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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做我的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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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余怀音睡得很不好,辗转反侧到深夜里都没能安稳下来。
他做了个梦,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个白衣男子,手里拿着一把白玉折扇,腰间别了一根白玉箫。
他梦见这个男人躺在一棵柳树上,神色倦容,懒懒散散。偶尔有吵闹的声音时他便会睁开一只眼睛去看,无事了又闭目养神,一躺就是一天,惬意又自在。
然后他梦见这个男人一双火红的眸子,目光如灼,深情而又温柔的看着自己,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试着仔细去听,却仍然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凭着大概意思摸索出,他说的应该是“别怕,我在呢”。
后来他又梦见这个男人只披着一件外袍坐在床上,接过自己递来的一碗汤药喝下去,明明苦的都皱了眉头,却还笑着说“没事,别担心”。
他看到男人身上有好多的伤,他想摸摸他的伤痕,却被他握住了手说“别碰”。
他又看到男人一个人站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写完就把纸揉成一团扔掉。扔到只剩最后一张的时候,有人推门进去,他下意识把纸笔都藏到身后,笑着对进来的人说“你来了”。
他最后,看到了男人带着笑容、义无反顾的走进了火海里。
火苗飞快的吞噬了他的衣服,烧到他的皮肉上,他的火眸在真正的火焰的映衬下,竟比火焰还要热烈,他没有再转身,只留下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背影。
余怀音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总觉得那场火就在眼前,甚至就在过去某个日子里发生过的事情,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和火有关的记忆,只有以前在暗族遭遇的一场大火,那时候他姐姐还在……
暗族的大火?
余怀音忽然坐起身来,头疼的厉害。
暗族那场大火他记得,他把姐姐从火中推了出去后,他的路就被火给挡住,前后无路,基本上就是等死的状态。
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有个人冲进了火里,把他抱进怀里,死死护着他冲出了火海。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后背,被火烧伤的痕迹在一片本该光洁的背上,触目惊心,还未痊愈的伤口还淤着血,染红了白衣。
从梦中惊醒后的余怀音下意识的想拿出怀里的灵符看一看。
那是师傅教给他的第一个阴阳术,可以纪录所有曾用在自己身上的魔法或法术,没什么作用,但余怀音一直把它当成自己的护身符,它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心。
但是现在它不见了。
望着空荡荡的掌心,余怀音没由来的无助感
掌门养伤的这三天里,余怀音一直没离开清泉涧,先前被左寻萧送到天山的向天受不了一睁眼就是女人的领地,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拉着余怀音嘟嘟囔囔个没完。
掌门实际上在第二天就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魔王大人一直赖着不肯走,谁都不敢“请”他离开,只能委屈了掌门继续被魔王大人“照顾”。
余怀音推开师傅的屋门,左寻萧好不容易送走了辛墨染正拿着自己心爱的宝贝青花瓷茶具给自己沏茶呢。
一听门被推响了,还以为那杀千刀的老狐狸又回来“照顾”自己,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装出一副“我很娇弱你不要骂我”的样子,俩眼眨巴眨巴的看着门口的人。
左寻萧:“……”
余怀音:“……”
师徒俩人尴尬的对视了好久,还是师傅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欲盖弥彰干咳一声,一边又用修复术修复被自己摔得七零八散的茶具,一边说:“我还以为辛墨染回来了……什么事啊怀音?”
“没事……”余怀音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不是,我有事……”
又尴尬沉默下来,余怀音抓抓头发,破罐子破摔道:“师傅,我其实是认识蓝严的对么,他到底是谁?”
“……”比起辛墨染突然回来,左寻萧觉得余怀音这话才是真的能吓死他的话,“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有人告诉我,我体内有蓝严的元丹,而且……而且他替我受了后四十四道鞭刑,他没有元丹的话……我担心他的伤势……”
犹犹豫豫,也不是组织好的语言,明显就是临时决定要说真话的。
左寻萧看着他很久,突然觉得这个小徒弟确实已经变成当初他期望的样子了,但左寻萧却莫名觉得失落,这孩子长大了,总觉得一些东西就回不来了。
“嗯,你和蓝严确实是认识的。”左寻萧说,“但是他的元丹为什么在你身上……这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你还是得问他吧。”
余怀音问:“那我要去哪找他?”
“不知道。”左寻萧摇头,“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余怀音想起梦里的那个满身伤痕的身子,又问:“他怎么死的?”
“墨镜湖杀的。”左寻萧没有隐瞒,“那是他们的私人恩怨,这次墨镜湖进攻清泉涧和他也有关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不过是个墨镜湖发泄怒火的替罪羊罢了。”
“那他……”
“怀音。”左寻萧上前,拍了他的肩膀,“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虽然我不知道告诉你蓝严的人是何居心,但……是好是坏,这是需要你自己去断定的。”
左寻萧垂下眼眸,又说:“像金乌,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神兽,实际上呢?怀音,有些地方,你要多担待你的师兄。”
余怀音好好思索了师傅的话,最终乖巧的点了头:“是,我知道了。”
左寻萧见小徒弟依旧纠结着这件事,心想叫他转移了注意力,便问:“先前在这里的白姑娘,你还记得么?”
“记得。”余怀音点头。
“那天你也听到了,白姑娘实际上是青丘女帝,她受了魂息之法的波及需要解除封印,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与她随行吧。”
“……”余怀音想了想,找不出理由拒绝,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做,便爽快的点了头,“好。”
出屋之前,余怀音忽然想到了向天,对左寻萧说:“师傅,跟我来的向天,您能不能让他留在清泉涧?”
“嗯?”左寻萧看他,“之前不是想让他陪你一起么?怎么改了主意?”
“先前没觉得我身边有什么危险,就算有我也能保护他,但是……”余怀音苦笑了一下,“我好像连自己都没办法保护好。”
“……”左寻萧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余怀音的头发。这孩子长的很高,比自己都高出一个头去,“不要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上神了。”
“不止是我,那些曾被你保护过的人,都会觉得可靠,你不必觉得自怨自艾,你很好,特别好。”
……
杜若没跟着宁以回神界,换句话说,宁以根本就不知道杜若也在清泉涧里。
余怀音坐在柳树干上环顾四周,心说距离墨镜湖进攻这么久过去了,怎么一直见不到杜若。是腓腓人格还没换回金乌人格跑去跟被复活的墨镜湖同流合污了?
关于墨镜湖,余怀音是知道不少的,毕竟当年这疯子还追杀过自己和姐姐。
从百墓山杀到人界,再从人界杀到暗族,最后又从暗族杀到清泉涧。
余怀音觉得自己和姐姐的命挺硬的,被墨镜湖追杀了半个世,居然还能顽强的活下来。
真不容易……
余怀音想,怎么躲过了墨镜湖,就没躲过神界那群人呢……
正游着神中,余怀音忽然觉得手腕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有点怪异。
余怀音拉开袖子看了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纹了一个太阳纹身,虽然简单,但也能看出来金乌大人的高傲和对人类的不屑一顾。
余怀音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真是要了命了”,而后单手撑着树干跳下去,指尖附了阴阳术在太阳纹身上,感应到金乌大人的气息后不急不慌的往那边去。
金乌大人不知道抽了什么神经,用了把匕首自己把左手钉在了地上。
应该是才化了人形没多久就对自己下了狠手,翅膀都没收回去,嚣张又耀眼的金色翅膀耷拉在他身子两侧,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金乌大人的眼睛是一金一灰,那只金色的眸子还有隐隐要变回灰色的样子。
“没事吧?”余怀音问他,准备把匕首给他拔出来。
“先别拔。”杜若的声音有点哑,也有点喘,“现在是腓腓的人格,我强行出来的。”
余怀音大概理解了杜若的意思,伸手取出一张灵符贴在杜若的后颈上,咬破了食指用血画完最后一笔。
封印生效,杜若咬着牙根痛苦的闷哼了一声,直到那张灵符化为血水一点点融进了杜若的后劲里,最后变成了一根小小的白线,挂在了杜若脖子上,他眼里的灰色才彻底消散下去。
余怀音一手握着匕首手柄,另一只手附在杜若手背上准备第一时间给他治疗伤口,说:“忍着点啊。”
“真麻烦。”杜若不耐烦了说了一句,“快点吧,我手已经没知觉了。”
匕首拔出去的那一刻,还是疼的。
但是金乌大人觉得在一人类面前喊疼属实是丢人,强忍了下去,愣是一个字都没出口。
“出什么事了?”余怀音又问了一遍,“腓腓怎么会放走徐苗?”
“我也不知道。”杜若用随身的绷带随意在手上缠了两下,借着余怀音扶他的劲儿站起来,说,“原先有人想给我植梦魇……”
杜若能感觉到,他说“梦魇”两个字的时候余怀音的身子明显僵了好久,如果不是错觉的话,这傻子的手指头都在瞬间变得冰冰凉。
于是金乌大人及时补完了后半句话:“但是失败了。”
余怀音这才放松了一些。
随后杜若又说:“我这两个人格互不干扰,所以我也不知道腓腓作为主人格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哎呦你别碰我后脖子行不行?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你气死我了真是。”
被迫安上对金乌大人有所企图的余怀音:“……”
余怀音不太想理他,硬是把话题扯了回去:“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好像是临时起意对腓腓下手。”杜若说,“大概是觉得腓腓太不好控制吧,我也不清楚,反正听徐苗的意思,也不像是措好了辞招安的。”
余怀音看热闹不嫌事大:“为什么腓腓不好控制?他脑子有问题么?”
杜若:“……别逼我揍你啊小王八蛋。”
余怀音笑了笑,说:“那你就别回神界了,掌门要我陪白姑娘解除魂息之法,你也同行?你我之间也有个照应。”
白姑娘?杜若反应了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个白姑娘是哪个“白姑娘”,说:“你不说神界我到还想不起来,宁以没刁难你吧?”
余怀音不好奇为什么杜若会知道宁以到清泉涧来抓他,却好奇杜若居然会认为宁以刁难自己。
他问:“宁以为什么要刁难我?”
“这只是个统称。”杜若说,一副“你是傻子”的语气,“宁以执行的是苏澜的命令,宁以刁难你不就是苏澜刁难你么?我看看,掉没掉层皮?”
“没掉。”余怀音说着,制止了杜若想拍他后背的手,“苏澜没刁难我,抽了八十八下鞭子就让我走了。”
“这么简单?”杜若的好奇真的不是一点半点,“我还以为就苏澜那么小心眼的人,不把你扒下层皮不罢休呢。”
“你这是什么话?”余怀音也不可思议,“人家现在好歹是代理的天帝,动不动就扒人一层皮像不像话?”
杜若撇撇嘴,显然是不太相信苏澜这位代理天帝的品行。
余怀音没搭理他,想到宁以对自己开的“后门”,不由得好奇起师兄和这位执行官的关系,便问:“师兄,你跟宁以什么关系?神界那些人说你们关系好的不一般。”
杜若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的样子,越发的不太想搭理傻师弟,但仍做好了一个好师兄该有的样子,耐着性子问:“什么玩意?不,神界那群傻子你一个不认识,听谁说的?”
“我又不是聋子。”余怀音也一副看傻子的模样,“我一过了三生台那群傻子就要偷袭我,他们就跟护卫队一样跟了我一路。”
杜若知道神界有人一直对他和宁以的关系指指点点,但从来都不知道他们指点的内容是什么,今天听余怀音这么一说,他也来了兴趣,问:“你跟我说说,那群傻子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余怀音说,“说你们是不正当的床上关系。”
“……”金乌大人忍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没脑子的么?哪只狗眼看出的我跟宁以有床上关系?”
“无风不起浪。”余怀音不嫌事大的补充,“你们要是不那么腻腻歪歪人家也不会这么……啊!你掐我干什么!”
“我怎么没掐死你呢?”杜若就恨不得打死这个不成事的师弟,“能不能闭上你那张只能说废话的嘴?”
“我说错了么?”余怀音不服气,“你说你俩要是清清白白,别人哪会说闲话,你看……”
那个“我”字余怀音没说出口,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清白,好像在他的生命中已经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能占据了他全部思想的人。
杜若听得出余怀音没说完的话,也不打算提醒他,就继续拍了他一巴掌,说:“快点走吧倒霉玩意儿,摊上你这么个师弟真是我一生的不幸。”
余怀音:“……”
左寻萧对于杜若两个人格的纷争并没有太多的话说,只嘱咐了一句说不能封印腓腓人格太久,而后给俩徒弟端来了饭菜准备吃饭。
“吃吧。”左寻萧看着俩徒弟脸上震惊的表情,面不改色,“我特地托人带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余怀音和杜若面面相觑,最后又把视线转回了这一盘盘的大鱼大肉,觉得这一桌子的菜实在不该出现在他们清泉涧这种只吃开水白菜的地方。
“师傅……”杜若小心翼翼的开口,“您是去人界杀猪了么?”
“没啊。”左寻萧不太理解徒弟对自己的误解,“我好好的干嘛杀猪。”
“那这……”余怀音试探性的指了指桌子上的鱼和肉。
左寻萧理所当然:“托人带回来的啊,不跟你们说了么。”
余怀音咽了口口水,又问:“那个……托谁啊?”
“……”左寻萧诡异的沉默了一会,似乎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耐不过俩徒弟的灼灼目光,“实不相瞒,托辛墨染从血族买来的,所以吧……多少带了点血味,别介意啊。”
杜若:“……”
余怀音:“……”
俩人沉默了一会,一方面觉得不该辜负师傅的一片苦心,一方面又觉得血族的东西他们可能实在吃不下去。
纠结甚久,还是杜若最先动了筷子,大义凛然,大有一副“一去不复返”的架势:“吃!”
这气势太有强弩之末的感觉,余怀音愣是没敢动筷子。
直到杜若的喉咙做了吞咽的动作,并且也没有呕吐的感觉后,余怀音才怯怯的拿了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嘴里。
有点意外,与其说没有血味,不如说就和人类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左寻萧撑着下巴,无奈道:“跟你们说了还不信,血族的东西除了有血味以外,其实都还不错的,我觉得我处理血味的能力还不错。”
“师傅。”余怀音问,“怎么突然……这么丰盛?”
“没什么,就是觉得……”左寻萧顿了顿,“挺对不起你们的。”
“师傅?”
“我当这个领主当了很久,师傅却是第一次,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做的对还是不对,这次墨镜湖进攻清泉涧……算是我这个做师傅的拖累了你们。做我的徒弟……也不知道是你们的幸运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