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37、第 37 章

　　余怀音看着这一身熟悉又陌生的衣服，心里头一阵烦躁，挥挥手换回了自己以前的行头，又凭空取出一张灵符化为弓，手写一张净心咒为箭。

　　拉弓如满月，射出。

　　一支看似脆弱不堪的箭，带着破竹之势，贯穿了整个清泉涧，最终射入清泉涧与魔界交界处的一棵枯树上。

　　弓箭所到之处，哀声渐弱，直至再也哀不出声音来。

　　余怀音下意识握住了右手手腕，这里曾经绑着一根红绳，一个本该是封印了他神族身份的红绳……

　　这是卿若给他的最后的关照。

　　“我知道你来神界是为了蓝严，不管你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终究是帮了我这么多。如今你想独善其身肯定是不行的了，我不封印你的神族身份，有神界这一层法力来源在，你找他估计也更容易一些。等你找到他了，带着他一块回家，我等你们。”

　　余怀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没有了他身为人类时的光芒和活力。

　　他一挥手，脚下一个巨大的灵阵张开。

　　于太古灵符阵之上，余怀音眼里阴戾之色骤显，慢慢抬起手来，数十张灵符从太古灵符阵里浮出。再一挥手，其中一张飞出，打在镜子上，竟在触碰之间，将一面免疫外来魔法的镜子炸毁。

　　“怎么回事！”

　　镜子里的墨镜湖感觉到了外界的震动，他听到他藏身的这面镜子里传来了裂开的声音。

　　墨镜湖觉得不妙，这么一会的走神时间，左寻萧迅速向右踩了一步，从他的太古灵符阵里唤出一张用血画成的灵符挥向墨镜湖藏身的镜子。

　　血符在飞向墨镜湖的时间化为了数十根血针，在同一时间里分别刺中了墨镜湖身上的几处致命穴位。血针在接触皮肉的瞬间，化为血水，钻进墨镜湖身体里。

　　墨镜湖抓住胸口，呼吸只在瞬间就急促了起来，他不知道钻进了身体里的血水是什么，他只知道这血水弄得他……头晕心慌，心跳快的好像要炸开一样。

　　“结束了。”左寻萧淡淡的说，左臂上的伤还流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从指尖上滴落到太古灵符阵上，他看着周围正在碎裂的镜子，嗓音不由得多了几分伤感，“在我的地盘里杀我……你可真是……有勇气。”

　　“镜中人”炸开，结界破碎。

　　左寻萧站在结界中央，没有取消了他的太古灵符阵。

　　余怀音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师傅这样只影独行的站在一片狼藉里的模样，像极了在他脑海里一瞬而过的某一幅画面，那画面闪的太快，他没记住。

　　只记住了画面里的也是这样，一片水雾之中，一个白衣而立的人，孑然一身，孤身一人。

　　“师傅。”他走过去，用阴阳术给左寻萧治疗着左臂上的伤。

　　“我没事。”左寻萧说，感觉到徒弟法力的强横，便知道了刚刚的“万鬼同歌”是徒弟恢复了神族身份破除的，他问：“会引起神界注意的吧？我帮你隐去？”

　　“不用了师傅。”余怀音摇摇头，咧开嘴笑了几声，“这样反倒给清泉涧添麻烦，无非是几道鞭子而已，不成问题。”

　　“……”徒弟说不用，当师傅的也没有道理一定要拉着他做些什么，就点点头，看向了天上的血雨，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左寻萧忽然注意到余怀音周身有水色的火苗。

　　这火苗把这孩子护得严严实实，一点血雨都不让他沾。

　　左寻萧沉默着看了余怀音一会，突然伸出手来放在余怀音胸口，出人意料的是，左寻萧的手居然伸进了余怀音胸口里。

　　“师傅？”余怀音说话的时候心脏在噗通的跳。

　　左寻萧的手绕过骨头，来到余怀音最柔软的地方——心脏。

　　这么柔软的心脏前面，左寻萧摸到了一颗小小的珠子。

　　他好像就能看到那个从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把手伸进自己胸膛，硬生生在心脏里挖出这颗元丹，再小心翼翼的放进别人的胸膛里。

　　左寻萧轻叹口气，在指尖上绕了一层阴阳术，小心谨慎的附着在这颗元丹之上。

　　做完后便把手抽了回来，说：“没事，我看你周身有一层黑气，以为你心脏受到了万鬼同歌的伤害，没事就好。我……”

　　左寻萧突然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余怀音以为是刚刚师傅和墨镜湖打斗时中了墨镜湖的阴招，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搀住左寻萧，问：“没事吧师傅？”

　　左寻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摇摇头。

　　过了好一会才呼出一口气，说：“徐苗把我的魂灵结界撤了，灵魂突然一下子回来有点……咳……不太适应。”

　　原来这样，余怀音松了口气，说：“应该是杜若吧。”

　　左寻萧皱起眉头看向中心地，嘟囔了一句“小兔崽子”，对余怀音说：“快去找深渊血海的源头，杜若不是神兽，拦不住鬼尸群。”

　　“我知……”

　　余怀音话没说完，一股刺鼻的味道被吸入了肺腔，登时只觉得四肢麻痹，浑身都使不上劲，眼前也晕晕乎乎的模糊一片，师傅好像都变成了两个。

　　这种能麻痹了神经的毒最为可怕，无形之中，杀人于无形。

　　左寻萧一把抓住余怀音手臂把他扯向自己，下意识抬起手来想用阴阳术。

　　什么都没有，用不出法术，手掌反倒还被一片镜子碎片穿透，刺入了肩膀里的皮肉。

　　放任余怀音不管的话他也不会受到伤害，这一点左寻萧非常清楚，但是他不能这样。

　　墨镜湖此次进攻清泉涧就是为了蓝严，人要见人死要见尸，知道蓝严与怀音恋爱关系的就这么几个，这节骨眼上让墨镜湖瞧见蓝严的火凤出现在怀音身上……

　　他到宁愿替蓝严的火凤受了这一击。

　　没杀死墨镜湖这事的确出乎左寻萧意料，他就是知道墨镜湖现在是魔族才用了能杀死魔族的血符，谁知道这样居然都杀不死。

　　以前的时候什么毒没见过没中过，这种毒雾对左寻萧的影响不大，他一巴掌拍在余怀音背上给他缓解了毒素，说：“用净心咒净化了你的呼吸道，别再吸入了。”

　　余怀音猛地咳嗽几声，没看见故意被掌门大人藏起来的伤口和血，眼前还没恢复了清明，模糊着稀里糊涂点头，本能的用了净心咒。

　　净化了呼吸道以后身子就好受多了，余怀音抓住左寻萧的手臂，无意中握住了左寻萧被贯穿的手掌的筋脉，但掌门大人表情控制能力太强，硬是没叫徒弟看出一点不对的地方。

　　“还可以么？”左寻萧问他，声音不受控的发了颤。

　　“嗯。”余怀音点点头，听出了师傅嗓音的颤抖，却没问出嘴里的话。

　　因为师傅及时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说：“毒雾蔓延的速度很慢，你快去……咳……解决一下，不然……”

　　“我知道了。”余怀音打断左寻萧的话，强硬的拉起师傅的衣袖，看到了手掌上的贯穿伤后瞳孔一缩，“师傅你……”

　　话又没有说完，被凭空出现的一个人打断。

　　这人从天而降，一拳打在余怀音和左寻萧中间，强行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在左寻萧跳起的瞬间，他背后又出现了零零散散几片镜子碎片，他落地后不约而同朝着他刺来。

　　余怀音敛眉，急忙挥手甩出一张灵符。

　　灵符在左寻萧背后成型为一面结界，镜子碎片打在结界上后自己碎成更小的碎片。

　　左寻萧稍稍侧头用眼角余光看又站起来了的墨镜湖，心想得赶紧把怀音支走。

　　回过视线的时候，掌门大人余光又扫到一个人。

　　看到那人的瞬间，左寻萧的瞳孔缩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声：“苏贤？”声音是不可思议的。

　　余怀音知道这个人，杜若总是用“大天才”来形容他，说是清泉涧的叛徒，但掌门说全是他的过错。

　　各执一词，谁都没个一二三四，也说不出什么来。

　　大师兄苏幸说，苏贤是他哥哥，当年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掌门身上，但他自己执念太深，不愿放下仇恨，一定要找掌门报仇。

　　“怀音。”左寻萧的声音些许的急促，余怀音不确定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情绪，“去追。”

　　“可是……”

　　“去吧。”

　　清泉涧掌门性格柔和，有人说他是软弱，掌门大人一向都不屑一顾，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他依旧和气，温温和和的对待每一个人。

　　即便是这样，这个时候，他也笑着面对余怀音，劝告着命令他，轻轻的一声“去吧”，让余怀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有苏贤在，他不会让你散去毒雾的。”左寻萧说着，还一边把他往那边推，“生便是生，死就让他死，别让他走。”

　　“……”余怀音还是不太愿意就这样走掉，但掌门的眼神格外坚定，大有一种“你不走我就送你走”的意思。他没办法，最后看了师傅一眼，飞身出去追苏贤。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

　　墨镜湖的魂魄不知道从哪块镜子里飞出来，被左寻萧一掌打散后又重新凝聚起来，还死死扣住了左寻萧的手腕。

　　“事事替别人考虑。”

　　说着，墨镜湖身子一点点化形。

　　他的手掌能完全握住左寻萧的手腕，不给左寻萧手掌的血液一点空闲的地方，逼迫着它们倒流回去，又从掌心的贯穿伤流出来。

　　他没注意到余怀音，左寻萧心想，这就够了。

　　魔力轰然爆发，墨镜湖大惊之余急忙撒开手，同时唤出黑雾保护自己。

　　然而，作为所有魔法里最为强横的黑雷，它霸道又强硬的打散黑雾，直直的扑向墨镜湖胸口。

　　左寻萧是动了杀意的，尽管他知道他好像没什么办法能杀死墨镜湖。

　　专门对付魔族的血符都用出来了，黑雷也贯穿了心脏，这都杀不死……左寻萧没由来的一阵挫败感，就算是镜像也早就碎成千八百片，这样都不行，那他也无计可施了。

　　“你真烦人。”左寻萧不掩饰自己的烦躁。黑雷在他周身形成护身魔法，阴阳术修复着他的伤口。

　　镜子上有毒，拖慢了治疗的速度。

　　左寻萧疼得不行，冷汗都快湿透了衣服，却也不想在墨镜湖面前表现出来，硬是死撑着。

　　果然，被黑雷贯穿了的胸口开始在左寻萧眼皮子底下修复。

　　墨镜湖低头看着，突然冷笑了一声，挑衅道：“你杀不死我。”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左寻萧，说：“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找到的你藏起来的东西，所以……不如就把蓝严交出来？我可以即刻退兵……”

　　左寻萧笑着打断墨镜湖的话：“你不会。”

　　墨镜湖皱起眉头，说不上来喜怒哀乐。

　　左寻萧又说：“你的野心在呢，不杀了你，你迟早会杀了我，然后是圣女、魔王、血王、鬼王……你怎么甘心居于人下呢？对不对？”

　　“对。”墨镜湖笑得假意开朗，眼里是狠戾与嗜血的杀意，“所以我烦你，就是因为你把什么都看的太透。”

　　“看的太透”四个字勾起了墨镜湖短暂的回忆，他稍稍发了会愣，回神后又像是自嘲又像是讽刺，说：“……就像何易秋。”

　　左寻萧没兴趣趁火打劫，看着墨镜湖的伤口恢复的差不多了才抬起手来，黑雷和灵符一起在他手掌周围飞绕着。

　　掌门大人又是一声冷笑，语气是绝对的嘲讽：“听闻……你对何易秋那个无情无心的人动了感情？你自己说，可不可笑？”

　　这句话无疑是触怒了墨镜湖的逆鳞，若刚刚他的眼神里还留有了一丝玩味与调笑，那此刻便是无穷无尽的怒火与愤恨。

　　他恨所有以此事为笑柄的人，尽管这话题是他自己引起的，也尽管左寻萧说的是事实。他就是恨，他要以此为乐的人付出代价，生命的代价。

　　黑雾包裹的镜子碎片铺天盖地朝左寻萧打来，左寻萧不再说一句话，挥起袖子用力踏地，狂风卷着黑雷迎了上去，双方一时间不分上下，谁也不肯退让。

　　黑雷终究是最强横的元素，再加上左寻萧的阴阳术辅助，墨镜湖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在黑雷逐渐推着黑雾逼近墨镜湖时，墨镜湖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笑。

　　左寻萧敏锐的察觉出他可能要说些什么能动摇了自己的话，急忙加大了魔力与法力的输出，想着在墨镜湖开口前再杀他一次。

　　至少不会让自己法力反噬，到头来还是自己害了自己。

　　“你知道么……”可惜，就算把魔力加到最大，也堵不住墨镜湖的这张嘴，“你的女儿……可能会命丧天山。”

　　一语中的！

　　就一句话，直扣左寻萧命脉，让他在对峙中慌了心神，乱了法力。

　　法力混乱的一瞬间就是墨镜湖要的，在黑雷气势弱下的这稍纵即逝的片刻，墨镜湖将法魔力通通开到最大。

　　只一瞬，战况立刻转变，黑雾吞噬了黑雷，狠狠打在左寻萧身上。

　　外力攻击再加上自身法力的紊乱，急火攻心，左寻萧一口鲜血吐出，远远的被打飞出去。

　　这把双刃剑完完全全只伤到了自己，左寻萧在墨镜湖都走到了自己跟前，抬起了手准备给他最后一击之际都没能恢复了清醒，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依旧耳鸣不断。

　　墨镜湖手掌缠绕着黑雾，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只要能震碎了左寻萧的头颅，这黑雾就能渗进左寻萧的大脑，将他彻底杀死。

　　手掌落下的同时，一直银白色的长弓远远飞来，带着底下的万里冰封，刺穿墨镜湖胸口，带着他一并，刺入清泉涧的古树树干上。

　　箭羽上带着的冰雪化开，落了清泉涧一片光点，亦幻亦真，落到左寻萧脸上却叫他恢复了清明。

　　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自天上落下，白羽在她落地之后散开，天地间霎时一片雪白纷飞的羽毛。

　　左寻萧看的痴醉，却知道他是醒过来了，而且没有比此刻跟清醒的时候了。

　　这人是天山圣女，是左寻萧的妻子。

　　圣女浅洛希蹲下身子把左寻萧扶起来，用无限空间里取出来一粒药丸喂进他嘴里，问：“没事吧？”

　　圣女的嗓音一向都清清冷冷的，一度都叫人怀疑她缺少某些方面的感情。

　　但掌门大人总是能从这样冰冷的声音里听到她独有的温暖，那是他格外喜欢的地方。

　　他借着圣女的力站起来，对她笑了笑，说：“我没事，墨镜湖他……”

　　“我知道。”圣女打断他的话，“我已经通知了墨染，他就要来。空羽和苏幸已经到了。”

　　圣女话音刚刚落下，左寻萧就听到了清泉涧外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当一朵本该娇弱的彼岸花在清泉涧上方发着柔和的血光，它的花瓣化为红线打入清泉涧的土地上。

　　当血雨停止，阳光再次洒在清泉涧上，当……一只“破云箭”散去了空气中的毒雾时……

　　左寻萧知道，那是封闭了清泉涧的“画地为牢”阴阳术被破解了，是无数鬼尸被控制住，“深渊血海”的源头被击碎，那让人神经麻痹的毒雾也被散去。

　　这意味着他的大徒弟回家了。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了能压制他阴阳术的东西，没有了能束缚住杜若手脚的障碍。

　　他的清泉涧，会变回原来那样，宁静、安逸、远离喧嚣、还是人类心中的世外桃源。

　　“你输了。”左寻萧平静的看着从灰尘之中走来的墨镜湖，“深渊血海一破，我便还是你熟悉的清泉涧掌门人，你……不会再伤到我分毫。”

　　他看着墨镜湖眼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轻声道：“现在，滚回魔界去，我留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