一下苏澜的情况，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个纯粹的神族。”

　　吴不扬也不知道大前辈这个疑惑是从哪里来的，他也不敢多问，便应了下来：“好。”

　　余怀音注意到吴不扬似乎还有话想说，便问：“还有事？”

　　“有。”吴不扬点点头，“关于蓝严公子，苏澜那边其实也是有一点想法的。”

　　“什么想法？”

　　“神将说……苏澜对蓝严公子是有欲望的。”

　　余怀音歪了歪头，给了吴不扬一个好好措辞的机会：“什么欲望？”

　　吴不扬跟大前辈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十分果断：“苏澜想要蓝严公子。”

　　“……”

　　……

　　消息给的让余怀音有点头疼。

　　蓝严见他自回来以后就一直皱着眉头，便知道是那个客人说了什么让余怀音心情不好的话，便问：“怎么了？”

　　余怀音抬头对蓝严伸手。

　　蓝严歪了下头，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余怀音的掌心里，又问：“来的人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余怀音手上用力，把蓝严拉进了自己怀里，“就说，四大家族里的少爷小姐们，有不少都是苏澜榻上的，还说……”

　　余怀音沉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哥哥，你从前认识苏澜么？”

　　“苏澜？”蓝严好奇，“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我确确实实是不认识他的。”

　　“可是他说苏澜对你有欲望。”

　　“对我？”蓝严也惊讶的不行，“先前掌门同我分析过，今日于栩又说他身上有死气，那估计就和我想得一样了。他应该是老神族，不是蓝家就是落家吧，除了他们，神界里没有别的人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了。”

　　余怀音问：“他族呢？”

　　“不会。”蓝严否定的果断，“他族里我没有仇人。”

　　战龙凤剑取血和贴骨面具被烧毁两件事有点打乱蓝严的计划，当初于栩信誓旦旦的保证说那贴骨面具绝对不会被烧毁，任何火都不行。

　　谁知道他就爆发了一下法力，就被凤火烧的一干二净了。

　　他本打算着报完仇就不再藏着掖着，神界要打就让他们来。谁知道横空冒出来一个对自己有欲望的苏澜，倒是让蓝严平白无故多了分担心。

　　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有了种莫名的恐惧，他被虐杀过一次，害怕再次落到别人手里再被虐待、折磨。

　　想到这，蓝严觉得他得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策略了。

　　“怀音。”他叫道，“我要回四圣地一趟，你在魔界等我。”

　　恢复了记忆的余怀音就很能明白他的蓝严哥哥在想什么，问：“你要取回你的凤魂？”

　　蓝严虽是好奇，却也没把疑问问出来，只点了点头，说：“我本以为苏澜单单是想杀我……他身边有个凤族，但凡想到了我和于栩的关系就能知道我凤魂在哪，我不能拉于栩冒险。”

　　余怀音握着他的手吻了吻，问：“不要我陪你么？”

　　“不要了。”蓝严说，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四圣地排外现象太严重，你就在魔界等我吧。”

　　“好吧。”余怀音撇撇嘴，“那我替小少爷照顾小公子好了。”

　　说是照顾，其实余怀音也插不上什么手。

　　小少爷虽然是被冥王大人以“出去玩了太久”为由强行叫了回去，但临走前还抓着小公子的手念念不忘，嘟囔着什么“等我应付了我爸就回来”。

　　一点都没有冥界小少爷的自觉性。

　　而且……

　　余怀音靠着门框喝着茶，一个人守着一条小白蛇和一个老大不小的人的魔王大人，觉得这里完全就不需要他。

　　“那个……”魔王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了余怀音一眼，扭头的时候还极力保持了身子的平稳——不然会吵醒在自己膝盖上睡觉的小师妹，“小兔子快回来了，你去接她一下吧。”

　　“小兔子？”余怀音这才想起来这几天一直都没见那只蹦蹦跳跳爱吃糖的小女孩，“她去了哪里？”

　　“回家了。”魔王说，“她们玉兔一族是游离在魔兽和妖怪以外的族群，每月都要回家几天，算算日子今天就回来魔界，她不认路，我怕她跑到狼族那边。”

　　兔子跑进狼窝，兔子发着抖害怕狼把她吃了，狼也发着抖，害怕吃了兔子魔王大人找上门来，仔细想想这画面其实还有那么点搞笑。

　　墨云影毛遂自荐和余怀音一起。

　　路上实际上是有点尴尬的，因为余怀音和墨云影两个人的共同语言实际上并没有很多，但这么走着若一句话都不说又着实尴尬的不行。

　　“那个……”余怀音率先开口，“你能和我讲讲韩亦无么？有点好奇。”

　　“可以啊。”墨云影说。

　　墨云影原先是墨镜湖的大儿子，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亲爹教训了一顿扔进了牢里，误打误撞被前任血王——血染小姐救了出来，此后便一直效忠血染小姐，后来血染小姐和太子殿下隐居，他就受邀到了魔界，就一直在魔界住了下去。

　　他这个人自小受着极其高等的教育，言行举止，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能看出他曾经是个大少爷的事实，优雅从容，彬彬有礼，跟人说话的时候带着不会让人尴尬的暖心微笑。

　　墨云影说：“韩亦无有个姐姐，叫韩亦然，姐弟俩被虎族养大，一次魔界内乱之时，有个神族下来处理，处理的不错，就是走的时候遭人暗算魂飞魄散了，姐弟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双双失踪，韩亦无记忆受到了损失，前几天才想起来就回来看了一眼，韩亦然就完全没了消息。”

　　余怀音问：“没找过么？”

　　“找过啊。”墨云影理所当然的说，“怎么说都是魔界的一份子，就算是意思意思也得找。贺爻公子和他夫人找了很久都没找着，魔王的魔法也寻不到踪迹，我们只好当她已经遇害，不然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关于韩亦无，余怀音确实有点在意的地方。

　　上次在人界他拦自己的时候他就有感觉，他好像没有灵魂，不管是魔力还是法力，感觉都像是少了一股灵魂力，没有灵性。

　　他回家的时候离得稍稍近了些，余怀音本想趁着那个机会再好好感应一下的，没想到也不长的时间，韩亦无居然又有了灵魂！

　　搞得余怀音有点头大。

　　“其实你下次遇到他的时候，完全可以亲口问他的。”墨云影说，带着余怀音绕开了一个妖群的结界，“他对于自己的遭遇应该恢复了一些记……忆……余音公子，你看那是不是一只脚？”

　　突然被墨云影拉住，余怀音还短暂的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一家门户大开的府邸里，盆栽后面好像确实有一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

　　就是太白了，才显得脚上的淤青和血痕格外明显。

　　余怀音和墨云影不约而同地上前走了几步，走到府邸门前，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孩子的脚。

　　余怀音忽然想到自己那时在心里想的一个玩笑，登时背后就一股一股的冷汗往下落，拳头也不自然的握紧。

　　他太过迫切想证实盆栽后面的人不是玉兔，都忘了感应一下这府邸里还有没有人。

　　快要走到盆栽旁边时，余怀音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余怀音低头一看，那一瞬间，好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

　　那是一颗糖，原先小兔子给过他的。

　　余怀音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过去的。

　　当小兔子那张本该一直露着甜甜的笑容扭曲在余怀音面前时，余怀音觉得他被判了死罪，被打入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