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36、第 36 章

　　金焰一连三根三根的射出，刺入鬼尸的头上便即可叫他们灰飞烟灭。

　　可奈何鬼尸数量太多，这一群人里会这样致命性的净化型攻击手段的唯有杜若一人，其他人有心无力，不被鬼尸拖出结界外咬死就算万幸。

　　金乌大人累的心力交瘁，终于受不住这“委屈”，元丹化形为新的魂灵结界，将自己的元丹覆于左寻萧的魂灵结界之外，以自己的元丹护住师傅的灵魂。

　　“公子！”徐苗在混乱中撕扯金乌的衣袖，“你疯了？！元丹可是比灵魂还脆弱的东西！”

　　“一个元丹没了我还有另一个，掌门没了还有第二个么？”杜若回吼回去，吼的徐苗一怔，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齐聿不知何时在人群涌动中握住了徐苗的手腕，一脸焦急的朝他喊道：“你快收回了掌门的结界啊！”

　　“啊？”徐苗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不知道他要自己收回结界的原因。

　　不等他问什么，就听杜若笑了一声。

　　这位高傲的金乌大人难得露出了个欣赏的笑容，看着齐聿，笑道：“不错。”

　　而后借着松开弓弦的力道拍在徐苗胸口上，语气里透着“我不太高兴”的意思：“你把师傅的撤了我才能撤我的呢，说我疯了，你才傻了吧！”

　　“……”徐苗又愣了好一会，终于明白了过来，一边鬼哭狼嚎的“哦哦哦哦”几声一边小跑到结界中心，那叫一个麻利，不到几秒就完美撤销了左寻萧的魂灵结界。

　　确认师傅的结界撤的完完全全，那边徐苗也给了自己信号说灵魂已经回到师傅体内，杜若这才放心下来，借着自己结界里这点微弱的法力，强行化回金乌原型，在一众人等仰慕又崇拜的视线下，吐出一口太阳之火。

　　一口就把结界外的鬼尸烧了个片甲不留。

　　人群里顿时一阵欢呼，金乌化回人形，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结界外的火焰，眉头却依然紧锁。

　　“先别叫了。”杜若抬手叫停他们的欢呼，“这群鬼尸是受控的。”

　　“啊？”齐聿最先表达出了自己莫大的失望，因为仍然震撼于刚刚金乌就在他眼前喷火的仰慕之中，这孩子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了崇拜和一点点……自来熟。

　　他问：“什么意思啊？”

　　杜若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心说“平时上课都是怎么学的”，嘴上却叹了口气，不耐烦的解释道：“意思就是，不杀死那个直接被控制的鬼尸，这些东西就是不死的。”

　　齐聿吓得张大了嘴，可他又想到刚刚那几个已经被杜若射的魂飞了的鬼尸，又问：“那你刚刚射死的那几个……是死了还是没死啊？”

　　“死了。”杜若的语气还是不好，看到结界外那一群乌烟瘴气的形态各异的爬起来的搞笑模样，语气更加不好，“因为我的弓。”

　　说着，杜若再一次拉满了弓弦。

　　弓箭射出去的的那一瞬间，杜若突然想到那个跟着余怀音一起的、一个人类的、检验元素说是雷的小孩，他才想起来好像没在人群里看见他。

　　杜若扭头，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好：“徐苗，昨天那个跟着余怀音一块回来的小孩呢？”

　　徐苗正和其他人一起联合抵抗鬼尸的进攻，难得抽空回答杜若的问题：“哦那个啊……哎呦使劲啊！他……他第一天到清泉涧来，不严格算清泉涧族人，跟小姐一起送到天山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杜若松了口气，省的到时候余怀音找不着人过来扯衣服问他人在哪。

　　解决了心头上的一个小小疑惑，杜若终于又难得的想起了一个刚刚不久齐聿才问过他的一个问题：“你的弓怎么了？”

　　杜若看了齐聿一眼，反手把他推开又射出去一箭，随口道：“我的弓是我一条肋骨，我们金乌……是神兽一族，可以驱散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齐聿一愣，问：“可你不是凶兽么？”

　　杜若不明其意，甚至还有一点无奈：“孩子，你是不是不太明白神兽和凶兽的区别？”

　　齐聿乖巧的摇头。

　　杜若更加无奈，有那么一瞬间都不太愿意回答齐聿的话。但这一群一群的鬼尸搞得金乌大人心情非常烦躁，说说话又能缓解缓解……

　　“唉……”金乌大人败了，一边拉弓清理鬼尸一边把碍事还不自知的齐聿推到一边又一边招呼着一群人往中间聚集，还得给没好好听课的齐聿补课：“神凶的区别只有心性，修炼的时候更偏向普渡众生就是神兽，偏向滥杀无辜就是凶兽。”

　　“……”

　　金乌大人的比喻太吓人，把还没怎么见过世面只能在窝里横横的孩子吓得立马后退三步。

　　杜若在这孩子身上觉出了无知又无聊的人类的乐趣，正要说些什么再缓解一下自己烦闷的心情时，一片混沌的血海里，有什么东西闪到了杜若的眼睛。

　　杜若眉头紧锁，只在瞬时，一根银针悄无声息的飞过，在它途中要经历的所有血滴的空当里，穿过了结界，直奔杜若而来。

　　杜若猛地扭头，在齐聿疑惑的视线里慢慢把头扭回来，用手拿掉被叼在嘴里的银针。

　　徐苗也被银针的光闪到眼睛，见了杜若手里的针后吓得赶紧扔在手里的人跑过来：“没事吧公子？”

　　“没事。”杜若皱着眉头看向这银针飞来的地方，“……看来咱们的大天才要趁火打劫了。”

　　“师兄！”

　　余怀音的声音在这时传来，杜若惊诧抬头，就见一个白衣一尘不染的翩翩公子从天而降。

　　说实话，这时候的杜若还真觉得他这倒霉师弟长的也不难看。

　　“你不是去帮师傅了么？”杜若问。

　　余怀音一眼就看到了杜若手里的银针，说：“苏贤偷袭师傅失败了，我来追他。现在清泉涧被鬼尸包围，我担心师傅灵魂受损就来看看，谁知道竟然是你的……你没事吧？”

　　“我？我还行。”杜若知道，因为蓝严师兄的缘故，余怀音对魔兽的事都知道不少，所以也不隐瞒，“金乌元丹毕竟是凶兽，不像腓腓那么娇贵。”

　　余怀音点头，说：“我尽快找到深渊血海的源头，你再坚持一下。”

　　金乌大人不想回“我知道了”四个字就简简单单的回了声“嗯”，完后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拉住要走的余怀音，问：“蓝严在清泉涧么？”

　　不然杜若实在找不到墨镜湖为什么要大举进攻清泉涧。

　　“蓝严？”余怀音皱起眉头，好奇的看着杜若，“那是谁？”

　　“……”杜若的话被堵回嘴里，平白无故耽误了余怀音好长时间。

　　还是余怀音又叫了他一声才幽幽回神，略带茫然的“啊”了一声，说，“没什么，是我一个故人，以为他回来了而已……”

　　余怀音将信将疑，心里想再多问他几句，可眼下的时间太过紧张，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点点头就朝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追了出去。

　　余怀音不记得蓝严了？杜若是真的茫然了，不可能啊，他这倒霉徒弟不参与神界政事、闭关那么久又重新出山不都是因为蓝严么？怎么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哦……杜若后知后觉想到，蓝严师兄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估计是余怀音发现他身份了，他为了不连累那傻子就封印了余怀音的记忆。

　　那这一手可有点狠啊，杜若心想。在拉弓的不经意一个抬头间，他看到余怀音的周身好像有一层什么东西，非常非常小，如果不是因为余怀音一尘不染的衣服，杜若都注意不到。

　　像是透明的火焰一样，可能余怀音自己都没注意到，有一层贴身的火焰保护了他免于血雨的侵蚀。

　　余怀音可能不记得了，但杜若知道。

　　那是蓝严的无名业火。

　　那个时候，第一个修炼出最高级别火焰的人，水色的火。

　　杜若忽然觉得心酸，因为记忆这种脆弱东西……说不定封印着封印着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

　　几分钟前

　　余怀音赶到师傅和墨镜湖的战场时，被“镜中人”困在镜子外的左寻萧和被“太古灵符阵”困在镜子里的墨镜湖正打的酣畅淋漓。

　　虽然这个词不太恰当，但这的的确确是那个时候余怀音脑子闪过的唯一一个词语。

　　从外面余怀音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但是白衣服上的血总是格外明显，镜子也不是每块和每块都严丝合缝，透过小小的缝隙余怀音还是看到了师傅肩上的一条血痕。

　　有点可怕。

　　余怀音向来用不惯武器，但眼下这种只能“见缝插针”着攻击的情况，他也只能为难着自己将一张灵符化为灵弓，又用灵符化了一根弓。拉满弓弦，从镜子间的缝隙里瞄准了一把匕首飞出的方向的镜子。

　　但是他……不敢确定。

　　有太多匕首从不同的镜子里飞出来，余怀音只是瞄准了他认为的墨镜湖所在的镜子，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准确性。

　　犹豫之际，哀鸣响起，震彻天地。

　　余怀音闷哼一声，受不住哀鸣单膝跪倒在空中。弓和箭也受到突然“万鬼同歌”的压力，被迫变回灵符缩回余怀音袖子里。

　　鬼术万鬼同歌的影响有两种情况，一是鬼王使用，作用在鬼族，配合着鬼域，为鬼族提供庇护。

　　就连人类都知道：鬼域一开，万鬼同歌。

　　另一种，就是作用在非鬼族的其他族人了，对于光族的危害尤其强烈。

　　万鬼同歌实际上是无数怨魂哀嚎的声音，是天地之间最为悲壮哀伤之声，这哀鸣声入了耳便会入了心，极大可能会唤起人心中最不愿忆起的梦魇，从而达到一种催眠的效果。

　　若是心智坚定之人，虽不会受梦魇的威胁，却会极大程度上削弱实力。

　　余怀音痛苦的蜷缩起来，耳边不再是万鬼的哀鸣，而是人类的哭嚎。

　　是他的姐姐被杀死的那天。

　　“别……别……姐姐……”余怀音死死抓住头发，脑海里回放着的全部都是余怀心是在他怀里的画面，那一夜的血流成河与尸横遍野，是余怀音永远都忘不掉的梦魇。

　　余怀音胸前的玉佩慢慢被黑气侵蚀，洁白无瑕的玉佩上出现了丝丝裂纹，和先前那次梦魇爆发时出现的裂纹交错在一起。

　　渐渐的，玉佩上的黑气蔓延了出来，像一双手，要把余怀音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黑气即将吞噬余怀音之际，一声尖锐刺耳的凤鸣在余怀音耳边响起。

　　余怀音看不见的背后，黑气被忽然的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取黑气而代之的，是身着白衣的青年。

　　他轻轻环抱住余怀音，身子一点点消散，全部化为细微光亮，填补了玉佩上的裂纹。

　　余怀音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凤鸣，虽然刺耳，却格外让人安心。

　　他情不自禁的想更多的去想有关火凤的事情，可这时，正对着余怀音的那面镜子被染上了血色，鲜红的一片，惊悚的很。

　　余怀音不敢再浪费时间，急忙取出刚刚跑回自己袖子里的灵符再度化为灵弓，而后手写了一张净心咒化为箭射出。

　　可这支净心咒化成箭才出去没十米就被万鬼的哀鸣震碎，余怀音凝眉看向化为碎片的净心咒，心里万分焦急。

　　鬼术对光族的压制能力很强，他现在算是清泉涧一族，法力来源是清泉涧，就算祭出全部法力都在一张净心咒上……净化了这样全族范围的“万鬼同歌”也跟开玩笑似的。

　　“……”真他妈的，余怀音在心里骂了一句，镜子上又一片的血迹刺疼了他的心脏。

　　看着清泉涧的一片狼藉，余家覆灭的那天好像又重现了一般。

　　余怀音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咬着牙扯断了腕上红绳。

　　属于神族的法力瞬间爆发，震到镜子上都出现了丝丝裂纹。

　　余怀音身上的外袍变了，外袍的边缘多了淡绿色的花纹，袖口上多了一个“余”的黑色小字，额间也多了一条淡绿色发带，和黑色发丝相互交错着，越发突显余怀音曾属于人类的清秀与朝气。

　　与此同时，正在开会的上神们纷纷感应到这股曾经噩梦般的熟悉法力，大殿里安静了几秒后平地惊雷一般炸起，每个人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真的假的？”
　　“这法力……不能是假的吧？”
　　“真的是余风上神啊？那个……一招就能把人打的自闭的公子？”
　　“不信你去黑牢随便扯张灵符感应一下呗，看看是不是跟这一样的。”

　　天帝之位上的男人冷着一张脸，眉头紧锁，拳头也死死握着。

　　吴不扬和宁以都眼尖的看出这位代理天帝此时快要爆炸的心情，很聪明的缄默不言，甚至都开始看着大殿里的装潢等着这位大人发火。

　　可惜他们倒是想错了。

　　代理天帝没发火，只是语气极差的说了一句：“够了。”

　　就把大殿里乱哄哄的气氛给稳定了下来。

　　苏澜扫过帝位之下的几个人的神色：有的人避之不及，有的谈天谈地，还有的面露惧色。

　　苏澜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宁以脸上。

　　这位大公无私秉公执法的执行官一点表情都没有——和他以往一样。

　　“宁以。”苏澜叫他，手却当着所有上神的面握住了宁以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

　　这要是让杜若看见了，非得气的炸了不可，有的人想到。

　　这宁以向来只与杜若交好，这次杜若被关黑牢，这位号称是“没有命令绝不进入黑牢一步”的执行官大人居然亲自去了黑牢把杜若放出来。

　　据说这位从来没对任何人笑过的冰山，那天有说有笑的带着杜若回了自己家。

　　在神界，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认为宁以和杜若是有一层床上关系在的，但是谁也不说——毕竟没人愿意平白无故挨一下杜若的雷，滋味儿太不好受。

　　宁以低头看着苏澜握着自己的手，没由来的厌烦，却又不能反抗，只得压下心里的不快，乖乖回答：“余风上神的惩罚是天帝亲自执行的，不由我过问。”

　　什么这个上神那个上神，都是给神族以外的人叫的，除了余怀音以外。

　　余怀音是整个神族里最大的例外，在真正的天帝卿若病倒前，余怀音的地位实质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碍于余怀音自己低调跑去隐居，这才免了大家心中的不快。

　　同样都是上神，谁愿意用尊称称呼同事呢。

　　大家敬畏余怀音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因为他当过一小段时间的训练场里的陪练员，被某些人亲切的称呼为“一招公子”。

　　只用一招，就能定下输赢。

　　天帝偏爱余怀音，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说，天帝也不表现出来，有些人甚至还自欺欺人的认为就单纯的因为余怀音是第一个改命的人类而已，所以天帝对他多加关照。

　　不过看现在这样……估计是真的了。

　　“几千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天帝亲自执行上神惩罚的。”
　　“我看这根本就不是惩罚，你看刚才那法力……”
　　“就是，这分明就是偏宠嘛，连封印身份的红绳都是假的，这跟给他放了个假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你在下界玩累的就回来吧’，明晃晃的偏爱。”

　　议论声虽小，却也一字不差的落入了苏澜耳朵里。

　　宁以不知道苏澜在想什么，反正看他的脸色……他很不高兴。

　　“宁以。”苏澜又一次沉声叫他，大殿里再一次诡异的沉默下来，一对一对眼睛都盯住了帝位上一坐一站的人，安分的等着代理天帝的命令下来。

　　“把怀音公子带回来，请去忆苦堂坐坐，再安好的送回清泉涧。”

　　“……”

　　这次大殿之内不再哗然，这结果在他们对于苏澜的性格印象来说，算轻的。

　　虽然忆苦堂的八十八道鞭刑有点折磨人，但怀音公子毕竟是神界第一人，区区八十八道鞭子，肯定不成问题。

　　“唉，这次可没人能给余怀音假的封印红绳了。”
　　“说什么呢，余怀音自改命到神界后我就没见他到神殿开过会，也没见他处理过事务，一天到晚就知道在断雾山待着，他那么喜欢闲，让他回清泉涧岂不是一举双得。”
　　“就是说呢，到了神界还想无事一身轻，呵……”

　　宁以听着下面的议论，越听越觉得头疼，他把这一切都归于前不久杜若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宁以在心里叹了口气，强硬的把手从苏澜手里抽出来，低眉顺眼的回答他：“是。”

　　散会之后，宁以连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即刻就要从“三生台”到人界，再到清泉涧去“请”这位他也只是见过几面的前辈。

　　走在路上，宁以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这句话就是那天杜若给他讲的故事。

　　他说：“其实……余怀音来神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他叫蓝严，是曾经的神界第一人，万众瞩目的神界之王，也是……余怀音的爱人。”