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53、第 53 章 你就是一个

　　在这么一片荒凉的地方找人其实是比较容易的，但是要找一个常年习惯了暗卫生活的雪豹……就平白无故多了些困难。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有人在盯着自己，从他们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蓝严就注意到了他们。

　　两个人，一个杀意重些，另一个似乎只是专门为了找人的，除了第一眼外，没感觉到他的第二道视线。

　　被人盯着的情况下就让蓝严有些束手束脚，他没办法光明正大的把银叫到自己身旁，更何况他也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觉得银可能会逗留银心。

　　毕竟他觉得银也是有可能按照小太子的想法乖乖留在了桃花源。

　　虽然很不符合一个大妖怪的形象，但是却符合了小太子护卫的角色。

　　问：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怎么悄无声息的使用能暴露了自己身份的自创魔法，和一个众矢之的见面？

　　答：不叫监视的人发现。

　　蓝严闭上眼细细感应了一下那人和自己的具体距离，摸清位置后又往前走了几步——这里就是那个人的视野模糊区了。

　　在这个位置做一些细小的动作便不会被他看到。

　　“双生”这个魔法他记不太清创作的过程了，好像是做梦的时候梦到有个青年在冰火中保护了自己，一下子就让他想到总是在保护别人的自己，于是第二天就出现了“双生”这个魔法。

　　它会以水流为主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完全相同，思维、意识、下意识的小动作，包括自己都注意不到的一些细节它会全部复制下来，也能使用自己会的所有魔法和法术，就是一个翻版的自己。

　　如果防御力再高一点就是完美之作了。

　　“双生”好是好，但它太弱，随便一个火球、水球或其他的什么扔过来就能原形毕露。

　　所以一般情况下蓝严只用它脱身或混淆视听，那会在清泉涧和柳鞅对峙的时候，他就是靠了“双生”从柳鞅手里救下自己一命。

　　用出“双生”的那一刻便会出现两个蓝严，等他开始下一个动作的时候两个人变会分离开，水人会稍稍向左偏一点点，这个动作结束，水人便会像个真人似的按照蓝严大概的指令随意走动。

　　这里已经是高楼上那人的模糊区了，只要他迈下这一步后就消失，那人根本就不会发现真正的“白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弱不禁风的水人。

　　身为一个结界大师，蓝严抬抬手就能布置出一个绝对隐匿的结界。

　　站在结界“守株待兔”的时候，蓝严突然想，但凡施展结界的时候他人也可以动的话，他就不至于非得偷了琉璃国的花雨石来隐匿自己的主元素气息，也不会麻烦余怀音特地为自己画一张隐匿灵符。

　　结界之术讲究“稳”一字，从开始到收回结界，除非是给别人用的自己不进去，但凡是作用在自己身上的，都要求施展着不能随意走动。

　　会影响了结界的稳定性。

　　等的时间有点长了，蓝严担心余怀音处理了那边的事情过来寻自己。

　　那孩子发现了外边的“白落”不对劲后肯定会用阴阳术找人。

　　他还没做好以真面目面对余怀音的准备。

　　不会真的不在吧？蓝严心想，止不住的可惜，自鬼新娘一事结束后，他就一直担心着银的下落，这几天没听说有什么人闯进神界他还放心了不少。

　　蓝严叹了口气，正要收回结界时，一个银色影子一闪而过，直直闯进了三形结界里，站定在蓝严面前。

　　蓝严看了他一会，觉得就这么几天不见的功夫，银已经沧桑的不成样子，没了那日虽然满身鲜血却仍意气风发的样子。

　　大抵还是因为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见了的缘故吧。

　　银也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越看越觉得完全符合小太子说的。

　　“你看他是笑着的，可你总能看出些距离来，他好像并不愿与你亲近。你走一步他就退十步，都不叫你看清他的表情，也不给你靠近他的机会。你看他，笑起来的时候仿若春风拂过一般柔和，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笑冰冷的很。走近他那样薄情之人太难了……可偏偏他这寡淡的人又能吸引了人们的视线。”

　　他对于蓝严这个人的情绪有那么点复杂，最开始做小太子护卫的时候，偶尔聊天时小太子会提起蓝严这么个人，言语里藏不住的崇拜。

　　崇拜最容易生出些别的感情。

　　后来他喜欢上了小太子，蓝严这个曾经的人存在就更让银觉得尴尬。

　　小太子对蓝严有点不一样的感情，说倾心于他么？实在是算不上，只能说是情窦初开的那种懵懂。

　　可就是这种懵懂，让银的心情很不愉悦。

　　他直视着蓝严，想从贴骨面具里看出一点蓝严这个人真正的模样。

　　贴骨面具是所有面具里最真实的，它会完全切合人的面部，眼睛大小、形状，鼻梁高度，嘴唇薄厚。

　　但是贴骨面具会改变了人的瞳色，也会改变了这个人的面容，不单看某一五官的话，根本不会发现相像之处。

　　银细细看着，面前站着的虽是个女人的样子，但他却通过单一五官拼出了蓝严的模样：剑眉，凤眼，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还没有血色，侧脸棱角分明，把他整个人衬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蓝严这人，眼神凌厉的很，看上去不经意的一眼，只觉得平平淡淡，甚至还带了些温柔的笑意，深看过去才能发现藏在眼里的不明显的杀意。

　　银这一辈子，最怕这种随时露着杀意却把杀意藏的干干净净的人，这种人深不可测，谁都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要了人性命。

　　这辈子他也就见过三个，一个是他们妖主老大——现在该叫冥王了；一个是四圣地的少主，还有一个就是面前这个。

　　“你是蓝严？”他问着，居然还注意到了自己和他的距离。

　　不多不少，正好五步。

　　蓝严歪了歪头，笑道：“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

　　啊，对，就是这种笑，和四圣地那个叫离尘的不死鸟一样的笑容，表面看上去春风拂过一般的柔和，配合上他的眼睛就是对苟延残喘的渣滓不屑一顾的笑容。

　　不过好在蓝严这人还有点良心，说完后意识到了什么，抬手用两指抹了左眼，露出凤瞳，说：“抱歉，我是。”

　　他是无意识的疏离，银心想，估计自小的教育，又或者是出现了什么事故，才让他养成了这种把所有要接近他的人都推远的坏毛病。

　　蓝严说：“跟我讲一讲吧，我知道的不多。小太子被抓一事我知道，不用再重复一遍了。”

　　银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我没回桃花源，不想麻烦太子殿下。”

　　蓝严不解：“为何？”

　　银说：“上次太子殿下出面教训伤害小太子的事在神族心里留下了芥蒂，毕竟神族里还是有不少是拥护他的，现在卿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全靠着一个代理天帝撑着……”

　　也是，这节骨眼上太子殿下再无视神界出手相助，那神界成了什么？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地界么？

　　蓝严问：“那你可有什么想法？”

　　银说：“我能有什么想法？他们就是想抓我，难不成我再跑过去让他们抓么？”

　　蓝严：“……”

　　银接着说：“你神通广大，能不能猜到他们为什么死追我不放？都堵到了桃花源门口，为了我废了整个银心，灭国祸水的罪名我可真承担不起。”

　　“谁跟你说我神通广大了？”蓝严有点无语，他其实挺烦别人这么说他的。

　　因为“神通广大”四个字就代表了他要不得不比别人多关注一些人、多费一些心。

　　银倒是不以为然，甚至还有故意惹怒蓝严的嫌疑：“怎么？你连贴骨面具都能弄到。”

　　“这是我的人脉问题。”蓝严皱了皱眉头，虽然对银这个问题表示很不耐烦，却仍耐下了性子多问了一句，“你和魔界有没有关系？”

　　银歪了歪头，思索甚久才慢慢悠悠吐出来一句：“我也不知道，第一世我们被称作妖族，现在我们妖主去冥界当老大了，妖怪也归为魔王管理，但我又没见过魔王，为什么要听他管教？”

　　蓝严习惯性舔了下嘴唇，叹道：“我知道为什么了。”

　　银试探性的往前迈了一步，问：“为什么？”

　　果不其然，在银迈开步子的那一刻，蓝严甚至都抢先了他的动作后退一步。明明是个极具有拒绝性的动作，蓝严这人的表情却像在说“快看，我们更进了哦”的样子。

　　“因为你不归魔王管理。”蓝严说，“你出事了不会牵扯到神魔两族的矛盾，在外的大妖怪只有你一个，你找你找谁？”

　　“嗯……”银摸着下巴点点头，“有道理。”

　　而后他接着说：“既然如此，那你可得好人做到底了。”

　　他要蓝严保护他，还要蓝严帮他去救小太子，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的后话。

　　蓝严没有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麻烦事去做的好习惯，当机立断就是一声拒绝：“我实力不够，也不是好人，你找别人吧。”

　　“别啊。”

　　银说的时候还想伸手去抓蓝严的肩膀，见蓝严下意识警惕起来的神色后他意识这位公子不喜欢和别人亲近，巧妙的转向抓了抓头发。

　　“那你总不能真看着我落到他们手上吧？你特地来找我，不就是因为我的安危与你而言十分重要么。”

　　“……”

　　有些时候，蓝严是真的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蓝严无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眼里一点恭维的笑意都没了，就是一把把小刀子，他说：“那也不代表我要跟你一起去神界造反。”

　　“你必须得去。”银的神情也认真了起来，蓝严看得出来。

　　他认真了，认真到如果他不同意，银能冲过来咬断自己喉咙来胁迫的地步。

　　“蓝严，你跟我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秋月离，你必须得救。”

　　“……”好烦。

　　“我要是真能被你威胁住，这神界之王的位置我早就让出去了。”蓝严眉头皱的更深，开始拒绝和银的对视，“我没说不救，但绝不是你那种没脑子的硬闯。”

　　“哦？”

　　听到了想听的话，银就一点都不介意刚刚这位神界之王的冷嘲热讽，甚至还觉得这人有那么点脾气也挺不错的，至少不是真的一块冰石头。

　　“愿闻其详。”

　　蓝严抬起眼来不冷不热的瞪了他一下，能看出来是尝试着闭嘴，却没忍住。

　　他的声音虽小，但却清清楚楚传进了雪豹的耳朵里。

　　“愿个屁。”

　　雪豹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而后他又上前了一步，闲庭信步的走，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在折磨蓝严的理智一样。

　　蓝严身后就是三形结界的尽头，在这个小小结界里，除非推开自己到对面去，否则他无路可走。

　　直到走近了蓝严，终于更清楚的看到了这张脸以后，银才笑出了声音，他说：“在下，愿闻其详。”

　　“……”蓝严不太耐烦的又后退了一小步，后背严丝合缝般贴在结界上面，“我可不知道你们这些大妖怪还喜欢脚踏两条船的。”

　　“我可不喜欢。”银笑着，主动后退一步还给蓝严一寸他觉得舒适的氛围，“只是好奇，咱们的神界之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蓝严敛眉，一双眼直勾勾瞪着银看：“你什么意思？”

　　“你好像很紧张这个问题。”银说着，手指捻起了蓝严的一缕头发，“小太子说你是个可靠的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为人和善，温柔却又寡淡。他第一次提起你的时候我就好奇，怎么会有人怀有一身的温柔却偏偏留下了一腔孤勇。你，蓝严，到底是个抚平别人伤疤的人，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这二者有区别么？”

　　“当然有。”银放开蓝严的头发，又后退了一步，“虽然有句俗话叫，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可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兔子还是狼。你要知道，这世上，可不是没有狼忘恩吃人的故事。我不想小太子被一只收起了尖牙和利爪，却没收起兽性的狼欺骗。你骗得了他骗不了我，你身上的血腥味你洗不掉，你以为你把自己伪装起来就能骗过世人？你的眼睛早就暴露你了，你就是一个喜好杀戮的恶人。”

　　银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一步步远离着蓝严，可蓝严却觉得他在一点点逼近自己。

　　遇到了同类他的伪装就是个笑话，他就是洗不掉一身的血污，也藏不住刻在骨肉里的杀伐本性。

　　他不想被人发现，他想摆脱百墓山的过往，迫不及待的把手上的血甩掉。

　　蓝严嘴唇抿着，脸部的肌肉死死绷紧。

　　凤瞳里杀意和伪装的柔和不停的变化，他的胸腔上下起伏着，手背上的青筋也因为握起的拳头格外凸现。

　　他要爆发了，银心想。

　　突然，好像在无形的空间里，脚步落地的声音传进了蓝严耳朵里，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了蓝严。

　　像是每日清晨吹来的第一缕风，又像是雨后天晴的第一缕阳光，亦或者是初春回巢鸟儿的第一声叽喳。

　　不论什么，都是那么美好的事物。

　　自然、清新，都是能抚平了蓝严的气息。

　　银也感觉到了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逼近他们，他也觉出了那人周身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气息，却不曾想到这气息居然能安抚了蓝严的本性，叫他眼里的杀意消散的一干二净。

　　“你说的没错。”

　　他听到蓝严这么说，他看去的时候，甚至都在蓝严嘴角看到了笑意，没有嘲讽也没有不屑，干干净净的、让人安心的温柔的笑。

　　“我骗他们，是有我自己的理由，你不方便知道，然后呢？那又怎样，你还是得乖乖听我的命令。”

　　变了，不是刻意隐藏还藏不住自己杀性的样子，也不是被戳破伪装后恼羞成怒强忍着不爆发的样子了，而是安之若素不急不躁，甚至还有些惬意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银摊开手无奈着笑道，“你能主动找我就已经让我已经很感谢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好该怎么救秋月离，招呼我一声，刀山火海我也万死不辞。”

　　言罢，银便转过身子，摆摆手示意蓝严要走。

　　然而就听“哗啦”一声，银公子被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玩意儿一拽，差点没给拽到地上去。

　　银诧异的低头看脖子上以水形成的锁链，“惊喜”的都要露利齿咬死蓝严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账了。

　　“我有说过让你走了么？”蓝严无害的笑了笑，笑得那叫一个纯良无辜，“既然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你也别去别的地方蹦哒了，我身边就挺好。”

　　银拎着链子，逼近了蓝严，却惊于这次这个笑面虎居然一步未退。

　　“蓝严公子，您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蓝严说着，嘴角虽是笑着的，眼底的深邃却叫银觉得大事不妙，“银心都因你变成了这样，你在外界就是个祸害。”

　　这话倒是事实，但银就是不想听同样都是祸害的蓝严说出来。

　　然而他都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反驳意见，就又被蓝严拉了下脖子上的水链子从而被迫身子前倾。

　　他听见蓝严说：“住到我精神界来。”

　　“啊？”银一脸的不可思议，不敢细想蓝严刚刚说了什么。

　　“快点。”不过显然这位公子的耐性不太好，“你们妖怪不是也可以像魔兽一样住进别人的精神界里么，别废话，要是被他发现你跟我见面我弄死你。”

　　银敏锐的听出蓝严对于这个“他”所用的不同语气，本意想着调侃两句，奈何受制于人，实在不敢瞎蹦哒，只好记下这笔账想着日后再问。

　　“不是，公子爷，您到底知不知道住精神界的对你有什么样的损害啊？”

　　蓝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银摸不清这位耐性差的出奇的公子爷是让自己闭嘴还是继续，反正他的话没说完，就执意非要把话啰嗦完了：“我吃你的用你的，万一你打着打着架魔力被我吃光了怎么办？我不负责。”

　　蓝严敛眉，一巴掌拍在银肩上：“我是魔力源，快点进来！”

　　蓝严的语气比起刚才越发的不友好了，银犹豫了一会后果真感觉到那个气息离他们越来越近。

　　虽然他十分好奇那个人是谁，也想继续跟蓝严磨叽一会，但他怕这位公子爷真使用暴力手段真把自己脖子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