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52、第 52 章 这一句，便

　　被琉璃火洞穿心脏，于鬼族而言是绝对的致命伤。

　　不过余怀音有意要保叶栖的命，在蝴蝶飞出灵阵的一瞬间，除了“三重灵阵”的附加以外，还加上了一层净化法术，法力用到了极致，绝对能净化了叶栖的鬼气。

　　再把这姑娘从鬼族里给拉回来。

　　叶栖现在的意识还是模糊的。

　　趁着这个时候，余怀音转身踏在了“风”的位置上，用自己惯用的一些治疗魔法简单给后面一群腿软到站不起来的女人们做了个治疗，说：“出了城直走便是琉璃，快走吧。”

　　几个女人搀扶着站起来，接二连三给余怀音道了谢后便相互依偎着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走出了一段距离，估计是觉得距离够远了公子听不到了，有人阴阳怪气嘟囔了一声：“怎么不直接把我们送过去？学那魔法全用来打架了。”

　　被余怀音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的姑娘吼她：“闭嘴！若不是这位公子，你哪还能在这苟活？莫要再给我丢人！”

　　嘟囔的女人不满的喊了声“姐姐”，终是怕了她姐姐这脾气，悻悻的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待耳边令人烦躁的声音消失了，余怀音才睁开眼睛。

　　见叶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说不清是清明还是混沌。

　　余怀音心里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遵循了“小心为妙”四个字，又踩回“火”的位置上取出一杆长矛，再形成包围之势。

　　“公子的好心，可惜有人不理解。”叶栖笑道，她的嗓音过分嘶哑，笑起来有一种诡异的阴森，“这就是我讨厌人类的地方。”

　　余怀音沉默了一会，不知是在对叶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曾经也是人类。”

　　“……”叶栖一愣，苦笑道，“是么……难怪公子你会有如此心肠……”

　　她顿了顿，接着说：“人人皆说……人类是最愚蠢的生物，他们不自量力，自以为然，且目中无人，但我有时却能在人类身上看到些别的……不顾一切、重情重义、舍生取义……都是我在人类身上看到的……公子，谢谢你。”

　　“不必谢我。”余怀音敛眉，“换作是其他人，也……”

　　“怎么会呢。”叶栖打断余怀音的话，笑的时候牵扯到被贯穿的胸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公子你明明知道，不管来的是谁，都是想杀了我早早了事，哪还会费尽心思再救我一命苟活着……不过公子你这一击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余怀音看着她，迟迟不肯取消了五角灵符阵，“你现在清醒了么？”

　　“清不清醒有什么用呢？”叶栖反问他，“即便我现在说是清醒的，估计公子也不会相信的吧。”

　　这倒是，余怀音心想，摇摇头笑了一声自己愚蠢的作为，问：“我虽不如掌门，但阴阳术的造诣我自诩不比掌门差到哪去，望姑娘信我我可以帮你，所以……还请姑娘告诉我，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我当然相信公子。”叶栖对着他笑，恍惚间那个笑起来就会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好像又回来了一样，“只是能否请公子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其实余怀音不太想听，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南羽羲这种朝三暮四、抛妻弃子的故事他听得早就不爱听了，但是叶栖显然是故事中傻女人的角色，说不听估计会狠狠的伤了人家的心。

　　“你说吧。”

　　叶栖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她的眼泪就没忍住落下来。

　　那一年，叶栖刚刚改命到天山去，到了天山接受了圣女的教诲后就急匆匆回人界去找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

　　她和姐姐关系很好，姐妹俩父母早亡，小时候都靠着姐姐的针线活撑着过日子。

　　天山和人界的货币不同，圣女心疼她们姐妹俩，借了她一些钱要她回去先给姐姐拿去吃住。

　　她拿着满满一袋的银子飞奔回去，却听到村里的人在辱骂姐姐，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围在只剩下姐姐的木屋，无一不在骂着难听的话。

　　她随便抓住一个人问，那是个胡子花白的爷爷，见了叶栖居然没忍住哭了出来。他说他对不起叶栖，没照顾好她的姐姐。

　　爷爷说，姐姐在她走后遇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只在这里逗留了三天，她的姐姐便未婚先孕，得知那男人与其他女人欢好时居然还要上吊自尽。

　　她见到的正是被救下来满脸泪痕蓬头垢面的姐姐。

　　叶栖离开人界已有了一段时日，她姐姐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有了个孕妇的样子。

　　她好说歹说把姐姐劝了回来，也得到了圣女的同意，把姐姐接到天山去和她一起生活。

　　天山里都是姑娘，对她们姐妹俩都照顾的很，这日子这么过着过着，就到了她姐姐生产。

　　是个女孩，可爱的很。

　　她和姐姐还没高兴一天，等她买了补品回来时，就听到有人告诉她说，她姐姐扼死了新生儿，而后割腕自尽，她们赶到时她姐姐就只剩下了一口气，估计是撑着想见妹妹最后一面。

　　她见了姐姐，姐姐最后就躺在她的怀里，血抹了她整张侧脸。

　　“小栖……我不会放过他……我不会放过他！小栖……你帮我……帮帮姐姐……杀了他……杀了他！”

　　她抱着姐姐哭哭啼啼的答应下来，姐姐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南羽羲，他害死我姐姐，我杀了他，现在也要为此得到报应……”

　　叶栖哭成了个泪人，余怀音却只是看着，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点情感变化，又凉薄又寡淡。

　　“恕我直言，姑娘。”余怀音舔了舔嘴唇，说，“是你姐姐咎由自取罢了。”

　　叶栖诧异，视线像刀子似的，恨不得活活剐死余怀音。

　　余怀音不顾她的视线，接着说：“而且我也不觉得那是个合格的姐姐。”

　　他的声音冰冷，还带了不明显的怒意，让叶栖觉得心寒，从心脏开始散发出去的寒冷，传到四肢百骸，冷的她浑身发抖。

　　她哑着嗓子，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和怒意，喊出了撕裂的感觉：“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么？”余怀音看着她，一双眼里咄咄逼人，如鹰一般，“她若是个合格的姐姐，就不该把自己妹妹的往后余生都用来为自己的愚蠢买单！是她犯傻相信了一个人渣的鬼话，姐姐犯的错，凭什么要妹妹来偿还？她毁掉的不仅是她自己和一个未出生的婴儿，还有她妹妹的人生！”

　　这话狠狠戳中叶栖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张着嘴，眼神还是那样狠戾，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好好想想你这么多年。”余怀音的声音忍不住的颤抖，眼眶里也含了泪，“你有一分一秒，是为自己而活么？”

　　“……”叶栖张开嘴，反驳的话就在嘴边，说不出来。最终，她像是自欺欺人一样，低下头，叹道，“算了，你……”

　　“我懂。”余怀音打断她的话，直视着叶栖的眼睛，眼泪慢慢流下来，“我姓余，是几世以前被灭了族的，余家的余。”

　　叶栖呼吸一滞，彻底忘记了要说什么。

　　余怀音胡乱两把擦掉眼泪，别开了视线看向别处，说：“你看我生活在名门显赫的贵族……我也是和姐姐相依为命长大的。家族视我为棋子，没用了便要杀了我，姐姐在百墓山里，自己都顾不上，还要拼了死命保护我。我……我却回报不了她。”

　　余怀音忽然哽咽，他皱着眉头，又像是在摆脱又像是在嫌弃过去的自己：“余家灭族当日，我姐姐，为了保护我，死了，就死在我怀里，我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

　　“临终前，她最后一句话，是要我好好活着。”

　　“你……”

　　叶栖安慰不了他什么，她知道，索性便闭住了嘴，泪眼朦胧看着余怀音。

　　“大概就在一两周之前，我见到了转世重生的姐姐。”余怀音说的时候嘴角无意识露出了笑容，“她不想让我记起曾经的痛苦，索性不与我相认，故意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她……我姐姐她……她从不让我背负她的仇恨，不管是家族还是个人，但凡会影响到我平稳生活的，她一字不提。”

　　“我和你一样，都是弟妹的角色，可我为我而活。”

　　叶栖再次对上余怀音的眼睛，这次她没有勇气和这么真诚、无暇的眼睛对视，她别开视线，却控制不住眼泪。

　　那是她内心里一直想过的生活，当她把刀捅进南羽羲的胸口时，那一刻她竟只觉得解脱。

　　她终于完成了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她在也不用活在姐姐的仇恨之下了。

　　她闭上眼，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支冷箭毫无征兆的刺来，避开了余怀音的阴阳术幻化成的长矛，直刺入叶栖侧脖。

　　“！”余怀音大惊，当机立断朝冷箭刺来的方向甩出一张灵符，而后飞奔至叶栖身边，接住倒下了女孩。

　　“快！”叶栖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一手扯住余怀音衣袖，“公子……帮、帮我……我……我还有事没……没告诉你……”

　　余怀音敛眉，急忙沾了叶栖的血在她额间飞速画下符咒。

　　符咒在叶栖断气前一秒生效，硬生生吊住了叶栖的命。

　　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几分钟，叶栖扯着余怀音的手更使劲，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知道的所有消息一字不差告诉给了余怀音。

　　说完，她像是达成了自己的夙愿，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躺在余怀音怀里，喃喃着说：“公子……能把我葬在……银心的陵……陵园么……”

　　这一句，便是叶栖姑娘的遗言。

　　余怀音抱着叶栖的尸身，找到了银心的陵园，把她葬在了一个叫“叶惜”的女孩旁边。在人间见不到了，兴许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姐妹相见吧。

　　余怀音跪在叶栖墓前，双手合十，虔诚的祝愿她。

　　……

　　“……有些话我……无法直说……公子……控制我的人……就是当年金乌灭族一案的……凶手……他们……他们要找蓝……蓝严！蓝严……没死……他、他们……他们要蓝严的神魂来……来……献……献祭之法……他们……要杀少主！”

　　叶栖临死前，把一块玉佩塞进了余怀音手里，她说那是她离开天山后的所有记忆，有了它，不管南羽如何巧舌如簧，都无济于事，只能等着锉魂钉挫骨销魂。

　　叶栖说，这是她身为天山子民，能为余风上神提供的唯一一点帮助。

　　余怀音一个人走在萧条破败的街上，满脑子都在想叶栖的话。

　　金乌灭族一案的凶手，他和杜若费尽心思也只能锁定在神界，可神界之大，对魔兽有不轨之心的有成千上万，他要如何确定到底是谁？

　　死磕四大家族么？可难免不会有一直隐忍在内的无名人士。

　　不管四大家族么？可余怀音想不到除了四大家族谁还有那么大权利能把这件事一直藏到现在。

　　曾经余怀音怀疑过卿若。

　　后来他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他想起先前被他拦下来的那个人，那个人说到了“绿眼睛”。

　　余怀音沉默许久，烦躁的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再去神界一趟才能知道绿眼睛的人到底是谁。

　　余家和金乌灭族一事一直是余怀音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他努力的想找那个凶手，倒也没想着还余家一个清白，就是想着给杜若一个公道，还杜若一个解释。

　　蓝严的神魂是什么意思？余怀音闭了闭眼睛，随便靠在了一堵墙上休息。

　　那时他就好奇了，蓝严的元丹在自己身上，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么？杜若只不过用元丹做了一会的魂灵结界都让他难受无比，蓝严呢？他的元丹在自己身上多久了？

　　为什么要把元丹给我？

　　这是余怀音至今好奇的事情。

　　师傅不愿告诉他实情，虽然他已经侧面告诉了自己“蓝严不会伤害你”这句话，那他也不明白，非亲非故，无恩无怨，他为什么要把最宝贵的元丹给了自己？

　　献祭之法……献祭之法……

　　余怀音睁开眼睛，一脸的疲惫。

　　原先吴不扬偷看的书里有记载献祭之术，他能救回爱人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要用这个。

　　那天他没看到多少，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也记不住几个字。

　　就隐隐记得有一句话是“以魂为体，以灵丹为辅，奉与圣物”。

　　圣物……

　　坏了，余怀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拳锤在墙上。

　　阴阳玉被徐苗偷走了，虽然不比泉涌之灵、火羽灵那样人人垂涎的圣物，却也是清泉涧本族的圣物。

　　最开始不知道献祭之法，觉得他们拿了阴阳玉也没什么用，最后还得乖乖送回来。

　　没想到事闹大了，阴阳玉还是得用暴力手段抢回来。

　　靠着墙休息了好一会，慢慢直起了身子以后余怀音突然有了一种眩晕感。他又扶住了墙，弯着腰大口喘气，喉间突如其来的一阵腥甜。

　　急火攻心，自姐姐死后他就患上了这种心病，一旦急躁起来就会眩晕无力，严重了还会吐血。

　　所以他才在漫漫岁月里蜕变成了这个模样，那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少年终究变成了与他最亲近的人都觉得陌生的模样。

　　他长大了，蓝严却不希望他长大了。

　　余怀音双手环抱着自己蹲在地上缓了好久，终于意识才慢慢的回笼。他慢慢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再站起来。

　　该去找“白姑娘”了，他想，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余怀音迈出一步，方才夺了叶栖性命的冷箭又不知从哪射出来，直直刺中余怀音脚前。

　　如果不是他身子还有些虚弱没迈了太大的步子，这支冷箭估计就能把他脚掌刺穿。

　　余怀音侧头，在银心最高的宫殿之上，有东西在反光。

　　那是箭矢。

　　余怀音手上附上了一层柔光，就直直盯着城楼上的冷箭。

　　冷箭射出，擦过余怀音侧脸，带下一缕头发。

　　余怀音凝眉，附着光的手抓过箭矢，将它捏碎。

　　与此同时的城楼之上，拿着一把银弓的人忽然虎口刺痛，银弓掉在瓦片之上。他握着手腕，右手微微颤抖着，虎口上一只蝴蝶刺青渐渐显露出来，还瘀着血。

　　蝴蝶刺青留出的血慢慢从指尖上滴落，他在千里之前和城楼之下的余怀音对视，咬着牙，一字一句：

　　“睚眦必报。”

　　余怀音收回视线，随手把手上的碎末蹭掉，把后面话的补完：“敢跟会阴阳术的玩阴招……留着慢慢享受吧。”

　　得快些去找“白姑娘”了，银心里一定还有别的躲在暗处的人，“白姑娘”还受着魂息之法影响，“她”不是全盛的实力，万一正对上了那个绿眼睛的……余怀音担心她没办法脱身。

　　“余风上神。”

　　怎么还有人？

　　余怀音心里想的到也不是怎么没完没了的，而是“白姑娘”到底有没有事。他这已经接二连三出现两波了，至今也没和“白姑娘”取得联系，说实在的，他真的很担心“白姑娘”。

　　“南羽羲不是我杀的。”余怀音眯起眼睛，“我也已离开神界，你们还要穷追不舍？”

　　“抱歉前辈。”为首的鬼将稍稍低头算作礼貌的示意，“在下也是奉命行事，有些事，不能叫前辈带出去。”

　　余怀音冷笑一声，踏地唤出五角灵符阵，直勾勾盯着为首这人的眼睛，嘲讽道：“我可不知道鬼将现如今成了四大家族的走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依附四大家族我们要如何在神界生活？”他反问着余怀音，看着余怀音的眼神多了分热切，“前辈，把玉佩交给我，我绝不会在上面提到您与同行姑娘的名字。”

　　余怀音敏锐的捕捉到什么，皱起眉头。

　　沉默少许之后，余怀音突然笑了一声，对着为首那人：“跟你们沟通不下去，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