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45、第 45 章 “把它们撕

　　这只鬼的样子有点眼熟，蓝严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又陌生又熟悉。

　　“哦？”那人见了“白落”后显然一副吃惊的样子，他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像是猛兽盯住了猎物，让蓝严看了以后心情不太舒服。

　　然而，最令蓝严不舒服的，是他后面的那句：“我的玩具里……还没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呢。”

　　“！”

　　蓝严警惕的后退一步，藏在长袖里的手慢慢被琉璃火包裹起来。

　　他知道我是男人。

　　这一点蓝严并不觉得好奇，他非凶兽，不是雌雄同体，但凡是个会透视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和女人的区别。

　　真正让蓝严觉得警惕的是，他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超乎正常鬼族的气息。

　　他身上的鬼气太猛烈了，不像是个正常的鬼族。

　　蓝严跟名义师傅的鬼王接触都甚少，跟鬼族的交往更少，一共就没见过几个鬼族，今天一次性见了俩，一个还有可能是厉鬼的那种。

　　刚刚那女鬼得了靠山就瞬间嚣张起来，惊于面前这只“狐狸”的性别，大吼：“我靠小蹄子你居然是公的！男扮女装你很有意思吗你！”

　　蓝严：“……”刚才就该弄死她，烦死人了。

　　蓝严悄悄对比了一下实力，觉得自己这三成的、无魂之体的实力好像跟人家不太能比。

　　打了这么多架，这还是蓝严头一次有“临阵脱逃”的想法。

　　“红云。”那人叫了一声，怜爱的捧起女鬼的脸，在蓝严的面前吻住了女鬼的嘴，暴烈又柔情。

　　蓝严觉得有点恶心，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头次见鬼跟鬼谈恋爱吧。

　　不过很快，蓝严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们没在谈恋爱，看着身子越来越透明的女鬼，蓝严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女鬼……维持着她现身于世的阳气好像……全都被这只鬼吞掉了。

　　那人将女鬼全部吞噬，完后发出了极为舒爽的一声叹息。

　　蓝严又后退一步，这个人太危险，让蓝严难得有了危机感。

　　但隐藏在危机感之下的，是一种热血沸腾。

　　蓝严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好像以前在百墓山里肆无忌惮的感觉又回来了。

　　想逃离之余，深刻于蓝严血液里的嗜血和暴戾被这个人激发了出来。

　　“好了美人儿。”那人甩甩手，带着一种惬意和欣赏，慢慢走向蓝严，“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不如把你的面具揭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蓝严敛眉，将包裹着拳头的琉璃火收回掌心，敌不动我不动，这样实力悬殊的情况，蓝严还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弱点，“你是谁？”

　　“我姓浅，你肯定听说过我。”

　　确实是听说过，但是……

　　“我可没听说过浅家有哪个人这么喜好美人儿的。”

　　“话不能这么说。”这人又不动声色的逼近了蓝严一步，“爱美之人人皆有之，你长的好看，受人喜欢，为什么偏偏我就不能喜欢？”

　　“我劝你别对我动这样的心思。”蓝严不是很想接着后退，他怕这个人注意到他们脚下的屋子里有个阴阳术天才。

　　催眠术没解开，余怀音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会死的很惨。”

　　“美人儿……”那人笑了一声，“没人告诉过你么，这种威胁人的方式……是可以被认作欲擒故纵的。”

　　去你妈的欲擒故纵，蓝严真的很想这么骂一句。

　　可，不等蓝严说话，那人忽然对蓝严伸出手来。二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一瞬间就被拉的很近。

　　蓝严瞳孔一紧，急急侧了头躲过伸来的手，同时，右手燃起琉璃火，死死扣住枯骨一般的手腕。

　　琉璃火覆盖的地方有鬼气溢出，这个鬼的实力就是过于强大了。

　　唯有实力到了一定程度的鬼才能和琉璃火对抗。

　　“美人儿，还说你没在欲擒故纵？”

　　这人的语气又宠溺又带了些许的容忍，像是对待一个闹了小脾气的情人一样，用着他仅剩的耐心和对情人所剩无几的兴趣，做着最后的安抚。

　　蓝严极其不喜欢这个语气，琉璃火骤然增大，枯骨手腕上的鬼气被压制了些许。

　　但让蓝严没有想到的是，这只枯骨居然彻底放弃了抵抗。蓝严掌心一空，等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稍晚了一些，他急急转过身子，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这人扯掉了半张面具。

　　原本属于蓝严的、真正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那一只再也不能睁开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人直直盯着蓝严那只受伤的眼睛，被它勾了神，走不出来。

　　“美人儿……”他喃喃着叫了一声，那声“人儿”的音还没有发出来，面前的美人就已经重新戴好了面具。

　　而且这个美人好像生气了。

　　美人周身的琉璃火好像有些变异，颜色不再是琉璃火该有的、纯正的、与鬼火相差无几的幽绿色，而是多了些无色感，也有些水色……

　　像是从未有人见过的无名业火。

　　“呵……”他笑了一声，又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子，“自我介绍一下美人儿，在下浅鸿，是浅家一个鲜少外出的闲散少爷，你呢美人儿？”

　　回不回答这个问题蓝严都不愿意，但是不回答的话，太容易被人猜出自己的身份。

　　说“白”的话指向性太强，说别的名字，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沉默间，一个名字忽然闪进了蓝严的脑海。

　　“何羽。”

　　先前他的“白木羽”就是用了白落的姓氏和于栩的名字，既然“白”的指向性太强，那干脆不再用“白落”的姓氏，直接用于栩的爱人。

　　何易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蓝严好像看到这个叫浅鸿的鬼听到何易秋的名字后脸色难看了一下。

　　只是瞬间，蓝严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

　　“我不是很想多事，但是美人儿……”没看错，浅鸿的语气冷了下来，是被惹怒后的语气，“你最好告诉我你跟何易秋没关系，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哦？

　　蓝严想起来曾经何易秋刚到百墓山的时候，对百墓山的鬼族进行了一场极大范围的囚禁和虐待。

　　当时有一部分命大的鬼逃离的何易秋的禁锢，没被迫陪他到最后，也就没有缓释那个仇恨。

　　这个浅鸿应该就是当时跑出去的鬼吧。

　　蓝严忍不住冷笑一声，故意挑衅道：“何易秋？他是我哥哥，我喜欢他。”

　　和蓝严想的一点没错，这句“我喜欢他”一出口，浅鸿的鬼气就如同汹涌的浪涌一般，朝着蓝严铺天盖地的打来。

　　蓝严蹲下身子，手掌拍在屋顶上，瞬间一片屋顶被染上了一片白色，连同着黑色的鬼气，一并被冻成雕塑。

　　他法力用的含糊又隐晦，没直接露出青丘之雪。

　　两个人瞬间就纠缠着打起来，一下比一下狠，鬼气和琉璃火不停的碰撞着，在空中擦出火花。

　　渐渐的，蓝严开始感觉出来魔力供应不上自己想要的效果了。

　　他的魔力只恢复了三成，用来对付这样实力强横的鬼族还远远不够。

　　“九龙界”和“火凤”他都不敢露出来，标志性太强，他一点被人得知身份的可能性都不想给别人。

　　“美人儿，你好像不行了。”浅鸿也看出了蓝严的魔力不支，却也能看出这美人留了一手，他好奇为什么他迟迟不肯用出来，“用你的杀手锏啊？不然美人你可只有被我弄死的份。”

　　“没这个必要。”蓝严说着，反手凝出了一团火色的水，在浅鸿逼近自己挥拳时，借着下蹲的姿势狠狠打在浅鸿胸口。

　　浅鸿闷哼一声，竟然吐出了一口黑血。

　　这是什么？浅鸿捂住胸口，只觉得胸口里的气血一阵翻涌，还有一种强烈的灼烧感。

　　净化魔法么？

　　除琉璃火外也只有净化魔法可以对暗族造成这样具有强烈灼烧感的伤害了，可是……

　　可是净化魔法……那不是最高级别的元素才能用出的魔法么？

　　无名业火、菩提水、南冥风、句芒木。

　　浅鸿身为人类时，和死后化为鬼魂时，前前后后活了这么久，从未真正见过最高级别的元素，也只是听说过，说百墓山有个蓝家的小子，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最主要的是……这个蓝家的小子就修炼出了最高级别的魔法元素——无名业火和菩提水。

　　相克元素为主辅元素，又同时将两种元素皆修炼成最高级别，这绝非一朝一夕就可练成的，也不是闷头努力能成功的。它要一定的天分，还有一定过硬的实力。

　　“美人儿，我现在对你……可有很大的兴趣了。”

　　浅鸿说着，鬼气化形成一把黑气缭绕的长剑，和宁以手上的那把“斩无”有点像，但是“斩无”远没有这把这样阴森，给人这么压抑、不安的感觉。

　　如果这个男扮女装的小子真的是那个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界之王，那他可就捡到宝了。

　　抓住他，不管告不告知神界，都有无限光明的道路等着自己。

　　交给神界，天帝断然不会少了赏赐。然而将他带回鬼族，那好处才是真正多到无法想象的。

　　这个反应丝毫没有出了蓝严的预料，在浅鸿再次打过来时，故意做出藏起来的样子，把水火两种元素融在一起，再推出去。

　　这次浅鸿有了防备，没再被美人儿打飞，反倒还转了身形扣住美人的双腕，拉着它贴到自己胸口，笑道：“我还真以为美人会一手菩提水，原来不过是小机灵啊。”

　　蓝严潜意识里不太喜欢和别人的接触，下意识的抽手却被这只鬼更狠的扣住手。

　　好烦，蓝严心想，不想听他这么近距离的跟自己说话，十分果断的真用了菩提水把这无赖推开。

　　反正这人也看到自己把水火两元素融合在一起做“菩提水”的样子了，现在用了真的他也不会以为是真的。

　　“好好跟着我不好么？”浅鸿捂着胸口调笑着，“我的人里鲜少有男孩，我会好好对你的。”

　　“没必要。”蓝严敛眉，活动了几下手指后，犹豫了一会要不要用九龙界，“别在我身上费工夫。”

　　“为什么？”浅鸿笑着，挥手将鬼气幻化成一只只黑色乌鸦，一个个呲牙咧嘴的奔着蓝严就要啄。

　　真的好烦。

　　蓝严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要余怀音不在他身边，他的脾气和耐性就肉眼可见的差，差到他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挥手甩出几只小巧的水蝶，柔柔弱弱的蝴蝶扑进乌鸦里。看上去是被鸦群吞灭，实则却在被鸦群吞没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刹那间便完成了反杀，完全不是蝴蝶该有的柔弱。

　　“我有人了。”说这话的时候蓝严还犹豫了一下待会是释放于栩的气息还是余怀音的，“我家的脾气不太好，担心你再死一次。”

　　“美人儿这么担心我，我可真是感动的痛哭流涕。”浅鸿说着，忽然见他把手拍在地上，数十具棺材缓缓升起，像跳尸一样小跳着落下。

　　随着“吱呀”一声，棺材慢慢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具具尸体。

　　男女老少一应俱全，一个不差，还有个空的。

　　蓝严：“……”这是给我准备的？

　　不过不等蓝严把嘴里的话问出来，一张熟悉的脸飞快的从蓝严眼前闪过。

　　是个个子不高的女孩，一声淡绿色，如果他印象不错，眼睛也还是新发芽的柳条的颜色，清新自然。

　　如果没有送给蓝严的话，她怀里应该还要抱着根柳条。

　　她叫过蓝严“哥哥”的，可现在她就躺在棺材里，面色惨淡。

　　作为一个自小到大每一天都在看惨死之人、尸横遍野的人，蓝严其实并没有太深的情感，尤其是这样有且仅有一面之缘的守护灵。

　　他见惯了生死，本该是一颗铁血心肠的。

　　“杀了银心守护灵的，不是苏贤么？”

　　“哦？原来你知道这件事啊。”浅鸿笑道，“不如你来猜猜，为什么她会在我这？”

　　蓝严心情不好，不愿意跟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无聊游戏，当下左臂一挥，低喃一声“无心”，柳条包裹着火色之水朝浅鸿抽去。

　　这一柳条抽的猝不及防，就算是浅鸿也反应不及，柳条被抽了个满满当当，全部都在胸口上，留下了一条狰狞的伤痕。

　　浅鸿被满满抽了一下居然也不生气，笑呵呵揉着胸口，语气还是调戏着：“美人脾气倒是大的很。不过你这条柳条……倒是让我眼熟的很。”

　　这算得上是蓝严第一次用武器，用的还是难度系数较高的软鞭一类的柳条。

　　好在是他是自主意识魔法，虽然三成魔力有点不够用，但用来自己锁定个敌人什么的，也是绰绰有余。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烦。”蓝严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口。

　　“有啊。”浅鸿微微一笑，将手中黑剑耍个剑花，又奔着蓝严而来，“你这不是刚说了么。”

　　“……”烦，蓝严越发的不想搭理他，手中柳条越挥越顺手，打出去的时候甚至都能凌空打出“啪”一声。

　　只不过这次的柳条却不是朝着浅鸿打的，而是灵巧卷住了守护灵姑娘的腰肢，将她带到了自己身边。

　　奇怪的是，浅鸿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宠溺的笑容。

　　蓝严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要甩开守护灵的时候一只指甲尖长的手朝他胸口刺来，蓝严时时刻刻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把便扣住惨白干枯到甚至都有些皲裂的手，硬是叫她改变了方向。

　　而后守护灵姑娘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蓝严胳膊上。

　　琉璃火烧起，烫的守护灵姑娘不得不撒开嘴拉开与蓝严的距离。

　　这时蓝严才看到原来在守护灵姑娘的脖后有一根透明的线，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鬼傀儡，蓝严心想，能用了这种法术，不难怪他能鬼气化形了。

　　“美人儿，别管你的人了。”浅鸿笑着，动动手指“唤醒”其他几个傀儡从棺材里出来，一个个的行尸走肉，义无反顾走向琉璃火，“跟了我，不比跟你那个人差，我都闻不到那人的气息了，你们一定很久都没有欢爱过了吧。”

　　“欢爱”两个字被他说的格外暧昧，蓝严听得不舒服，便不去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反手琉璃火化成一只只蝴蝶在他周身飞着。

　　“把它们撕烂。”

　　蓝严低喃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狠绝和阴冷。

　　蝴蝶与鬼傀儡纠缠之际，蓝严又运起了假装是水火交融的菩提水。

　　流水在他掌心幻化为一个个小小的细针，密密麻麻看上去竟还有些慎人，挥手撒去一半，另外一半被蓝严藏在掌心，借着与浅鸿近身攻击的时候一根根钉入浅鸿皮肉之内。

　　菩提水对于暗族的净化效果非常之高，都不用等很久，浅鸿就已经开始觉得心力交瘁，没多久，他连蓝严随便一掌都防不下，被他打的接连后退。

　　“我倒是低估你了。”浅鸿说着，掌心鬼气弥漫，而后被他打进了体内，居然真叫他抵消掉了菩提水的不利症状，让人觉得压抑的鬼气又出现在了他的周身，“你比我想像的要棘手的多。”

　　要杀手锏了？蓝严心想，决定如果他实在没办法抗住，也不管暴不暴露了，就光明正大的用菩提水打回去，实在不行，也用鬼术跟他打，以毒攻毒。

　　可让蓝严没想到的是，浅鸿没用魔法。

　　他又放出了一具棺材，棺材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灵魂。

　　杜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